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来日

九宗春试结榜那日,遮蔽了七峰多日的落雪,难得地停歇了半晌。

天枢峰外庭立起三面高达丈余的冷玉金榜,试剑、识阵、护灵各占一面,唯独问心一试不设名次高下,仅将各人剖白封入玄铁机匣,收归仙盟存录。榜下聚满了各宗门人,得胜者欢呼雀跃,失意者黯然退向石廊,亦有不少少年弟子双手抱剑装作满不在乎,视线却如飞针般不住在玉榜间梭巡。

沈清辞立在人群外侧,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玉榜。

执法堂执事将一枚枚青玉签严丝合缝地嵌入榜侧凹槽,随着灵阵运转,名次与朱砂考语顺着灵玉脉络浮现而出,分明夺目。

试剑榜,中平。

识阵榜,未入试。

护灵榜,末等之后,紧跟着一行蝇头小楷——“护灵未损,另记小功一次”。

沈清辞神情安宁,视线在那行“另记小功一次”上停驻了片刻。有这行批语在,那头青角幼鹿便不会被归入劣品淘汰了。

“看清楚了?”柳茹从攒动的人头里挤了出来,顺手将一只冒着热气的小油纸包塞进沈清辞掌心,“试剑拿了中平,护灵又添了一笔小功,总算没白费你在寒梅崖淋那一场大雪。”

纸包里是刚出炉的熟灵米团,微烫。

沈清辞接过米团:“多谢。”

柳茹无奈地叹了口气,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护灵榜末梢那行朱砂,语气不由自主放缓了下来:“放心吧,方才我路过东侧兽苑,听驭兽宗的人说,那头青角鹿晨间吃了大半槽鲜嫩的青叶,灵台稳当得很,连走路都不打颤了。”

沈清辞低头嗅着米团清甜的香气:“嗯。”

柳茹瞧着她这副温吞如水、半天不吭一声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胳膊:“这几日你张口闭口皆是青角鹿、阿翎、雪影,变着法儿打听驭兽宗何时启程。如今人家云舟都把帆升起来了,你反倒成了个锯嘴葫芦?”

沈清辞把纸包往袖囊里收了收:“该道的谢,昨日皆已道过了。”

“道谢?”柳茹斜睨着她,“苏首席在危崖里亲自教你辨风探路,为你手背敷药包扎,又当着各峰长老的面替那头小鹿补全考据。你就拿一句不咸不淡的‘多谢’打发了人家?”

沈清辞正色纠正:“补录考据,依的是仙盟旧律,算不得徇私。”

“行,算公事!”柳茹被她气笑,“那老松下的借风试羽呢?也是公事?”

沈清辞顿时哑口无言。

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后木剑边缘凸起的一片细小毛刺。寒梅崖的谢意确实说过,可老松下女子迎风拂袖时那句“留待以后”,却如同一粒悬在半空的雪沫,始终没有真正落入掌心。

九宗大会一甲子方得一聚。对动辄闭关数十载的修士而言,这一别,不知又是几多寒暑。

“想问什么,便去问。”柳茹指了指山门方向,“飞舟不等人,更不会等你想好了措辞再开拔。”

沈清辞垂首:“若她亦不知归期呢?”

“不知便是不知。至少问了,今夜不必一个人坐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熬着。”

当——!

远山深处,沉浑的迎送法钟猝然撞响。

九宗大典至此彻底收官。漫天云海间,各派云舟巨舰相继拔锚起航。

百草谷的百丈丹鹤引颈高啼,掠过绝壁时荡起一路沉水香气;玄火宗的烈焰飞辇碾压长空,地火敛入赤铜炉鼎,山门前的积雪终是重新归于冷白;神工宗的机关浮鸢铜骨铿锵,齿轮咬合之声渐没重霄;妙音坊画舫撤去珠帘,琴音渺渺消散;直至无为观一叶扁舟飘摇远遁,天衍剑宗的山门,终于一层层重归往日的苦寒。

沈清辞随着天璇峰的同门列阵送客。

驭兽宗的青木巨舟横亘于东南云崖。灵枢真人正与天衍诸位掌峰揖礼告辞,门下弟子正牵引着各色灵兽陆续踏上悬桥。雪影懒洋洋地伏在舟舷之上,蓬松的狐尾垂落云雾间,宛如一截未化的积雪。

苏挽秋正素手按在悬桥一侧。

那头头系青绳的青角幼鹿亦在队伍之中。它足下的冻伤显然已痊愈,然而面对山风肆虐、悬空摇晃的青藤长桥,四蹄死死抠住石面,任凭牵引弟子如何低语诱导,怎么也不肯踏出悬崖半步。

苏挽秋并未自后方推搡。她命随行师妹先行登舟,自己则缓步走到藤桥正中,俯身将一片带着露水的灵草平平托在掌心。

幼鹿见退路未绝,迟疑半晌,终于试探着迈出了颤巍巍的前蹄。长桥在万丈深渊上晃荡,苏挽秋脚步未移,只是静静立在暴风之中,直至小鹿安然走过这最后的悬空三步,方才轻轻拍了拍它稚嫩的额头,将青绳交予舟上的同门。

她转过身来。

浅青色的道袍被深渊罡风吹得紧贴周身,青玉簪尾的细小银铃在狂风中几不可闻地摇曳。

沈清辞随着天璇峰的队列缓步前移。按照规制,各峰弟子送客至石阶中段,躬身行过平礼,便该各自归峰。

可当沈清辞行至悬桥侧翼的刹那,她的脚步,却在冰面上骤然定住了。

身后同门的队伍随之一窒。

沈清辞知道自己挡了阵列,她没有退后,反倒平静地向身侧横跨出了一步,让开了主干道路。

身后的江照经过她身侧,眉头微蹙,却未多言,只是反手以精铁剑鞘极为利落地替她格开了两名正搬运药箱的驭兽宗力士。

沈清辞自天衍宗的队列里,一步迈了出来。

苏挽秋若有所感,抬起长睫,清澈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直直落在了白衣少女身上。

“沈师妹。”

沈清辞喉头微动。

在老松下演练过无数次的辞令、深思熟虑的客套,在触及女子双眸的瞬间,尽数堵死在舌根。

苏挽秋立在桥头,并未催促,只是安然等着。

山风掀动青衣女子的衣袂,将几粒细碎的雪沫扑在沈清辞的睫毛上。沈清辞迎着寒风,索性将所有迂回的规矩尽数抛下,问出了心底最直白、最笨拙的一句话:

“我们何时才能再见?”

