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赵馥灵说。
她把嬷嬷的手放回被子里,声音放得很轻。
被角被她掖到桂嬷嬷的腕边,床褥上的褶皱也顺手抚平了。她动作慢,指腹碰到那层薄薄的棉布时,仍记得方才掌心里的凉意。
“嬷嬷,今天这盅汤先留给我看,您别急着喝。”赵馥灵低声说,“其余饮食与药,先让府医过目,不用硬饿着,也别把身子要用的药一并停了。方才的话,暂时留在这里,好吗?”
桂嬷嬷看了她一会儿。
赵馥灵没催她,只把床边那只青绿碗往里挪了挪,免得碰落到地上。窗纸透进来的光薄薄一层,落在桌角,连灰尘都安静地浮着。
桂嬷嬷这才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不是昏。
她更愿意相信,是放心。可她仍留意着那口呼吸,没有把叫不醒人也算成安心。
赵馥灵在床边坐了片刻,听着屋里的呼吸声慢慢平下来。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肯松开一点。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请把肩膀也放下来。您自己都觉得绷着,像一根被人忘在弓上的弦。”
赵馥灵在心里回:“弦至少还有用。”
“这句话我记下了,方便日后在您自我苛责时,拿出来反驳您。”
她差点笑出声,终究只把唇角抿了一下。床上的人睡着了,这屋里每一点响动都显得太清楚。
* * *
翠微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盅汤。
她把门在身后合上,先站着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才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说话。
“小姐,厨房那头我转了一圈。今天申时的汤,是一个姓王的厨娘熬的,熬了一个多时辰,火候很稳。熬好以后,每天都是翡翠姑姑亲自去取。”
她说话时,手臂一直稳稳托着汤盅,衣袖却沾了些灶间的烟气。额边有一缕发丝松出来,想来是一路走得急,没顾上理。
赵馥灵把目光落到盅盖上。油纸封得平整,边缘压得服贴,没有被掀开过的痕迹。
“封着吗?”
“封着。盅盖外头还封了一层油纸。灶上的人说,她天天都是这样,从厨房后门出来,走长廊,不停步,不开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赵馥灵点点头。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把身子往桌边挪了一点,让出床前的地方。汤盅放在她们中间,盖子上那层油纸平得能照见窗外一线灰白的天光。
这和她想的一样。
封纸没破,只能说没看出途中揭盖的痕迹,不能替灶上所有东西打包票。
但若同样的气息只在床边留下,而汤端到床边才出现变化,就值得守着看。
她的视线停在盅盖上,又停到翠微手指上。那双手指关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做事时总带着一种不肯多浪费半分力气的俐落。
“这盅是?”
“我跟王厨娘说,三小姐想试一个新方子,借她的灶,熬一盅一模一样的。”翠微把汤盅放在桌上,“借口是新方子,实际没改嬷嬷的食汤。干净的盅、另一份食材,一样的人参,一样的百合,我从下锅盯到封好。”
“她没问?”
“问了。我说,三小姐的方子,不外传。”翠微顿了一下,“她就不问了。”
赵馥灵看着她。
翠微垂着眼,像在等她吩咐下一件事。她方才那句“不外传”说得平平淡淡,倒像真的替哪位深居简出的名医守住了祖传秘方。
赵馥灵心里想,这借口要是传开,往后她每次走进厨房,恐怕都得先替三小姐背一口不肯见人的名声。
这个十七岁的丫鬟,说“不外传”三个字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很好。
不是只会哭的丫头,这句话她在第一天就想过。现在她想改一下。
不是只会打架的丫头,也不是只会跑腿的丫头。
是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少说一句的丫头。
翠微抬手,把桌上汤盅往里推了半寸,免得有人起身时袖子扫到。她做完便站回赵馥灵身旁,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那句替三小姐藏方子的话,真是她每日必做的差事之一。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王厨娘若追问方子,您预备如何回答?”
