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只叹良人未良人》

西岐王第七子,魏西园,是廖三人生里的第一朵桃花。

元德二十二年,春。

望月亭边的海棠花火红一片,将整个园子都烧红了。

十六岁的廖三,还是公府的一个无名的小女侍。

十四岁的魏西园,是阊墙之战的受害者,被西岐千里迢迢送来大晋的质子。

看魏西园现在后院的叽叽喳喳,便可以知道他幼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自入了大晋,有些名气的千金都被他撩过一遍,后宫的几个公主也被他引得脸红心跳,除了吊死在温四那棵树上的明山,便只有廖三横着眼看她。

于是他便盯上了廖三,使尽浑身解数来搞定廖三。

廖三如今的不着调事实上都是那时候被魏变态熏陶出来了,幼年的廖三还是个很正经甚至有点冷漠的女孩,做事虽然出人意料,却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年轻的少女,被人用尽心思地追求,无论是怎样的铁石心肠,都该被对方的热情捂化了。

廖三也从开始的漠然,到最后的期待,但凡他少一天来撩她,她都觉得不习惯。

但那时候廖三已经知道自己今后的命运,她给不了任何人结果,任何喜欢她的被她喜欢的,都是将被她拖进黑暗的人,她不敢向魏西园伸手,他身份本就特殊,如果接触她,将会万劫不复。

没想到,还没等廖三拒绝,魏西园就做出了让廖三恨他一辈子的事情。

因为这件事,廖三人生第一次落狱,被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廖三以前其实也是习过武的,却被狠狠打穿琵琶骨,痛入骨髓,伤入生命,昏迷三天三夜,几乎要死过去了,如今廖三身子骨弱到怕冷畏寒,受风就倒,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

而魏西园转眼就决然而去,借此机会逃离大晋,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廖三从那时起,变得疯狂,变得不近人情,变得可怕起来。

她一直深深埋着自己的伤和痛,嘻嘻哈哈地对所有人笑着。

朝中那么多犯了错的官员,一个个落入她的网里,罪不重的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有与西岐有关的,没有一个活下来。

魏西园就是廖三的恶。

光是丢他果子,哪里能抵她那时醒来从地狱带回的戾气啊!

廖三缓缓睁开眼睛,扫了一圈跪在她面前的一群莺莺燕燕。

虽然她说了不见,魏西园还是自作主张地叫来所有小妾给她见礼。

这些女人呆在王府的时间有长有短,基本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排好了等级,廖三来得最晚,又因为前几天讽刺习惯了,女人们一时还没有意识到魏西园态度的转变,依旧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问了声好就站起来了。

胆小排位低的都是看排位高的人行事,见其他人站起来,也就唯唯诺诺地起身了,自始至终廖三都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廖三也不生气,懒懒地躺在卧榻上。她泡了几天药浴,腿还没好全,一时不能下榻走路,连吃饭都是在榻上吃,夜里睡觉魏西园自然会抱她上床,因着腿伤她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在夜里折腾魏西园。

魏西园白天还要上朝议事,又有南边战事缠身,夜里睡不好白天跟没了半条命一样,同僚们看他这样都打趣他娶了新王妃就是操劳了些。

“都坐吧。”女人们陆陆续续站起来后,廖三好脾气地让人给她们赐坐。

西岐的榻是矮榻,座也是圆蒲点子,省事得很。

女人们面面相觑地驱足而坐,不知道新王妃这是葫芦里卖什么药。

“叫什么名字啊,都给我认识认识。”廖三捻着新鲜的青提问道。

女人们一愣,纷纷开口。

“奴叫子烟。”

“奴叫阿葛。”

“奴叫妗儿。”

“奴……奴叫廖三……”

一个眉眼细长的女子俏生生地开口。

廖三眉毛一挑,直接阻了后头想要说话的人,指着那个女人道,“你叫什么?再说一次。”

女子有些惶恐,她比较晚来,在王府没什么地位,也没什么硬的后台,平时沉默地很,不想被廖三叫起,有点慌,“奴……奴……叫廖三。”

廖三笑得有点狰狞,“你们这些都是真名?”

一个浓妆艳丽的女人掐着声音道,“当然不是,奴入了王府,就是王爷的人,名字自是王爷取的。”

只一句,就让廖三愕然发怒,她扫下桌上所有的东西,惊得女人们尖叫起来,在一片尖叫吵闹声里,她声音冷绝,“绿妖,让她们滚。”

绿妖就是那个跟随魏西园前往边厥把廖三掳回来的少女,虽然对她发了很大的火,少女还是面不改色地在她身边伺候,廖三无奈之下也只能接受这强硬的恶意。

“你干什么?”那个艳丽的名为子烟的女人一边被人推出去一边恶狠狠地叫着,“你以为你是谁啊,不过是个奴隶,等王爷腻了就丢回战场去,你敢得罪我们,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廖三理都没理她,按着跳动的太阳穴狞笑,“魏西园那狗崽子呢?”