此言一出,桥畔喧嚣的人声仿佛骤然远去。

苏挽秋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底,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她微怔片刻,随即轻叹一声:“下一回两宗通好,或是三年,或是十年。漫长岁月,我尚不知届时自己能否随师尊同行。”

沈清辞听罢,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这般久。”

声音极低,却被呼啸的山风精准地送入了苏挽秋的耳廓。

沈清辞立在雪地里,抬眸看着她,认真道:

“我不是问两宗何时通好,我是问苏师姐何时再来。”

恰在此刻,两名弟子抬着沉重的避水藤箱自桥边疾步穿过。苏挽秋抬手,修长的指尖精准扣住了沈清辞单薄的衣袖,顺势将她往舟身背风的阴影里带了半步。

藤箱擦着沈清辞腰后的木剑掠过。

女子收回手,掌心的余温在泛白微薄的布料上留下一小团灼热。

漫天罡风呜咽,巨舟青帆猎猎招展。苏挽秋深深注视着眼前这个不懂掩藏心绪的剑修少女,良久,轻声道:

“若是这般……那我给不了你一个确凿的期限。”

沈清辞指腹在木剑缺口上轻轻碾压了一下,垂首:“我知道了。”

苏挽秋却忽然上前半步,眼尾微微弯起,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不过,我可还欠着沈师父好大一笔账呢。”

沈清辞抬眸,极认真地数道:“那一日起手,你手腕抬得太高,推剑过半时腕子又偏了,肩背也绷得太紧。”

苏挽秋唇角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浅笑:“欠了这许多?那怕是一时半刻还不清了。”

沈清辞握紧身侧的木剑,指节微松:“既还不清,便由你欠着。”

苏挽秋眸光微动,端正敛衽:“好。我欠着,亦会记着。”

话音未落,舟后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桑迟气喘吁吁地捧着阿翎的软藤笼奔来,笼外已然罩上了那匹整织的银灰软风绡,旁边严丝合缝地扣着百草谷的白鹤笼。小姑娘满额是汗,眼底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光彩:

“师姐!百草谷的朱批公文下来了,三处低空驿台皆已回执准行!只是今日第一道天罡风闸已然闭合,须得明日卯初方能放舟!”

苏挽秋接过回执细看:“改走低道,全舟同门皆要多耽搁两日,沿途多出的草料与驿舍嚼用,全自我私产中扣除。去向值守执事通报,请同门落帆安歇。”

桑迟脆生生应下,抱着藤笼转身飞奔而去。

半卷的藤帆在暮风中重新缓缓降下,原本喧嚣的飞舟重新归于宁静。

驭兽宗因这只小小的病禽,生生在天衍山门前,多留了一夜。

苏挽秋转过身,向沈清辞微微侧头,发间银铃轻响:

“云舟明日方行。沈师妹眼下,可还有话未说尽?”

沈清辞看着女子立在雪幕里的修长身姿,平静道:“明日卯初便要启程么?”

苏挽秋颔首:“卯初风闸重开,辰初之前须得离山。”

沈清辞深深看了她一眼,退后半步,肃容行礼:“明日卯初,我去山门送你。”

辞别归峰,天璇绝顶的寒风依旧刺骨。

沈清辞照例前往主峰石亭呈交日课册。玄微真人闭目神游,只以神识扫过玉册上的朱砂字迹——外阵步法三百遍,第一式二百遍,右腕仍慢半息。

合上宗卷,退回居所。

窗外暮色四合,山下隐隐传来临时兽苑闭栏的悠扬铜铃。

苏挽秋此刻便停留在同一片山岭的某一处别馆之中,隔着漫天冰雪,明日一过,便将真正远赴中州。

沈清辞点亮了案头的青铜油灯。

枣木短剑静卧在案头,剑脊处那道曾被磕裂的缺口,虽被柳茹以黄蜡细密填平,边缘处却依旧翘起了一块极为细小的尖锐木刺。这几日练剑拂袖,指腹常被这截逆鳞擦得微痛。

她从抽屉中取出一柄精巧微薄的削皮小刻刀。

就着摇曳如豆的灯火,沈清辞微眯起眼眸,屏息凝神,极小心地将那块翘起的焦黑木片,顺着天然的木纹一寸寸剖割剥离。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木片脱落。

旧木剑的剑脊终于被削得平整如镜,再不扎手。

而那一截落入掌心的小木片,不过两寸长短,半指来宽,通体泛着被雷火劈灼过的深褐暗色,握在指尖沉甸甸的。

沈清辞没有遵照往日的习惯将废木掷入火盆。

她将刻刀握紧,低垂着眼帘,在满室静谧的风雪声里,就着微弱的烛火,一刀一刀,将那截原本微不足道的残木边缘,极为耐心地雕琢削圆。

夜深人静,灯花结了又落。

小小的顽木在少女粗糙生茧的掌心里,渐渐现出了一柄极其古拙、仅有指节长短的小小木剑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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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