赵馥灵在心里回:“说不外传。”
“滴水不漏。翠微的话术已经传染给您了。”
* * *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递给翠微。
纸条藏在袖口里,折痕压得深,摸上去薄得几乎没有分量。赵馥灵把它交到翠微手上时,指尖在纸边略停了一下,确认那一行字没有露在外头。
纸上只有一句。
“申时,翡翠刚搅完汤,请殿下亲自进来,叫她出去。”
翠微看完,把纸条收进贴身的衣襟,转身推门。
她出去前,回头看了赵馥灵一眼。没有问,也没有多耽搁,门扇合起来时,只带起一线穿堂风,把桌上空着的纸角掀动了一下。
这一回,她去了不到半炷香。
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字。
“好。”
她说得简短,随即把门掩实。那张纸条仍收在衣襟里,隔着衣料也看不出形状。
赵馥灵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郑君珩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回了一个字。
这个人,把信任花得很省,可是花出去的时候,一点都不拖。
“主人。”小馥说,“申时快到了。”
“我知道。”她在心里回。
“这次我不补刀了。这次我只提醒您,您的呼吸,请管好。”
“你今天话好少。”她在心里说。
“因为您今天比平常更需要安静。闭嘴,是本宝目前唯一学会的体贴。”
赵馥灵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掌心,让自己记得把气息放平。这个提醒倒不算多余,她先前憋气时,胸口已经发紧。
“本宝?”她在心里问。
“您若介意,我可以改称本系统。”
“不用,听着更像要收我银钱。”
* * *
申时整,门被轻轻推开。
门轴只响了一声,细得像有人把一片薄木片轻轻放回原处。床边那道光被门扇截去一小截,屋里的影子跟着挪了挪。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
深绿色的宫装,耳后插着一根银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肩膀端得很直。手里捧着一只汤盅,盖子合著,外头封了油纸。
赵馥灵鼻腔微微一紧,那点紧意先抵到喉头,像刚晒过的薄被在风里掀起一角,带着干净的暖意。
栀子皂的味道,先一步进了屋。
和门口那段残留的气息相近,再加上郑君珩刚才说过的日常,她才把“翡翠”这个名字与眼前的人对上。
赵馥灵没有动,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拢。屋里几个人的位置,她早已记在心里;此刻她只把注意力留给眼前这名妇人踏进门后的脚步声。
她看见赵馥灵,脚步停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短到足够旁人当作寻常的一顿。妇人的眼神掠过床边,又落到赵馥灵身上,接着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朝她行礼。
“这位是?”
“赵家三小姐,殿下请来看嬷嬷的。”翠微替她答。
“赵姑娘。”翡翠福了福身,声音很柔,“殿下说过。”
赵馥灵回了半礼,什么都没多说。
她手里拿着一把干野菊,正坐在墙角的小凳上,一根一根地分。看起来像个闲不下来的人,在替病人找点事做。
野菊的枝梗干脆,稍一用力便会断。她挑掉枯黑的叶片,把细梗理到一旁,指尖上沾了些碎屑。这件事简单,简单到能让她看起来不必把每一分心神都放在屋里的人身上。
小馥说:“主人,您分得很仔细。”
赵馥灵在心里说:“这是菊,不是疑犯。”
“明白。疑犯暂时不需要分成花瓣和枝梗。”
她差点把一根野菊折成两截,指尖及时停住。翠微站在一旁,面色如常,仿佛谁也没看见她手里那根枝梗忽然弯了一下。
翡翠没有再看她。
她走到床边,把汤盅放在小几上,揭开油纸,掀开盖子。
盖子落在小几一侧,碰出轻轻的一声。汤面仍温着,边缘浮着薄薄的热气。
淡琥珀色的汤,浮着几片人参,一点百合。
赵馥灵没有抬头。
她用的是鼻子。
人参的土香,百合的淡甜,汤底的清。
暂时没有闻到那缕杏仁样的气息。
鼻腔里仍是食汤原本的气味。她指尖捏着野菊,没有把“没闻到”当成可以放心入口的凭据。
“嬷嬷,该用汤了。”翡翠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支银匙。
袖口垂下时,布料擦过腕侧,没有露出别的对象。她取匙的动作熟练,手掌一翻,银色便在暗一点的光里闪过。
不是汤盅里的。是她自己带来的。
“嬷嬷的嘴,用惯这一支了。”她笑了笑,像在对屋里的人解释。