绿妖低眉顺眼道,“王爷该是还在宫里。”

“他有没有说过我有处置这些女人的权利?”廖三继续问。

“王爷吩咐府内之事夫人皆可以过问。”

“呵……”廖三听了反而没有下话,只冷笑道,“他想惹我,他就是想惹我,我凭什么上他的当!让那些女人明天再来,那个叫子烟的,改名叫子矜,那个阿葛直接叫葛君吧,那个叫矜儿的……还有那个叫廖三的,呵……”

绿妖默默地抬头看她一眼,见她正极力将自己的火气压下去。从前在她手下做事,从来都没有见过她情绪波动如此之大,“夫人……您对王爷还有情吧?”

廖三将果盘砸在她脸上,吓呆了正要进来收拾残局的其他丫鬟。

“你说什么?”

“奴婢知错。”绿妖不经意看进她眼底,心里猛地一沉,连忙跪下请罪。

廖三叹了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你都把我看扁了。”

“奴婢不敢,求夫人恕罪。”绿妖将头沉得很低。

王府里的丫鬟都有些吃奇,绿妖不同于其他奴婢,她从入府就被王爷带在身边,脏活累活从来没碰过,吃穿用度和后院的妾们都差不多,有时候王爷心情好,还会在院里和她一起饮茶,但这个新王妃入府后没停止过一天的发怒,绿妖生生受了也不吭声,此时还如此卑微地低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娶了金枝玉叶而不是边境的奴隶。

廖三没有再说话,失望地看了绿妖一眼,翻过身躺下去睡。

体内的寒气尚未褪尽,天气还是冷得冻人,廖三又经常用药,还发了一顿火气,很快就体力不支沉入梦境。

梦里是三月,海棠花开得盛烈,她穿着青色的长褂走在望月亭上,湖水清澈,天空清明,飞鸟结群掠过长空,她在风起的那一瞬抬眸,将海棠树上一袭红衣的少年望进眼底。

少年面色清冷,虽有笑意,却不入眼,初初见面,她就觉出这个人的冷情。

到底是什么让她改变了想法,让她天真地以为这个人爱上了她?

那样冷的眉眼,如今再看,透出的全是阴谋。

回想少女在她眼前坚定的目光,她只觉得傻,傻得就像六年前的自己。

绿妖支走所有丫鬟,在暖炉里滴上熏香,静静地跪在圆蒲上看着榻上那个瘦弱的小身子因为冷卷成一团,她想了想,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张被褥盖在她身上,然后又静静看着她。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声。

不知什么时候门被打开,一股清冷之气从门外扑来,绿妖惊醒般回头,看到魏西园高大的身体正从风雪大作的外头钻进来,他本来扬着笑,想给屋里的人一个阳光般的问候,抬头一看屋里安安静静,榻上的桌子空荡荡连果盘都没了,小小身影缩在被子里蜷着,一下子收住了声。

“睡了?”他把外衣递给绿妖。

绿妖接过外衣,点点头。

魏西园看了一眼绿妖又脏了一片的衣襟,“又对你发脾气了?”

绿妖摇摇头,“我没事。”

魏西园坐到卧榻旁边,凑过去看了看皱成一团的小脸,好气又好笑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睡梦里的人哼了一声,没有醒。“她从来不愿意服输,我赢她一次,她便要记我一辈子,这样也好……总比忘记我好。”

绿妖弹好他外衣上的雪,挂到一边,回头看着他们,想了一会,轻声问道,“王爷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把大人伤那样深。”

魏西园无奈地叹着气,“我那时以为她就是个小侍郎,本想逃回西岐然后再派人将她带走,怎知她被我连累到那种地步,若不是你,我至今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背负我逃离的罪过呢。”

绿妖沉默了一下,决定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转了个头,“大人……夫人说要把后院的人名字都改了。”

魏西园挑挑眉,“原来是因为这个发的脾气,改成什么了?”

“改成子衿,葛君……”

魏西园低声发笑,忍不住拧着榻上人的耳垂子,“你看她,就是不让人在她身上讨到什么好处。廖子衿啊,你就是个无赖!”

廖三大名廖子衿,大晋皇帝赐字葛君,同时葛君也是她一个独特的官职,和温四一样,在廖家排行三女,而自称为廖三,京城知道廖三真名的人极少,除了大晋皇帝和温祖父,便只有远在通州的廖家人知道廖三的名字。

大部分时候廖三都被称为“廖大人”。

少数人如温祖父会给廖三取各种外号“廖无赖”“廖赖子”。

士子和京城的贵女则称廖三为“葛君先生”。

魏西园很荣幸,成为了那为数不多的知道廖三大名的人。

女子的闺名除了天地君亲师,便只有自己的良人知道,那时候年幼的廖三,是真心将魏小王子当成她的良人了。

可惜他辜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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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四与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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