次日清晨,沈清辞比约定的卯初早到了半刻。
晨雾未散,老松针尖上挂着晶莹的露水。她怀里揣着两样物什:一是形影不离的旧枣木剑,二是从天璇膳堂换来的一小纸包熟松仁。
掌勺的师兄知晓她要去喂病禽,特意挑了未沾半点盐霜的饱满颗粒,临走前还不忘敲着铜勺叮嘱:“幼雏肠胃娇嫩,一次最多三粒。你可莫当成演剑台交差,觉得三粒不够便生生塞它三百颗。”
沈清辞记得极牢。
老松下的两只短木架完好如初,木面上泛着避露符的微弱荧光。沈清辞将纸包搁在低架边,提剑试了试晨风。今日天璇峰的风势略显凌厉,残阵深处每隔片刻便泛起一阵细微的机括震鸣,钟楼的晨课大钟亦将破云。
正思忖着是否要寻值守弟子问询风向,高架后冷不防探出一个毛茸茸的白脑袋。
雪影两只前爪扒在架梁上,嘴里正死死叼着那包松仁,腮帮子鼓鼓囊囊。
一人一狐隔着雪地四目相对。
粗纸边缘已被利齿撕开了一个小豁口,一粒圆滚滚的松仁自破口处骨碌碌滚落,陷进深雪。
沈清辞蹲下身,正色道:“吐出来,那不是你的口粮。”
雪影大尾巴一甩,后爪一蹬,直接跃上了高处的横木,好整以暇地嚼了起来。
“雪影。”
一道清冽柔和的话音穿透晨雾。
原本神气活现的灵狐耳朵猛地一伏,嘴里叼着纸包拔足便逃,轻巧跃下木架时,险些撞在正捧着藤笼迎面走来的桑迟小腿上。
桑迟身形一晃,怀中藤笼随之倾斜,笼内的阿翎发出一声惊急的短啼,双爪死死扣进软垫。
苏挽秋一步上前,双掌稳稳托住了藤笼的木底:“放低,莫慌。”
桑迟顺势蹲下,将藤笼贴紧地面。小姑娘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袍,腰间挂着一枚磨损微重的青铜短哨,眼窝泛着薄薄青晕,瞧着逃窜至雪丘上的白影,咬牙切齿:“师姐,回宗之后,我非把它关进食戒堂罚饿三天不可!”
“你关不住它。”苏挽秋替她理了理被风刮乱的碎发。
“总得关它一回!”
苏挽秋无奈看她一眼:“先顾着你自己吧。你腰侧挂的生肌散,方才已被它连布带袋顺走了。”
桑迟一摸腰间,果然空空如也,顿时又气又笑。
沈清辞缓步上前,伸手去接沉重的藤笼。桑迟下意识收臂护紧,顿了半息,对上沈清辞那双极安稳的眼睛,方才慢慢松开了发僵的手指。
“我拿着,”沈清辞道,“掉不下去。”
桑迟耳尖微红,低声道:“……劳烦沈师姐。”
那一夜山门受创的惊变,显然在这名年幼的驭兽弟子心底留下了极深的烙印。沈清辞懂那种手足无措的后怕,并未多劝,只是任由她紧绷的肩头一点点沉落下来。
苏挽秋将两只软木架挪至老松正后方的背风凹处。
两座木架相距不过五尺,高下仅差半臂,下方极细致地张着三层弹力充沛的生丝软藤网。阿翎即便中途力竭坠落,亦不过是跌入松软的兜网之中。桑迟犹觉不足,自树根下扒拉来大把干燥的松针,往网底塞了又塞。
“够了。”苏挽秋出声制止。
桑迟手里攥着最后一把松针,神色惶急:“若它起飞时往左侧偏斜呢?”
“左侧是厚积雪。”
“若向右撞呢?”
“我在右边守着。”
“那若是被斜风卷着撞上松枝呢……”
“桑迟。”苏挽秋轻声打断了她的话,握住她发颤的手腕,“把左边的松针撤掉一层。四周填得太满,遮了光景,它瞧不见落脚的实地,便永远不敢松开脚爪。”
桑迟怔怔看着掌心里扎手的松针,良久,终是默默将手缩了回去。
沈清辞抽出腰后枣木短剑:“要怎样起风?”