那笑意很合宜,既不显亲近,也不显生疏。床上的桂嬷嬷仍闭着眼,呼吸平稳,眉间没有动。
没有人问。
赵馥灵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落在那支匙上。
很普通的银匙,柄上刻着缠枝纹。
缠枝一圈绕一圈,纹路细密,沿着匙柄延到末端。银面用久了,光泽不新,握柄处有些微磨痕。
翡翠右手握住匙柄,拇指搭在末端,轻轻一撚,像撚开一管笔的笔帽。她把匙伸进汤里,顺时针,慢慢搅了两圈。
小几很窄,汤盅放在中央。匙尖碰到盅壁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几乎让汤面细细颤了一下。翡翠的手腕没有多余晃动,袖口也未碰到盅沿。
很轻的一个动作。
可就在第二圈的尾巴,赵馥灵的鼻子动了一下。
她鼻翼微微一收,喉头像被细线轻轻牵了一下。那感觉像咬到一粒还没散开的苦籽,舌根先缩起来,细得连一口气都不敢放重。
很淡。
比头发还细。
那缕苦杏仁样的气息。
她的鼻子今天还能闻,疲倦却已贴着额角。她只辨眼前这口汤的变化,没有另外深推,也没有再倒带。那丝气息一来,她先稳住呼吸,不往上凑。
方才那一丝味道短得近乎错觉,偏偏在汤气之间留下一线尖细的痕。她肩膀僵住,手里的野菊被她捏出一道弯痕。
“小馥。”她在心里叫。
“记下了。”小馥说,声音压得很低,“第二圈,匙碰到盅壁那一声之后。”
* * *
门外响起两下脚步声。
很稳,不快。
那声音从长廊传来,到了门前才稍稍停下。屋里的人各自做着手上的事,翡翠握匙的手却已经不再往前。
“翡翠。”
郑君珩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框里,声音不高,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的身影落在门侧,衣袖垂直,连衣角都没碰到门槛。门外的光从他肩边斜斜落入,停在地上一道窄在线。
“殿下。”翡翠手里的匙停在半空。
“出来一下。”
“奴婢正在喂嬷嬷……”
“一下就好。”
沉默只有一拍。
翡翠把匙放回小几上,匙尖朝着盅盖,福了福身,走出去。
她走时衣袖拂过小几边沿,没带动任何对象。郑君珩仍站在门口,等她到了门外,才向旁边让了一步。
门在她身后合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馥灵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 * *
她没有碰汤。
她先拿起那支银匙。
银匙的柄落入掌心时,凉意沿着指腹传上来。赵馥灵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光落在柄端,缠枝纹在银面上绕过去,到了末尾便停住。
匙很轻,轻得不对劲。按这个大小,不该轻成这样,可它握在手里,末端比前端轻了一截,像尾巴是空的。
她拇指按住匙柄的末端,往一边轻轻一旋。
咔。
很细的一声。
翠微站在她身边,手指微微蜷起,目光落在门上。她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替赵馥灵留出了整张小几。
一个米粒大的小盖子松开了。
底下是一个细细的孔,孔里有东西。
赵馥灵将匙柄朝下,另一手把手帕展开,铺在膝头。手帕边角有一道折线,正好托住落下的细末。
她把匙倾斜,拿手帕接着。
几粒白色的粉,落在帕子上。
干,细,像最细的盐。
匙柄一开,那股苦杏仁样的气息便散出来,比汤里的明显。她立刻将帕子挪远,没把鼻子往粉末上凑。
像她第一天醒来,在那盏茶旁闻过的那一缕。是相近的线索,还不是同一份毒物的证明。
记忆忽然往前翻了一页。她指尖一顿,指腹把手帕角掐出一道折痕,她没有多停,先把帕子折拢。
“小馥。”她在心里叫。
“暗孔落下白粉,搅汤后又多出同样的气息,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很可疑。”小馥说,“但粉末是什么、每次落下多少,还得留证查验。鼻子不能替您秤分量。”
赵馥灵把匙柄往光下转了转,孔口小得难以一眼辨出。她盯着那个位置,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没有急着把眼前的东西拼成自己尚不能确定的答案。
她把小盖子旋回去,只留半圈松着,匙柄往下一倾,匙头边上落下一粒白粉。旋紧,就停了。
那粒粉落在匙头内侧,几乎看不出来。她拿手帕接住,手掌微微一合,将它留在布面上。
“也就是说,不是任何人拿到这支匙,都会下毒。”她在心里说。
“至少,刚才那个转柄的动作值得记下。”小馥说,“也不能排除机关松动会漏粉,别让旁人再拿去试。”
