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您的鼻子不是病

住进七皇子府的头一天,郑君珩就差人往将军府递了帖子,说明她留宿府中、替奶娘看病的缘由;柳氏当天回帖,只写了一个字:准。

那张回帖送到时,接帖的管事看见了。管事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似乎很想从那个字里再看出半句话来,最后只好把纸收进袖中,装作自己一向不爱多管闲事。

住进七皇子府的第二个早晨,赵馥灵是被一片安静叫醒的。

她睁开眼时,帐顶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淡白天光。昨夜没收好的衣带落在床沿,随着窗缝漏进来的风,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没有声音。

窗外有鸟,廊下有扫地的沙沙声,翠微在外间轻手轻脚地摆碗筷。

扫帚经过门外时,停了一停,大约是扫地的人怕惊动她。外间碗盏碰出一声极轻的脆音,接着便静了。

是没有味道。

她躺着没动,先吸了一口气。

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鼻尖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碰不到日常里那些熟悉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

枕头,被子,帐子,窗外那棵老梅树,连她自己身上的汗,全没了。世界像一本被人悄悄抽走了字的书,页还在,墨没有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指腹碰到一点微凉的皮肤。那感觉清清楚楚,偏偏最该抵达的地方,空空荡荡。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我闻不到。”

“确认。”小馥说,“从今天天亮开始,倒带的代价,准时来了。主人,您现在是一台非常高级的摆设。”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是在帮您。笑一下,总比一直憋着好受一点。”

她没笑。

外间又响起一声小匙碰碗的轻响。隔着门,她看不见翠微怎么摆,只听出她也放轻了动作。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凉的。至少凉还在。

她从心里那个香柜取出一瓶橙花,凑到鼻子底下,旋开盖子,用力吸。

瓶口擦过她的指尖,瓶身在掌心里沉沉的。她的手停在半空,仿佛只要再等一刻,那个熟悉的答案就会自己回来。

橙花。她最喜欢的一支,甜里带一点苦,像一个人笑到一半,想起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又试了薰衣草,佛手柑,迷迭香。

瓶口轮流靠近鼻尖,盖子碰在桌面上,发出几声短促的轻响。她试得很仔细,像在逐一敲一扇扇紧闭的门。

都一样。

她把瓶子一支一支放回桌上,手指有点凉。

“主人,若您打算继续逐瓶核验,”小馥说,“我可以替您记下结果:目前所有瓶子都没有做错事。”

“你倒很会替它们开脱。”

“它们只负责散发气味,没有串通起来拒绝您。”

她没有接话,只将最后一支瓶子扶正。桌上的小瓶排得整齐,像一队被点名后仍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兵。

三十年。

来到这里以后,已经不只一次失嗅。可每一回味道消失,她仍不习惯。

她把鼻子贴到自己手腕上。连自己的皮肤都没有味道,像照镜子,镜子里没有人。

吃这行饭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说不准。

是有一天发现,自己吃饭的那把尺,就摆在桌上,可她举不起来。

翠微端着早饭进来,看见她盯着一排小瓶发呆,什么都没问,只把粥放在她手边。

碗底轻轻落在桌上。翠微把筷子摆正,又将一小碟咸菜推近些,袖口整整齐齐地收在腕边。她看了一眼那些瓶子,最后只替赵馥灵把粥匙放到了顺手的位置。

赵馥灵伸手拿起匙,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连粥里添了什么都无从辨别。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意从舌尖往下落,至少这件事还有迹可循。

“翠微,若我待会儿说粥里少了什么,你先别急着找厨房。”她说,“多半是我少了鼻子。”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咸菜碟又往她手边挪近了一寸,仿佛这样便能替那个缺席的鼻子补上一道菜。

“姑娘,厨房若听见了,怕是会把咸菜也送来问罪。”

赵馥灵看着那碟咸菜,终于短短地笑了一声。

* * *

郑君珩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石板地上还留着夜里的凉意,庭中一株细竹被风推得斜了一下,又慢慢立回来。院门外的仆役替他掀起帘子,他没有立刻进去,先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让人通报。这是个很小的细节,赵馥灵后来才想起来。他在这座府里,是主人,进哪道门都不用等。

可他等了。

“昨天的东西,我看过了。”

他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手上提着翠微昨天收进篮子里的那只罐子,还有那方手帕。

罐口封着油纸,边缘压得平整。手帕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角上有一点不明显的折痕。石桌旁摆着两盏茶,茶面上浮着一缕淡淡的白气。

“汤与帕上的粉,都有那股苦杏仁样的气息。”他顿了顿,“先前银针没变色,不能就当没有毒。这些我先接手查,你今日不必再试。”

“殿下也闻到了?”