苏挽秋折下一截极细的梅枝,在两架之间的虚空中比划了一下:“不灌半点灵力,纯走你那一式清风剑。剑势由侧后方引动,拂过它尾翼便可,切莫正冲眼目。越稳越好。”
沈清辞颔首,退至三丈开外的起剑位。
笼门轻启。桑迟将仅存的三粒松仁排在高架一端。阿翎缩在低架上,胸脯压得极低,两只青爪死扣着横木,眼睛紧紧盯着五尺外的吃食,却迟迟不敢舒展那只受创的残翼。
“往日里,如何唤它发令?”沈清辞问。
桑迟按住腰间短哨:“两短一长。它骨龄太小,尚辨不清繁复手诀,只认哨音。”
苏挽秋退至侧翼:“开始吧。”
沈清辞敛息凝神,提剑起势。
这一式,她已练过了千万遍。木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无锋,无芒,唯有一缕温润绵长的微风,顺着积雪平平吹向低架后侧。
哔、哔——哔——!
桑迟唇间的短哨随之鸣响,两短一长,清脆短促。
阿翎顶羽一颤,身子微弓,可脚爪却依然死死抠着木皮,纹丝不动。
一连两次,皆是如此。
至第三次,幼禽喉间终于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低鸣,受创的左翼微微脱离了腹部。
然而,就在翅尖展平的刹那——
当——!
天璇主峰的晨课重钟,宛如天河倾泻般轰然自云端炸响!
声浪排空而至,老松树冠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狂落!
阿翎如遭雷击,浑身骨肉骤然紧绷,尖叫着缩回了左翼,死死将脑袋埋进双爪之间!
“怎么回事?牵扯旧伤了?!”桑迟吓得哨子脱手,几乎要扑上去。
苏挽秋已然掠至架旁,两根冰凉的指尖隔着半分空隙,自阿翎的翅根寸寸拂过羽梢,感知着羽根筋骨的细微颤动:“旧伤无损,应当还是畏惧突来的风浪。”
沈清辞握着木剑,立在三丈外,并未立刻动作。
方才她的剑风自始至终未曾紊乱半分。
阿翎缩翅的刹那,并非起剑之时,而是……
她抬眸望向没入冻云的悬钟古楼。天衍重钟回音有三重:第一重撼动七峰主脉,第二重折返于外阵石壁,第三重方散于山门绝顶。方才桑迟吹响长哨的末尾,恰好同第二重折返的钟声狠狠撞在了一处!
两音相合,钟鸣共振,细微的哨声在幼禽耳际瞬间被放大了数十倍,宛若近在咫尺的狂暴雷霆!
“不是风的过错。”沈清辞开口。
桑迟满面泪痕地抬头。
苏挽秋亦回过眸来:“清辞,你察觉了什么?”
沈清辞没有立时作答。待第二记晨钟再度轰鸣而下,她静立风中阖眸细辨,直至第二重回响将散未散的微弱空隙,忽地竖起一指:“方才的哨音,叠在了这里。”
桑迟依言轻吹了一声。
哨音撞在悬崖石壁上,回声尖锐如刺,阿翎的颈羽再度惊骇倒竖!
