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也在找

七皇子府西侧那座旧院子,两年多没有人住。

赵馥灵曾经在这里住过二十几天。

那棵老梅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枝子比当年更粗了,树底下的石桌,被落叶盖住了一半。窗台上那盆兰,不知被谁挪到了院子中央,叶子绿得发亮。

院墙根的石缝里积着一层薄薄的青意。她鼻端微微发酸,肩上的力道却松了一点。那股清凉像雨后泥土贴着石阶醒来,带着一缕湿润的草木气,她在心里替它叫作苔香。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

这地方比记忆里更安静,连风吹过树梢都像放轻了脚步。她的鞋尖停在门槛外,袖中的手指收了收,却没有立刻推门。

“主人。”

“在。”她在心里应。

“您的呼吸,”小馥慢慢说,“比平常快了一半。”

“我知道。”

“您出门之前,在手腕上,点了调淡的橙花香油。”

“嗯。”

“橙花是您想让自己稳下来的时候才点的。”小馥认真地说,“可是您的呼吸,没有慢下来。建议您承认,那不是焦虑。”

赵馥灵没有答。

小馥把这句话说得像在念一条规矩,认真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替她抄进册子里。她很想问,数据库里有没有“不想承认”这一栏,转念一想,回答多半会是没有。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出门前那瓶橙花香油已放回香柜,手腕上的一点甜,却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她把袖口理平,指尖还沾着一点橙花的油,在袖边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赵馥灵的手还搭在门上,听那声音拖长了尾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院子倒是比她先开口,只可惜它说的不是欢迎。

* * *

郑君珩坐在梅树下。

石桌上,摆着一盏小灯,两只茶杯,还有一只旧木匣。

灯火落在杯沿,映出一圈薄薄的暖色。桌边的石凳清理得很干净,边上还留着几片扫不尽的碎叶,风一过,便在石面上轻轻转了半圈。

他今天没有穿朝服,也没有带随从,只一件月白的常衫,头发用那根墨玉簪绾着,左眉尾那道浅疤,在灯下细细的,像一笔淡墨。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身。

“来了。”

“来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谁也没有先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只茶杯上,一只在他手边,一只留给她。两个杯子都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早已商量好,谁也不打算先替另一只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先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这个院子?”

“记得。”

“墙角那口井,”他说,“去年冬天,结了很厚的冰。”

“我晓得。”

他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翠微说的。”

郑君珩的耳尖,微微红了。

“她什么都说。”

“她说得不多。”赵馥灵在石凳上坐下,“只说,殿下每个月,会让人来扫一次院子。”

“我怕荒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灯光在他眼睛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只旧木匣,推到石桌中央。

“今天找你来,”他说,“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把木匣,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像推一件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赵馥灵低头看了看那只匣子,又看了看他收回去的手。她忽然觉得,这张石桌今晚承担的事不少,既要放茶杯,又要放旧物,还得替两个人留出足够的沉默。

* * *

木匣不大,匣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发白。

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纸。

很旧,很皱,边角被折过很多次,有的是用毛笔写的,有的是用炭条,有的,只是一小块撕下来的衣料,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条线。

那些纸薄厚不一,最上面几张被压得平整,下面的却卷着角。郑君珩伸手扶住匣沿,没有催她,只把灯往她那边移了一点。灯火一照,纸上凌乱的笔画像从许多年前一路走来,最后都停在她指尖前。

赵馥灵拿起最上面一张。

那是一张孩子的字。

笔画笨拙,每个字都歪着,墨团糊成一片。

“母亲房里,今天有一种新的味道。像酸酸的杏仁。我不知道叫什么。”

下面,有一个日期。

“承平三年,七月初九。”

她的手,轻轻一颤。

纸页薄得几乎兜不住灯下的暖光,她拇指按住一角,才没让它随着手上的颤动翘起来。那行字里的“杏仁”写得最大,像孩子怕大人看漏了,特意把心里最在意的东西写得格外用力。

“这是……”

“我六岁那年写的。”郑君珩的声音,很轻,“我不识几个字,是让奶娘教我的。”

赵馥灵一张一张翻过去。

每一张,都是同样的内容。

“母亲今天没有吃饭,房里有苦味。”

“母亲的药,有怪味。”

“母亲咳嗽。屋里很香,可是香底下,有别的。”

“母亲说,珩儿别闻。”

她的指腹从纸边擦过,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那些字有的写在纸上,有的落在撕下来的衣料上,墨色各不相同。孩子写字的手总是不稳,然而每一张都把同一个人放在最前头,像是怕她一转眼就不见了,得把她的病、她的话、她房里的气味,一件一件留住。

最后一张,只有半页。

字迹忽然变得大了,歪得很厉害,像是写的人,手抖得握不住笔。

“母亲走了。房里的香,还在烧。”

底下的日期,墨晕开了一半:承平三年,冬月十七。

她抬起头。

郑君珩看着那盏小灯,没有看她。

“十六年了。”他说。

“我每年,在她忌日,翻一遍。”

“我想,总有一天,我能看懂,那天,到底是什么。”

赵馥灵看着那半页纸,喉咙像被一根细线牵住,吞咽时才察觉它绷得发疼。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杯口浮着一圈极淡的光,像一轮被揉皱的小月亮。

郑君珩的手仍放在匣边,指尖停在那叠纸旁,没有碰到任何一张。他像是已经看过这些字太多次,多到每个墨团都记得位置,却仍要每年重新走一遍。

* * *

赵馥灵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纸上。

房里的香,还在烧。

“殿下。”

“嗯。”

“什么香?”