“是。”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赵馥灵看着他。

他说得太顺了,顺得像一句在心里练过很多遍,却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我今天闻不到。”她说。

郑君珩的手停了一下。

桌边的茶盏还在冒着细气,他的指节贴着罐身,停留得很稳。那一下细微得几乎可以被当成错觉,赵馥灵却看得见。

“昨天做了一次倒带,追了近三天。”她没有绕,“从今天天亮到明天天亮,我的鼻子是关着的。”

她没打算说这句话。

她本来打算像三十年来的每一次那样,撑过去,不让任何人知道。在这座府里,把弱点交给别人,等于把刀柄递出去。

可是她想起昨天他袖口那点苦杏仁,也想起他站在门框里、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都听见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有刀,也不会捅在这里。

郑君珩没有问。

没问“为什么不早说”,没问“那今天怎么办”。

他只是说:

“那今天,我替你闻。”

她点了点头。

翠微从屋里出来,正要替石桌添茶,听见这句话便停了一下。她把茶壶放在桌角,神情依旧平静,壶嘴却恰好转向郑君珩那边。

“翡翠呢?”

“一夜没睡。”郑君珩说,“今早照常去厨房取汤。我让人远远跟着,她走得很稳,也很空。”

“空?”

“像走路的人,把自己留在了别的地方。”

“殿下先别动她。她身后有人。”

“我明白。”他看着她,“她那支匙已收起,嬷嬷的饮食也换人看着。我只是在等你说,什么时候可以动。”

赵馥灵的指尖搭在茶盏边上,没有端起来。茶水映着天光,水面晃动,亮意在杯沿一闪便散。

* * *

她从香柜里取出一只小瓶。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

她将瓶子握在掌心,沿着瓶身摸过那道细细的接缝。这一次,她不是想从里头找回任何味道,只是要确认手里拿着的东西仍然真实。

“小馥,这支我自己闻不到,你能确认我拿对了吗?”她在心里问。

“我没有眼睛。瓶上的标签是您自己的字,您念给我听。”

她低头,在心里把标签念了一遍。

“Laurus nobilis。”小馥说,“月桂。您拿对了。”

她把瓶子递过去。

“殿下,请您闻,然后告诉我,您闻到了什么。”

郑君珩接过瓶子,低下头,旋开盖子。

盖子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把瓶子靠近鼻端,没有急着开口,先将那口气慢慢吸进去。

他闻得很慢。

喉结轻轻一动,肩头原本收着的线条缓缓松开。赵馥灵闻不到气味,却看见他停在那里的神情,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很日常的画面,像雨后手掌揉过一片刚落下的叶子,清清爽爽,还带着一点干净的凉意。

先是眉心轻轻皱起,过了一会儿,又松开。

“清的。”他说,“一股凉,冲上来,像薄荷那一路,可是更干净。后面跟着一点点香料气,又像被太阳晒过的叶子。”

赵馥灵的心,跳了一下。

“小馥。”她在心里叫。

“他说得很准。”小馥说,难得没有接一句损人的话,“那几种气息,与数据库里月桂的描述对得上。主人,至少这一次,他肯把自己闻到的说出来。”

赵馥灵没有急着替这句话加上一个笑话。她今天闻不到,小馥也没有新的气味可以分析;但他刚才亲口说出的每一个形容,她都听得很清楚。

“这是什么?”郑君珩问。

“月桂。”她说,“您说的那股清凉,让我想到它常有的一个成分,桉油醇。不过鼻子辨的是气息,真要知道分量,还得另用法子。”

她停了一下。

“听说海那边的人,打了胜仗,会用月桂编一顶冠,戴在英雄头上。”她看着他,“他们拿它记得胜。我拿给您,是想请您也记得,自己的本事值得相信。”

郑君珩握着那只瓶子,没有说话。

石桌上有一层薄薄的晨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光停在他指节的骨影间,瓶身透出一点微亮。他的拇指扣着瓶口,像是只要稍稍一松,那些年藏起来的话就会从里头漏出来。

* * *

“我六岁那年,”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件说过很多遍、早就不疼的事,“母亲的药里有一股怪味。”

赵馥灵没有打断。

茶水的热气散了些,翠微立在廊下,手里还拿着茶壶。她听见屋外有人经过,便将壶柄握紧,等那串脚步走远,才把壶放回托盘。

“我跟她说了。又跑去跟父皇说。”

“他怎么说?”

