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行山万里雪。
山下袅袅炊烟弥散在无尽的夜空里。
黑暗幽深,从银白色的山谷一直铺到满辰的星空,下弦月将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勾勒出清冷的色彩来。
夜风极寒,像是结了冰的利刃,切割着人的皮肤。
一身墨青绸缎裹着纤细瘦小的身子,背后的长袍猎猎在呼啸的寒风里,她就那么坐在雪地上,无神地望着璀璨的星空,仿佛十七年前的清晨,坐在长留河滩边的模样。
星辰碎玉般的光芒,全收拢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如同藏了一个微小的宇宙。
极天之北,一抹淡红色的颜色正擦过黑幕,朝着中天紫薇星辰靠近,紫薇之下,是望不见的歌舞升平琴瑟悠然的长安。
身后突然有稀碎的脚步声,很轻,若不是四下一片寂静,几乎无法听闻。
未待她回头,一件厚重的狐绒就落到了肩上,她便不再回头,继续仰着头望着天空。
来人也不打扰她,静静地站在背后,风吹过他的身体,从两道分了出去。
身上裹了两件大衣,身后还像摆了个大火炉一样暖烘烘的,她很快败下阵来,“坐吧。”
来人依言坐到她旁边。
“长安的夜空,从来没有这么美丽。”她笑着称赞道,“通州的夜空,也不像这片一样璀璨。难怪那些大师们,总自虐似的搬进深山里住。”
“廖大人,只看过长安和通州的夜吗?”温四问。
“还有清州。”廖三想了一下,说道,“从通州到京城,在清州过了一夜,也是冬天,越是向北,枯粟柴火越是茂盛,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通州以外更美的夜色了。”
“可廖大人,好像通晓整片大陆一样。”温四笑了笑。
他自十二岁游学,走过江南走过塞北,遇过风暴也遇过大雪,看过最高的山,游过最美的湖,听过各种各样的神奇的神秘的故事,可是回到京城,才发现一个最不可思议的人。
这个人就住在京城后街的一隅,房子同别人合租,那户人家五口子人,把她挤到一间小屋子里,无处可去的她只能天天赖在鸿胪寺的偏室。俸禄不多,天天挖坑才能吃饱一顿饭,她的办公桌永远有小零嘴,打开书简能看到她啃剩下的鸡爪子骨头,每天一进门,都能看到她在满地章文里打滚。
可她懂整个世界。
她没去过塞北,却知道塞北的狼。
没去过西岐,却知道西岐的王。
没路过江南,却知道江南的水。
没看过星图,却知道天下的命。
她就在那个小小的乱七八糟的鸿胪寺主院办公桌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整个天下的格局都了如指掌。
好似,神明一般。
神明闷声一笑,笑着笑着又咳了一声,“你想多了,我哪有那么厉害,要真知晓天下,也不用以戴罪之身,千里迢迢去凉州那片生杀屠戮之地了。”
元德二十七年,正月二十四,凉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沦陷,原本饥饿肠肠等待救赎的边厥流民,一夜之间变成猛虎野兽,将守城的卫士厮杀干净,逼死太守一家,打开城门,将被西岐军士控制的边厥军送入城中。
百姓,自此再无安宁之日。
即使坐在这遥远的鹤山之上,都能感觉到北方骇人的血气,天狼星已在夜幕中觉醒,步步逼近中天紫薇,七星龙宿仍在帝王之星左右相护。
大晋,在劫难逃。
“廖大人的观星术如何?”温四突然问。
“不晓得,没和谁比过,除了你祖父,还有宫里那位,也没人知道我还会观星术这种东西。”廖三摇摇头,“说白了这就是装神弄鬼蛊惑人心,靠的是舌尖生花,让人听了好像挺有道理的样子竟无法反驳,就算大师级了。”
“以廖大人的口舌,那你大概算宗师级了吧?”
“没感觉你在夸我,问这个干嘛?我向来看星星看月亮也不想深入分析什么,反正谋事在天成事在人嘛~”
“可人都有信仰,不然陛下为何祭天,百姓为何拜神。”温四笑道,“有信仰那就好办事,西岐终究没有我们大晋人了解大晋百姓。”
“是没谁比你了解。”廖三拍拍温四的肩,“人心这种事,我没有你在行。既然你有计划,那就放手干吧,也让他们七王看看,不止西岐有天才七子,我们大晋也有长陵公子才情绝绝,以一打七,有何惧怕!”
