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温权和?”
“是,密探回报,温师复营,十万人。”探子裹在黑色的帽兜里,说话时呼出来的都是白气。
荼磊收起长刀,把褪到腰间的狼皮袄子往肩上拉了一把,这件狼皮袄子是五年前出征之前,阿娘亲手缝制了三天三夜,针脚极为齐整,就怕有哪里脱线,阻碍他的行动,让他丧命于战场。
于是他穿着这件狼皮袄子,感受家人手心的温度,从未脱下来过,直到去了大晋的京城,那里的气候不适合穿狼皮袄子,那里的姑娘也不喜欢穿狼皮袄子的凶狠人,他就脱下来了,换上看起来轻薄儒雅的长衫,学大晋的人,温水煮茶。清贵高雅。
他忘了自己的家乡还在塞北的风霜里煎熬苦守,忘了阿娘在缝袄子时的期盼,直到家人被囚禁他国之手,他才惊觉记起,自己还有要守护的东西。
温柔乡,最是可怕。
荼磊穿好衣服,隔着漫长的雪山峡谷看了看南方。他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和那个站在海棠树下轻笑的姑娘说声再见了,临走的时候听说她被自己连累,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除了温师,还有别的吗?”他问。
“还有长陵公子,温师先到,长陵公子后来,还跟着一辆马车,车上的人似乎身份很贵重,探子说敢对长陵公子指手画脚。”
荼磊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他却没来得及抓住,“知道了,下去吧。”
“是。”
荼磊转身进了身后的金帐里,以前金帐是鹰兵最高的统领荼磊将军的营帐,可如今帐里有两个不速之客登临,荼磊只能住进普通士兵的帐房去。
天**沉,风雪满山。
塞北的风不比京都,冷得如同刺刀,即使裹在厚重的袄子里,也能感受到那种刺骨的疼痛感,风里夹着雪花,从长长的峡谷掠过,把雪山的轮廓重铺了一遍。
嵩高的城门,盖着厚重的雪,雪下隐约是暗沉的血迹,那些血已经干涸,混着雪黏在城墙上,像是画家手里最残酷的画像,浑浊的红与白,是当时磐石般的门卫们留下的最后的倔强。
凉城,像是个被人抛弃在风雪里的孩子,无声无息,冷风刮过,唯有带起的风声,像是哭泣。
马匹在城门口停留时都有些惧怕这座已经无人的城,城中孤寂像盘踞着什么可怕的怪物,廖三驱不动身下的马,瘪了瘪嘴踢了马肚子一下,“没用!”
一行人里只有温四身下的狮子骢安分一些,其他马都仰脖子呲鼻不愿意前行了,也不知是天气太冷走不动,还是孤城太可怕。
廖三很想跑去和温四蹭蹭马,可是狮子骢本身跟她有恩怨,一行人里又不只有她一个姑娘,于是她只能命温四也下马陪他们步行。
一行人便徒步踩着雪,一步一个脚印地踏进凉城。
被战车碾过的这座城市,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留下,那些曾经热闹的街,摆满饰品的摊子,装满酒的车,住满了人的楼,都压垮在炮楼和风雪里,廖三一行人一路行进,只能看到冒出雪地的一些残骸。
这座城已经被放弃了,西岐要打进的是大晋的堡垒,是凉城背后的大凉州,和凉州里的彪营,所以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兵力和眼线留在这座城里。
廖三也不是特意来看这座孤独的城的,她一路前行,没有停留,绕过城的另一面,爬上一座山丘,在山丘的背后,是与凉州的边界,在这个边界里,才有她想找的东西。
那是一片平地,雪漫成山,山之上,是一座座墓,没有碑文,没有祭台,光秃秃的,一个山包挨着一个山包,把整片空地都堆成了疙瘩。
温权和看到这个有些意外,惊讶地看着站在崖口的廖三,廖三瘦弱的身体裹在比她还要重的袄袍里,崖上冷冽的风疯狂地扑卷在她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她卷走。
温四就站在她身旁,默默地用内力在给她暖身。
这是“边晋冢”,是在无数场边厥与大晋的战争之中死去的将士留下的墓冢,因为战马踏碎血骨,敌友已然不分,休战时双方便一同处理彼此的尸体,将他们埋到一起。
廖三默默地看了一眼,呼出一口白气来,她回过头,看着跟在他们身后不愿意靠近的芙蓉,笑了笑,“上前来。”她伸出手,像在唤自己胆小的妹妹。
芙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愣愣地向前几步,“做什么?”