“他说,皇子的鼻子若比太医还灵,那不是本事,是病。是心思太重,是不祥。”

“我从殿上走出来,门外蹲着一只灰猫,左耳尖上有一点白。”他说,“我摸了牠一下。那天,只有牠没说我有病。”

那句话落下后,院中的竹叶被风拨动,细细地擦过彼此,像一把很轻的梳子。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瓶子。

“母亲两个月后走了。太医说,是寿数到了。”

石桌边很安静。

赵馥灵没有把手伸过去,也没有拿任何话去填满那段沉默。她只是看着桌面上那一缕淡光,看它从茶盏旁移到石纹里,慢慢变得不易分辨。

“从那天起,”他说,“我闻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要先在心里问自己一遍:是真的,还是我又犯病了。”

“十四年。”

“嗯。”

他笑了一下。

比昨天那个更小,也更疼。

“所以昨天,你站在门口,说我袖口有苦杏仁。我那一瞬间想的是,她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只是猜的,是不是我又闻错了。”

“殿下闻对了。”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才知道。”

赵馥灵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刚才,坐在床上,拿着那瓶橙花,一遍一遍用力地吸,什么都没有的那几息。

三十年。

这一回,她只要等上一天。

他被关了一整个少年。

而且不是被锁在门外。是自己把门关上的。

“殿下。”

“嗯。”

“我今天一整天闻不到东西,倒更明白一件事。”她说,声音不大,可是很稳,“一个人最怕的,不是闻不到。是明明闻到了,却不敢相信。”

他抬起头。

赵馥灵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古书。那句话短短的,却像一条细线,穿过许多代人的鼻息,落到此刻。

“《灵枢》的〈脉度〉写:肺气通于鼻,肺和则鼻能知臭香矣。”她说,“古人也认真写过,鼻子能辨香臭这件事。”

她没有拿它解释自己眼下的状况,也没有替谁下结论,只把那句话轻轻放在石桌边,让它和晨光一起待着。

“您的鼻子不是病。”她一句一句地说,“是您母亲那一门人,最珍贵的东西。被人说成病的,从来不是您的鼻子,是那个不敢让您太聪明的人。”

郑君珩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刚还握着一只小瓶,像握着一件不敢示人的东西。

过了十来息,他才抬起头。

赵馥灵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很亮的东西。

一闪。

又被他压了回去。

“小馥,他的状态?”她在心里问。

“我今天没有东西可以报给您。”小馥说,声音很轻,“不过主人,这个人刚刚,把一件放了这么多年的事,说给了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听。您自己闻不到,但您看得到。”

她看得到。

“你是第一个,”郑君珩说,“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才在她心里说:“主人,这种时候,我若补一句‘数据库认同’,会显得很不合时宜。”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终于发现了。”

“我正在努力成为一件懂得看时候的摆设。”

她垂下眼,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翠微把茶壶端走,步子仍旧很轻,走出几步后,才悄悄看了郑君珩一眼。

* * *

天光完全亮了。

翠微在远处摆好了早饭,不敢过来。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又多放了一双筷子,像是只要食物摆妥,这一早上的话便有地方落脚。见赵馥灵望过来,她立刻低头去整理碗边的布巾,整理得格外认真。

石桌上,那只月桂的小瓶还在他手里,他没有还。

“赵姑娘。”

“殿下叫我馥灵就好。”

他看了她一眼。

“馥灵。”

“是。”

“我母亲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空瓶。”他说,“那只瓶子,我留到现在。”

赵馥灵的手指,慢慢收紧。

“瓶子是空的。可我每次拿起来闻,总觉得里面有一点什么,淡得几乎要散了。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我又在骗自己。”

“还有。”他停了一下,像在掂量这句话说出口,会不会又被当成病,“有几个晚上,我拿着那只瓶子,听见屋里有人在拨弦。屋里没有琴。”

赵馥灵没有笑他。

她那时候只当,那是一个想娘的孩子,留给自己的一点声音。

院门外,一只雀落在石阶上,低头啄了啄,随即振翅飞走。桌上的光没有动,茶盏边缘却映出一小圈亮色,落在空着的那只手旁。

他把月桂放到桌上,抬起头。

“明天,你的鼻子回来之后,我想请你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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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