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西园的房间承他一贯清冷的个性,装扮都十分简约单调,呈一种沉灰色调,西岐文化不比长安,这里的房间没有屏风,有的只是一扇扇门,将房间分成好几个空间。
魏西园的睡房在最里间,要走过前屋,书房,卧榻,浴房,才到达。一路都有奴仆跪在地上,及时地给他开门,他则抱着人一路畅通地走到床边。
她身上还是之前的一身黑衣,混着雪土和灰,脏得自己都嫌弃,魏西园却随手把她放在自己床上,她手一撑,就在白色被褥上印上一个印子。
看着印子,廖三撇撇嘴,“崽子!”
这是廖三一贯用来骂魏西园的话,魏西园听着十分耳熟,哼哼一笑,一点也不生气,他倒了一杯茶,坐在桌子边木木地盯着廖三看。
廖三给他看得有点发毛,“你又想做什么?”
从看到坐在角落里无声无息的少女之后,廖三就知道自己失策了,她被掳走在自己预料之中,却不想这一路上魏崽子有够折腾她的。
为了对上新王妃病重的消息,他把她放到车头吹了一夜的冷风,廖三身子骨很弱,稍微受寒就会发病,之前在塞北活动自如完全是因为带上温四那个移动暖炉,温四自到了塞北就没让她受过寒,一离开温四,塞北吃人的风雪就像要把她活吞了一样,她再想逃也只能没出息地窝在马车里和魏西园挤火炉,结果他居然还把她丢风里!
病了两天一夜,廖三终于对上了“大病初愈”的七王妃的形象。
他又怕她病好了乘机跑,把她塞在雪里冻僵了她的脚。
娘的这个小变态长大了就变成大变态了!
看他现在温柔似水的模样,廖三只想撕了他的脸。
白长一张无害的帅脸,心肝黑着呢!
“我好久没有见你了,想多看看你。”魏西园笑得单纯,完全没有人前那种冷傲。
廖三翻着白眼哼笑道,“你看我信你吗?”
“想你多骂我几句崽子,这样我折腾你就没什么心理压力了。”魏西园还是笑。
廖三却有点怂了。
救命啊这里有个人格分裂的变态啊!
大夫很快来拯救廖三于水火之中了,他看了一下廖三的腿,扎了几针,只说,“还好冻得不是特别严重,王爷且安心,这几针下去,再配老夫的药浴一泡,歇息几天就能走路了。”
“劳烦大夫了。”魏西园看起来十分客气。
大夫有点诚惶诚恐,他给七王府的人医治这么多年,就没得过魏王爷一句“麻烦”,今日算是见识到真爱了,“不敢当,老夫给王妃开几贴药吧,一会让人拿去煮开泡浴就好。”
“好。”
大夫前脚刚走,廖三才想躺下睡一会,就被魏西园挖起来,于是大夫还没走远,就听见屋里传来一直没说话的王妃凄厉的尖叫,“魏西园!你,你脱我衣服干什么?什么泡浴?泡什么,我自己泡不要你!滚滚滚!”
大夫吃惊地看了一圈,只见一个上午的时间,主院里的下人都已经习惯了新王妃这炮竹一样的脾气,和王爷百分之两百的宠溺。
别说别人,连皇帝陛下都没吼过王爷滚呢。
于是一天的时间里,九都便传遍了魏七小王爷对养病归来的新王妃容宠万千的消息,原本魏小王爷执意要娶一个无名无势的女子就引起王室和朝臣的注意,如今西岐正处于最白热化的时候,龙榻上的老狮子即将长眠,幼狮们都对那个宝座虎视眈眈,这时候娶一个有背景的王妃是对权势最大的把握,魏西园却直接把这条后路给断了。
仅仅是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奴隶。
据说魏西园前一个月提出监军,前往南方的战场,却看上一个被俘虏的女子,就他后院一大群莺莺燕燕来说,看上一个貌美的女子倒不是多大的问题,连皇帝都表示无所谓,我儿高兴就好,结果魏小王爷一高兴,就回京把亲事办了,婚礼甚是浩大,请了半朝的忠臣,连皇帝都下驾七王府,将喜桌掀飞了天,大怒了一场。
魏西园是老皇帝的老来子,那时候的西岐王内有子辈虎视王位,外有大晋一直吊着胃口,心情极烦,后宫却突然传来喜闻,在他五十二岁的老年纪里,他的一夜隆宠开了花结了果,收获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大胖小子,那一刻老皇帝高兴的,恨不得把王位捧到小儿子面前。
可以说因着帝王的极宠,魏西园本就是王位的直接继承人,皇帝还打算把朝中太尉千金许给幼子当王妃的。