郑君珩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记得,”他慢慢说,“是一炉很深的香。”

“烧了好几个月。”

“奶娘后来告诉我,是有人送的。”

“谁?”

“她不知道。”他说,“宫里送来的,没有署名。”

“那炉香,从母亲病倒那天起,就一直烧着,一直到她走的那一晚,才熄。”

赵馥灵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想起悟清那本册子上,那一页,那一行小字。

梅。冷。无味。

她想起梅先生的信,总带着一点沉水。

那些字在她心里一行行浮起,彼此并排,却没有一行肯替她把最后那一步走完。她的指尖离开纸面,轻轻按在石桌上,指腹触到一点冰凉的石纹。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你说,”她在心里慢慢说,“一个人,如果要用毒,又要让毒不被发现。”

“可能的做法,”小馥轻轻地说,“是在旁边,一直烧着一种很浓的香。可遮住气味,不等于毒就不会留下别的痕迹。”

“让整间屋子的味道,都被它盖住。”

覆香。

不是盖住一个人。

是盖住一场杀人。

赵馥灵抬起头,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

最后还是说了。

“殿下,那炉香,我猜,是沉水。”

郑君珩看了她三息。

“我记得,”他慢慢说,“那股味道,很甜,很深,像一间很安静的屋子里,放了一块木头。”

“后来,每次闻到沉水,我就想吐。”

“所以我府里,从来不用沉水。”

赵馥灵想起含章殿那个早上。殿门一开,沉水扑面,走在她前面的人喉结动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又跟上了。

原来是这个。

她的心,酸了一下。

石桌上的灯火跳了跳,郑君珩的影子在梅枝间晃了一瞬,又回到原处。那些纸安安静静地躺在匣中,像一扇开了许多年的门,终于让人看见门后的一角,却仍留着大半片黑暗。

* * *

“馥灵。”

郑君珩先开口。

“这十六年,”他说,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点很轻的哑,“我也一直在找。”

“找那炉香。”

“找那个送香的人。”

“找杀我母亲的,那一双手。”

“宫里的香太多了,”他说,“多到闻不出谁在说真话。”

他的手,放在石桌上,十指微微收紧。

“我去过北境,去过江南,去过所有我能去的地方。”

“我见过很多人,闻过很多味道。”

“我始终不知道,我在找的,到底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等找到了,我就可以不用,再每年翻一遍。”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直到两年多前,在一间干净得过分的屋子里,有个姑娘站在门口,说,我袖口有苦杏仁。”

赵馥灵整个人,轻轻一震。

“我那时候想,”郑君珩看着她,眼睛在灯下很亮,“我终于遇到一个,能跟我一起找的人。”

“不是替我找。”

“是一起。”

院子里,很静。

梅树的枝子,在夜风里,轻轻摇。

赵馥灵觉得,自己的喉咙,一点一点,紧了起来。

她看见他的手,放在石桌上,指节发白。

那只手,十六年前,握着一支写不稳的笔,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

母亲走了。

她心底有个地方也跟着那四个字微微一沉,却不敢挪开目光。那张纸还在灯下,笔画歪斜,字与字之间留着孩子的空隙,空得能听见一段很长的年月。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我要做一件事。”

“请说。”

“你不要说话。”

小馥安静了。

赵馥灵的脑海里空出一小块安静。那些旧纸上的字还在,她不想再用任何一句分析,把这一刻绕开。

* * *

空气里,有橙花,有杜松,有老梅树皮的苦,有一盏小灯烧着的灯油气。

这些味道,叠在一起,没有一个盖过另一个。

她的鼻翼轻轻一动,喉间那点紧意松开些许。那些气息像晒过的被褥留在夜色里的一角,温暖,却不刺眼;她辨出其中的甜意,最后落定在橙花。

她忽然想,这就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干净的一层。

她在这一刻,什么话也没有说。

赵馥灵伸出手。

隔着那张石桌,隔着灯,隔着那一叠皱巴巴的、写满了孩子的字的纸。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凉的。

他整个人,轻轻一震。

她没有收回手。

她把自己的手掌,一点一点,覆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茧。

是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北境的风雪的手。

此刻,微微发抖。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只有灯,噼啪响了一声。

灯芯旁有一点细小的火星,亮起,又落下。赵馥灵的手掌覆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透过皮肤,桌上的茶杯仍旧安安静静,没有谁想起来喝一口。

过了好久,他的手指,慢慢松开,慢慢翻过来,掌心向上。

他握住了她。

很轻。

像握住一片落在手心里的叶子,怕一用力,它就碎了。

“我也在找。”赵馥灵轻声说。

“听见了。”

“找我娘。”她顿了一下,“她也是被一炉香,一杯茶,一把匙,慢慢拿走的。”

“我明白的。”

“找那个,把她从我身边拿走的人。”

“那我们,一起找。”郑君珩说。

声音很低,很稳。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十六年,今天终于可以说出口的事。

赵馥灵低下头。

她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灯光落在手背上,暖暖的。

那两只手中间有一道细细的影子,随着灯火起伏,时而分开,时而相接。她的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一点湿意,没有急着把手抽走。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小馥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小馥认真地说,“我看不见。”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却有些湿。

她心里一松。小馥看不见两只交叠的手,却把她那口终于能好好呼吸的气,听得清清楚楚。

“我只闻得到,”小馥继续说,“您手腕上的橙花,现在,变得很甜。”

灯芯又轻轻一跳,两只交叠的手影落在旧纸旁,遮住了几笔歪斜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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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