“不比廖大人能耐。”温四笑了笑。
廖三叹了口气,从雪地里站了起来,拍了拍雪土,“我只是最不喜欢出远门,尤其是这么冷的天里,离开温暖的被褥和烧火的炕。既然惊动我出了京城,那就做好牺牲几条命的代价,也好没白费我这一路的车马费。”
“车马费能报销的……”
“国库的钱难道不是我的吗?大晋有七百三十多万人口,那我便占国库七百三十多万分之一的份量!一个铜板都是钱好吧,敢让本大人出钱又出力,多大脸呢这是!”廖大人跳起来。
温四连忙拉住她,“是是是,那些人罪该万死,廖大人别激动,别拿不到人头,自己先被山上的雪埋了。”
“走吧。”廖三倒是乖乖听话,拢了拢他宽大又长得拖到雪地里的狐绒,往山下走去,“回去多睡一会,明天下午大概就能到卫城了。”
凉州沦陷后,大晋在北方最坚实的壁垒算是打破了,黑骑军在节节败退中抛下战营,退到龙峡背后的卫城里去,多亏龙峡巍谷的狭隘,西岐的战车推不进,只能骑行,在那样险峻的峡谷里骑行是极容易被埋伏的,于是敌军便扎营谷外,重新整顿,新的战争很快又要打响,而此时的卫城,除了一盘散沙一样的军士,惊恐的百姓,还有捉襟见肘的城守,毫无顶梁柱的存在。
今年的暴风雪像是上天在吞噬大晋一样。
边厥人过惯了被风和雪侵袭的日子,在严寒的冬天里他们甚至有脱衣下冰河摸鱼的操练项目,西岐人可能养尊处优一点,可毕竟也是北方狼的孩子,生来强健,不惧风雪。
大晋就不行,大晋在这样的风雪天里车马都无法前行,炮火都点不着,狼烟都吹不起,瘦弱的身影只能在风雪里瑟瑟发抖。
所以战事几乎是一边倒的情况。
在靠近卫城时,已然可以闻到峡谷另一头的血腥,凉州的钟鸣之塔,黄粱之山,恐怕都是血的色彩了。
廖三靠在马车的窗前看着远方沉思。
卫城郡守几乎是哭得鼻涕眼泪直流地迎接他们这一车马队伍入城的,城中的百姓跪满一地,从城门口到郡守府,队伍都没断。
廖三看了看前头骑在狮子骢身上的温四,城里的人,几乎都把希望放在这道笔挺的背影上,她轻轻一笑,又缩回脑袋,看了一眼卷缩在座位上目光失神的女人。
“不敢看?”她轻笑。
女人抿抿嘴,“你也没见过,我们死在战刀下的同胞,我可怜他们,谁可怜我们?”她说归说,却的确没有勇气撩开窗帘去看外头那些脆弱的人影,那些人很快因为她的阴谋诡计,长归雪土。
若是可以,谁也不想手心染血,谁也不想畏惧那些脆弱的目光啊!
“这些话如今已经没用了,曾在两个多月前,边厥就要成为让人可怜的地方,是有人保下了它。”廖三撑着脑袋笑了笑,“虽然屈尊降投对你们来说是屈辱,两面夹击夹缝生存也是辛苦,可是你们宁愿选择灭亡也不愿苟延残喘地活下去,那我又能说什么呢。”
芙蓉目光恨恨地看着她。
“别怨我,要怨就怨天,将你们抛掷在两个大国之间,怨这世道,硝烟四起,人如浮萍。”廖三叹了口气,又把脑袋探了出去,喊了一声,“温四。”
正在接受万民崇敬如同帝王的温四,乖乖勒马回头,低头倾听她的声音。“待郡守府安顿后,叫上你二哥,一起去峡谷的另一头看看吧。”
“要去刺探军情吗?”温四觉得这操之过急了。
“不,去看看被狼口咬掉的那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