桑迟面色惨白,一把将铜哨死死攥入掌心。
苏挽秋凝视着隐在云雾中的钟楼,片刻后,极坦然地舒了一口气:“是我思虑不周了。”
桑迟急忙揽责:“师姐,是我未曾留心钟鸣……”
“木架是我选的,时辰亦是我定的。”苏挽秋俯身握住木架的支柱,语气极平静,“我满心只盯着它那半边断翅,倒把天璇峰的地势回音忘了个干净。错了便是错了。”
言罢,她搬动沉重的木架欲往避风石后转移。老松根部有一处暗藏的雪泥坑,她一脚踏空,月白色的锦鞋瞬间被黑泥污水浸透了大半。
苏挽秋眉头微蹙,却未撒手,借力一转,先用足尖将泥坑生生碾平,方将架脚稳稳顿住。
沈清辞快步上前,托起了木架的另一端。
两人合力将试飞架挪至两尊避风巨石的阴影之下。放下木架时,沈清辞瞥见苏挽秋盯着鞋面上的脏污,眉心紧紧拧着,显出几分平日极难得见的苦恼。
“帕子,擦么?”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粗布。
苏挽秋看她一眼,坦然道:“自然想擦。只是阿翎还在架上等着,回头再理吧。”
沈清辞将布帕端端正正放在木架边缘。山风狂烈,险些吹飞帕角,苏挽秋伸出一根素白如玉的手指,稳稳按在了布面上。
巨石阻隔了回声,三人改换了策略——不再吹哨,改由桑迟屈起指节,在木架底梁上有节奏地轻叩两短一长。
沈清辞再度提剑。
这一回,她心中存了戒备,唯恐惊扰了幼禽,下意识将腕力收得极死,剑招行至中途,微风弱得几乎难以拂动松针。
阿翎依旧僵卧不动。
第二遍,亦无动静。
第三遍,当桑迟指节扣响长音之时,阿翎终于鼓起勇气,猛然向两侧同时撑开了双翼!
沈清辞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将剑风彻底稳住。
可这一稳,却将剑意生生收得过死!
绵长流转的剑风突兀切断,树梢间的雾气骤失前驱之力,倒卷而回,化作一团散乱的冷风迎面扑向幼禽!
阿翎猝不及防,失了依托,身形骤然向□□覆,尖叫着自木架直坠而下!
“阿翎!”桑迟失声惊呼。
苏挽秋疾掠上前,双臂已然探向虚空,然而幼禽已先一步跌入三层软网之中,骨碌碌翻滚了半圈,仰面陷在松针堆里,细爪凌空乱蹬。
满地寂然。
几息之后,小家伙扑腾着自个儿翻过身来,摇晃着小脑袋,抖落了鼻尖上沾着的一根松针,复又歪过头,困惑地啄了一下桑迟垂在网边的发带。
安然无恙。
桑迟跌跪在网边,眼眶通红,破涕为笑:“你这坏东西,倒还知道啄我……”
苏挽秋亦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沈清辞收剑归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是我收剑太疾,断了它的风。”
苏挽秋将阿翎托回低架,仔细查验过伤翼:“它既已蹬枝离地,你骤然撤风,便如抽了它脚底的桥梁。它借不到力,自然要栽跟头。”
沈清辞没有半句辩解:“我再来。”
桑迟抬头:“沈师姐,你歇一歇吧,手腕不酸么?”
“不碍事。”沈清辞退开三丈,重新立定,“再来一次吧。”
这一遭,沈清辞彻底摒弃了那些患得患失的犹疑。
剑起回风,力道如同一条在山石间流淌的清溪,不疾不徐,绵绵不绝。
笃、笃——笃——!
桑迟的指节第三度叩响。
微风拂过羽尖,阿翎喉间发出一声清越的短鸣,受创的左翼虽然微颤,却终究极力撑开,与完好的右翼一同展至极致!
蹬木!起势!
五尺之遥,极短,却似隔着天堑。
幼禽的飞姿谈不上半分矫健,身躯下坠,右翼因用力过猛而剧烈扇动,左翼迟滞如负千钧。在即将再度跌落的最后一瞬,它猛然向前探出青黑的铁爪,险之又险地勾住了高架边缘的横木!
喀啦!木架剧烈摇晃。
桑迟几乎是飞扑过去死死抱住架脚。
小家伙倒挂在半空挣扎了半息,拼尽全力翻身爬上架台,一口精准叼住了最边上的那一颗松仁!
桑迟蹲在架底仰头看着它,脸颊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却终于咧开嘴,露出了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三颗皆是你的,没人与你抢!”