“你看。”她转过身,指着一个小山包笑着对芙蓉说,“看那个前面的墓,有两道很深的印子吧。”
芙蓉吃力地眯着眼看了看,的确看到了远处一座坟地前有两个小小的坑,她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
廖三悲悯地看着她,“你知道,是有多大的悲伤,一个人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跪在那里跪出坑来吗?雪每天都会覆盖很多东西,却始终没把这个坑覆盖掉。”
芙蓉愣住了。
站在她身后的温权和还有身边的温四,也愣住了。
他们苦痛于墓山的数量,悲伤于死去的人民,甚至可怜身后那座被遗忘的孤独的城,却没想到,她的执着在一道风雪掩不去的坑。
要有怎样的悲伤,人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雪,在墓前跪到留下这么深的坑,在这么多的坟墓前,又有多少个人,留下了多少道坑,那些坑比那些墓还要让人刺目。
那是被留下来的人无声的悲嚎,看着那一道道坑,仿佛看到血染倾城后,活下来的人倾天的哭泣。
那种悲伤的巨大,愕然将芙蓉整个身体恸击而下,她的腿一软,一下子摔在雪地里,茫然无力地看着那两道坑,莫名地落了泪。
“我……”芙蓉的声音有些破,哽咽之中说不出一句话来。
“战事浮屠。”廖□□手站在崖前,背后是苍茫的墓冢,她目光漠然,有着不可多见的冷意,“嘉年三月,春操,大晋出兵三万人,边厥应战一万四,卒两万,伤三千,夺敌将人头,大晋胜。五年七月,流火,南方洪涝,边厥进犯七千人,大晋迎敌一万,卒五千,伤一千,边厥胜……十二年腊月,寒冬,边厥苦寒,抢夺凉城粮草,卒一万五千人,伤八千,史上最惨烈,双方都死伤惨重……”
芙蓉吃惊地抬着头看着她,那些庞大又精准无比的数量从她口中说出来,让人觉得如同铅石般沉重。
“我们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廖三笑道,“死了十二万四千七百五十四个人,这是不确定的数字,他们……如今全在这里,一层又一层,一垒又一垒,这里夏天寸草不生,冬天风声戚戚,让人心生畏寒。”
“驻扎在凉州的兵,从虎贲到彪营到温家军,每一代,都在试图结束这场用血在不断洗刷新局面的战争,直到三个月前,我们终于成功了。”廖三说着,又轻笑了一下。
芙蓉突然觉得身体有些发冷,即使穿着御寒的袄子,风还是恶狠狠地贯进她身体里,她小心翼翼地缩回身体,不敢看那些墓,也不敢再抬头看廖三。
“芙蓉,我们以为我们成功了。”廖三突然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脸,将她躲避的目光逼到自己面前,气势凶恶地吓人。
温权和都觉得,廖三下一刻要打芙蓉了。
芙蓉挣扎了一下,轻易地从廖三的指尖逃开,她抹了抹眼泪,恶狠狠地瞪着她,“如果你所谓的成功就是我们边厥俯首称臣,舔脸做狗,我们不需要!”
“会咬主人的狗,我们也不需要!”廖三龇牙哼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两道坑,就是你往后的下场!”
“你凭什么这么说!”芙蓉尖叫道。
“凭你的愚蠢,凭我对魏西园比你更了解。”廖三可笑道,“你连魏西园的人都没见过吧,怎么就这么信他?”
“我不信他。”芙蓉低下头,恨道,“我也不信你,我只信我的家人,我家人在哪里,我便信哪边。”
“那好,我来帮你。”廖三拍拍手站了起来,道。
芙蓉惊讶地看着她,“什么?”
“我帮你,你的父母我可能救不了,他们远在西岐,西岐很快便是一场大乱,卷入的人太多,我救不下,但我可以救下你的弟弟。”廖三眯着眼像个诡计多端的狐狸一样俯视着她,“这个交易,你愿意同我做吗?”
“你要我做什么?”芙蓉警惕地瞪着她。
廖三的恶劣,但凡接触过她的人都知道,相比性情看似无害的西岐七王子,廖三确实更让人难以信服,但芙蓉不得不考虑她的说法,因为不接受,下一秒她有可能直接把她埋在这片长眠之地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芙蓉还是很机智的。
“把你会的一切,尽数教给我。”廖三说。
芙蓉张大嘴巴,有点不敢相信,“你……你只要学医?”她会的,也只有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了。
“还有制毒,驱狼,你所会的,一概不能有所保留。”廖三点点头,“可以不用现在教,等我把你弟弟送回来再教。”
“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能够救下我阿弟?你知道他在哪里?”芙蓉很是惊疑。
“不知道。”
“……”
“你答应了,我便知道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