结果空降一个异国奴隶,把这个尊贵的位置生生占了,老皇帝怎么可能不气。
更气的是,那日他震怒之下,除了一向倨傲的小儿子,在场的都跪满了一地,唯有那个新儿媳站得稳稳当当,一言不发,罩在喜帕里像个木头人偶一样。
廖三躺在卧榻上,轻笼着眼睑,漠然地看着少女从她床底下拖出一个披着大红霞衣的人型木偶,这木偶和她身量相似,连手指的骨节都做得惟妙惟肖,想来是出自手艺十分精准的雕骨师之手。
西岐王要是知道那天他冲着发火的真是个木头人偶,可能会气到直接升天走人了吧。
魏西园就坐在她身旁,淡定地喝着茶。
“牺牲很大啊,魏小王爷。”廖三眼都不斜,嘴边笑意讽刺。
“所以夫人该懂我的真心才对。”魏西园不放过任何一个撩她的机会,一张人兽无欺的俊脸扬着满是温柔的笑。
廖三觉得这孩子回西岐什么都没学会,倒是戏演得不错,简直身临其境,“人心隔肚皮,王爷何不剥开胸膛给我看看?”
魏西园眯着眼道,“本王舍不得夫人守寡。”
“我可以改嫁。”廖三嘴上从来不会吃亏。
魏西园眉头一挑,恨恨道,“谁娶了你,本王可能做鬼都不会放过他,夫人还是不要祸害别人了。”
“红颜祸水,王爷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就要好好用起这个身份啊。”廖三笑了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与魏西园打情骂俏。
“你祸水本王就行了。”魏西园诚心道。
廖三哼了一声,直接拿起手边的果子扔到魏西园身上。
正在往密道里藏人偶的少女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默默地看着魏西园。
只见魏西园看了一眼自己染上色彩的外衣,沉默了一下,依旧笑着捡起果子,在衣袖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夫人丢的果子,果然很甜。”
廖三终于恩赐一眼给他,看着他跟看着傻子一样。这人疯了吧?
“夫人,本王衣服脏了,先去换一身再回来陪你。”魏西园眯着眼睛,从榻子上站起来。
“滚吧,不用回来了。”廖三最后都要撑着胜利的面子冷怼他。
他也不怒,转身便走。
他怕他不走,就会忍不住掐死这个女人了。
魏西园一走,廖三就轻轻松了口气。
刚才有一股寒气,像毒蛇一样绕着她爬行,就在她往魏西园身上丢果子后。
她完全可以肯定,这个变态还是当年那个。
少女将密道的门关上,回头看着廖三一脸悻悻的模样,向来无声无息的她突然发出声音,“您怕他?”
廖三抬起眼,她的眼睛是那种微挑的弧线,向上看的时候就像在勾人,向下看又像神灵在俯瞰愚民,这是一对十分独特的眼睛,平时眯着笑着像调皮狡猾的狐狸,可冷漠的时候,却也摄着寒光。
“你不怕我了。”廖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以肯定句来回了一句。
少女一愣,低下头跪了下来,“求大人恕罪。”
“我要是不恕呢?”廖三觉得好笑,凭什么做尽一切,就以为一句“恕罪”能打消,当谁都这么天真吗?
少女没有再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她连下跪,都还是那种柔弱无骨的惯性,年复一年的训练刻入骨髓,不是一朝一夕的自由之身能够改变的,若不是她肩上赤红的“七”字烙印,廖三都还觉得女孩还是当年的那个孩子,跪在她面前发誓永生服从的孩子。
永生服从的结果,就是将她出卖干净,让魏西园知道了她的存在。
难怪毫无征兆的,放在西岐的棋子莫名其妙地错了几步。
“誓言都是屁!”廖三怒气横生,又抓起一个果子往少女身上丢,少女躲都没躲,挨在胸口,染红了一大片衣襟,“他很好?他有那么好?”
少女沉默地受着她的火气,在她淡定下来后才缓缓抬头,坚定道,“有。”
廖三刚有点降头的火气蹭得一下又上去了,她将整个果盘都掀到少女身上,“滚!你也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