她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在银匙上停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手帕。翠微把床头的小木盒挪近一些,里头放着几件寻常杂物,盒盖开合时只发出细细的木声。
她将沾粉的帕子折好,连同那几粒白粉留作证物,没有倒回去。再隔着干净布角旋紧小盖子,用蜡暂时封住盖缝与出粉的孔,压平。
封孔只为阻住机关、看翡翠如何反应,不能把藏过粉的匙变成干净的。翠微把一支普通净匙放在手边,两人把这一点先说清楚。
烛火被她手背带起的风晃了晃,又稳下来。赵馥灵用指甲沿着匙柄边缘轻轻抹平,确定没有一丝多余的蜡露在外头,才把银匙放回原处。
只是这支匙的孔,从这一刻起,被封上了。
然后她揭开那盅已经被搅过的汤。
翠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身侧,手里提着一只盖紧的广口瓷罐。
那只瓷罐比汤盅宽得多,罐身擦得干净,罐口的盖子扣得严实。翠微把它放到桌脚旁,布篮也在她手边,提绳绕在腕上。
两个人没有说话。
赵馥灵把整盅汤,稳稳地倒进罐子里,盖紧,用油纸封好。翠微把罐子放进脚边的篮子,用布盖住,再把倒空的盅也包起来,一并收进去。
汤液倾入瓷罐,声音细而连续。赵馥灵始终托着盅底,等最后一点汤落尽,才把盅放回小几。翠微接过空盅时,布已经展开,手脚配合得不需半句提醒。
然后她端起自己带来的那盅,放在小几上,摆在原来的位置。
油纸重新盖好。
翠微把油纸边缘一点点压平,还特意把先前被揭开的位置折回原来的模样。罐子藏进布篮后,篮沿垂下来,遮得看不出里头多了什么。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赵馥灵回到墙角,坐下,拿起那把野菊,一根一根地分。
小凳仍在原处,她的裙角在凳边拢好,手边的野菊也没被碰乱。她把先前那根弯掉的枝梗挑出来,放到一旁,接着按着原来的次序分下去。
一根都没有掉。
小馥说:“主人,您方才那根野菊弯了。”
赵馥灵在心里说:“嗯。”
“我只是想确定,您不是把它也列为嫌疑物。”
她拈起那根弯梗,放进枯枝那一堆。“它没有机关。”
“判断公允。”
* * *
门再次被推开。
翡翠站在门口。
她进门时,脚步落在方才停过的地方,手仍垂在身侧。目光先到床边,再落到小几上的汤盅和银匙。
她的脸色,和出去时一样平静。可赵馥灵闻得到,她的汗,酸酸的,凉凉的,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干过。
赵馥灵没有起身,手里的野菊仍放在膝头。光线斜斜擦过小几,匙柄那点暗淡的银色停在明暗交界处,纹丝不动。
她走回床边,拿起那支匙,正要伸进汤里,拇指先落在匙柄末端,停在原来那个位置。
赵馥灵把一根花梗拢进掌心,目光没有离开那只手。
小盖子已经打不开了。
翠微上前半步,将净匙递过去:“这支刚擦洗干净,姑姑用这支吧。”
翡翠看了一眼她,再看那支封住的银匙,终于把银匙放下,接过净匙。机关匙仍留在几上,没有碰到替换的汤。
她握着净匙,半晌没有往前送。
没有人说话。
赵馥灵低着头,继续分她的野菊。
她分得很慢,细细的花瓣有的已经脱落,她便将它们收在掌心,不让它们落到地上。翠微站在小几另一侧,仍把手放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了片刻,她听见翡翠吸了一口气。
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
“嬷嬷,”翡翠的声音有点哑,“喝汤了。”
她舀起一匙汤,吹了吹,喂到桂嬷嬷嘴边。
桂嬷嬷张开嘴。
赵馥灵抬起眼睛。
翡翠的手,在抖。
她把另一只手按在膝上,想压住,压不住。
很轻的抖,轻到不用力看看不出来。
可是匙里的汤,在她的指尖底下,一圈一圈地起了涟漪。
赵馥灵看过去,见翡翠低着头,眼眶里的水终于落下来。
她在心里说:“小馥,她哭了。”
一滴,两滴。
没有声音,落在翡翠自己的袖口上,把深绿色洇成更深的一小片。
她是不是,也被人握住了什么?
这个念头比眼泪还轻。赵馥灵没有急着把它说成答案,只把翡翠颤抖的手,牢牢记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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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银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