不远处的大石后,忽地传来雪影极为幽怨的一声低嗷。
沈清辞循声看去,那包松仁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苏挽秋走上前,自雪狐爪缝间抽出一角碎纸,果然在折褶深处剔出了仅存的两粒。
阿翎低头,极小心地将两粒松仁一一啄净。
进食完毕,它试探着收敛羽翼。右翼瞬息贴回腹侧,然而那只重创初愈的左翼,却停在半途僵硬地颤抖着,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合拢。
苏挽秋唇角的笑意微微敛去。
“还是……不行么?”桑迟轻声问。
“断筋虽愈,血气未复。”苏挽秋指尖轻触幼禽发烫的翅根,“借风短跃尚可,回程跨越两重天罡,它撑不住那等高压。”
桑迟望向山门外隐在风雪里的青木云舟:“那我……去求师尊改换低空缓行之道。”
“改道多耗两日,三处驿台皆要重新盖印具结。”苏挽秋收手抚摸着阿翎的翎毛,眼神平静而笃定,“无妨,今日先歇着。沿途驿台的公文,我去办。”
阿翎被小心翼翼地收回了藤笼。
沈清辞立在原处,凝视着那两只相隔不过五尺的短木架,指节微曲。
生灵终究是生灵,即便拼尽全力,伤痛亦无法一朝尽褪。
“清辞。”苏挽秋忽然开口。
沈清辞转眸。
“方才你引动的那一式清风,”青衣女子折下那截测风的细梅枝,平平递了过来,“可愿教我?”
沈清辞看了看她手中的梅枝:“枝条轻飘无骨,练不得剑。”
“那当如何?”
沈清辞没有迟疑,解下腰后那柄通体焦黑、坑洼斑驳的旧枣木剑,双手横递了过去。
苏挽秋眼底闪过一丝极明显的怔忪。
“先校起手。”沈清辞道。
苏挽秋接剑,指腹在粗糙温润的木柄上抚过,极短促地触碰到沈清辞的手掌边缘。
她执掌万灵从容自若,然而此刻握住这截沉甸甸的木头,剑尖却不可避免地往下耷拉了三寸,姿态生涩异常。
“手腕抬高一寸。”沈清辞指点。
苏挽秋依言扬起,却猛地拉高了两寸。
“高了。”
苏挽秋偏过脸,眼底含着几分促狭:“沈师妹不妨亲手替我摆正?”
沈清辞依言上前一步,轻道了一声“得罪”,两根手指极自然地自下方托住苏挽秋的右手腕骨,向下一压半寸。
隔着一层单薄的青布道袍,沈清辞清晰地触碰到了女子腕骨突起的温凉曲线。
苏挽秋静立未动,呼吸微不可察地敛了半分。
沈清辞的目光全在剑尖之上,凝眸确认剑锋、腕骨、肩线三点合一,方才迟钝地意识到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女子周身缭绕着极淡的草木清气,随着微风轻轻拂过她的鬓发。
“这般可对?”苏挽秋轻声问。
沈清辞迅速收手负后:“对了。”
苏挽秋深吸一口气,学着沈清辞的模样长剑前推。
呼——
剑招只走了半程,手腕微偏,带起的微风斜斜扫过木架下方,将蹲在石畔的雪影额前绒毛吹得向后一翻。
灵狐耳朵一撇,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桑迟在旁忍俊不禁,忙低头抿住了嘴。
苏挽秋收势,将木剑递还,神色间不见半点窘迫,反倒坦坦荡荡:“看来这天衍宗的剑法,确非一日之功。”
沈清辞接过木剑,温声道:“初习剑式,手腕不惯借腰背之力,多试几次便稳了。”
“你初学时也是这般?”
“嗯。”沈清辞道,“起初只知用蛮力,练过百遍才摸清风向。”
苏挽秋凝视着她沉静认真的眉眼,唇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晨光穿透老松的枝桠,金斑洒落在女子带笑的眉眼之上,连手中那截带露的梅枝,亦随之轻轻颤动。
“那便留待以后,”苏挽秋收敛了笑意,长袖拂雪,“再请沈师父悉心指点。”
沈清辞握着尚残留着女子体温的木剑柄,认真追问:
“以后……是何时?”
苏挽秋似未料到这根木头竟会这般直截了当地要一个定数,眸光微顿,唇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清浅涟漪。
远处钟楼的晨课大钟已然散尽,试期的尾声已至,千百道飞剑流光自各峰绝顶腾空而起。
苏挽秋回望了一眼苍茫的云海,轻声道:
“待我办妥阿翎的低空公文,定下归期……我自来寻你。”
沈清辞收剑归背,郑重点头: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