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雪落倾城，华灯魅影，入幕芬芬。
京都总是有这样热闹的夜色，仿佛这里的歌唱不尽，舞跃不绝，曲断不了，人走不去，这是遥远的边境无法想象的繁华浮音。
芙蓉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画面，在她的记忆里，暮色四合后的世界总是黑暗而骚动，如果没有声音，这一夜还可以安宁地度过，一旦风吹草动，第二天睁开眼也是世界就是一片血色的了。
“你们真幸福。”她忍不住感慨。
温权和为她斟了一杯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笑了笑，“我们就是为了守住这样的风景，没日没夜地站在山坡上放哨的。”
“他们值得吗？”芙蓉疑惑地看着他，“他们知道你们过的什么日子吗？暖帐细锦中的富乐之人，能够想象风餐露宿的生活吗？我听说你们汉人的将军，打的仗越多，赢得越多，被皇帝赐死的几率就越大，因为你们有一句话，叫‘功高震主’是吗？”
温权和无奈地笑了笑，“可别在这里乱说，说不定我明天就会被赐死了呢。”
“连话都不能说的地方，活着有什么意思。”芙蓉撇撇嘴，捧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在这里和在凉州都不一样，将军在这里和在边厥也不一样，你们都不开心。”
温权和摇了摇头，转头去看窗外的华灯夜景，“我很开心，只是和在凉州的开心不一样而已。这是我的家乡，这里有我的亲人，这样的场景是我日夜不眠守护下来的，我光是看着就心满意足了，没有什么不开心的。”
“真不明白你们汉人，弯弯肠子那么多。”芙蓉翻了翻白眼。
温权和喝着酒笑了笑，不说话。
芙蓉撑着脑袋看了他半响。
温家的孩子，大概都有天生的好基因，即使是舞刀弄枪的温权和，也长着一张很有亲和力的脸，俊美不俊美先不提，光温四的兄长这个身份就可以看出他颜值不低，和温四不同的是，他带着一种很能让人心安的气息，似乎看着他，人心就会静下来。
芙蓉作为边厥军的随军医师，和温权和打的交道可不少于一百次，即使没有打穿她的房门看光她的身子这件事，芙蓉本身就对这个战无不克又亲近温和的男人带着好感。
事实上，在边厥人的理念里，看到女子的身体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别说纠缠着不放，就是赔钱都不用赔，顶多就是说声对不起的事，不过她知道，在汉人的世界里可不一样，这可是大事情，是要负责到底的。
于是芙蓉大医师曾追了温将军好多年，碍于两国战事分分合合的状况，一直没能得手，好容易如今两国和平了……
“温石头，你什么时候娶我啊？”芙蓉惆怅地盯着他问。
“……噗！”温权和一口酒水喷她脸上，“啊……抱歉我被吓了一跳！”
“温权和！”
在两人所在的厢房隔壁，廖三正拉着温四蹲在墙角听着隔壁的声音，听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眼中信息十分明确。
厉害了这姑娘！
“我不是反对他们俩这事，不过你们家如果知道了，能接受吗？”廖三撞了撞温四的胳膊，问道。
普通男女谈婚论嫁，家里人都会刨根问底查看祖宗十八代，何况是温家，家大业大，又个个都是朝中大臣，这也就罢了，芙蓉还是个外族人。
“我娘……大概能，她一直担心二哥老待在凉州，讨不到媳妇。我爹就不知道了。”温四认真的想了想。
“我记得你大哥娶了连城？”廖三试图回忆一下。
温大和底下两个弟弟年岁相差都很大，在温权和考武考那年，他就做了大官尚了公主，然后阖家搬到丰州去了，那时候温四大概才十岁，温小妹也才五岁。
隔今也十多年了，温夫人不急也是没道理了，别人家的孩子这年岁都讨好几个小妾了，他们家大的小的都单着，除了老大居然没有一个桃花开，这把温夫人给愁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了。
“嗯……”和一个女孩子讨论婚姻嫁娶可能很尴尬，可是面前是廖三，温四就觉得很理所当然了，完全没有半点在意。
“那你二哥现在好歹也有个伴了，你三哥……嗯……我还真没法想象你三哥会找到什么样的姑娘。”廖三细思了一下，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房梁。
温四颇有同感，他也没法想象以后什么样的姑娘会是他三嫂子，他们家虽然当兵的是温权和，可无论是超群的武艺还是那种屠杀血腥的气息，都长在温三的身上，所以每次看到他在礼部穿着奉议郎的官服悠哉无事，都觉得特别的不应景。
“那你呢？”廖三终于数到了温四，“如果你二哥娶了芙蓉，你三哥也秘密找到了个好姑娘，那接下来就该你咯。”
温四愣了一下，高挑的眼角碎着身后灼灼的烛光，盯在廖三凑近的脸上，沉默了半响，他笑了起来，“待二哥三哥喜事过后，在下再想这些事情吧，目前还远着呢。”
廖三戏谑地睨了睨他，“你这样说话，小心你三哥打你啊！”
讨论到家人，无论是温权和还是温四都显得十分自然而轻松，温家的孩子基本都没有在父母跟前长大，虽然是一母同胞却长出了各种风格迥异的性格，但无论什么性格，在他们心里温家人就是很重要的存在，就像走尽天下也有处可回的归宿。
夜色被街道的华灯照得发亮，刚好路过弟弟屋顶的温三在瓦上停留了片刻，看了一眼蹲在烛台下怎么看怎么猥琐的少女和自己的亲弟弟在那里偷听自己兄长的墙角，还拉上他强势入镜了一番，不禁失笑。
“都是一群傻子啊！”他哼了一声，身形一晃，继续执行自己守夜的工作去了。
房中的温四大概听到了温三这句话，晃了一下神，就在这时眼前的墙壁突然穿来一把匕首，廖三吓了一跳，正打算伸手把温四拉开，就见匕首收回去后，一支竹管伸了过来。
“！！”
两人同时眼明手快地捂住对方的鼻子，连招呼都来不及打，莫名而来的默契，而与此同时竹管里也吹出一团白气，扑在他们脸上。
于是昏迷前的一刻，两人都对彼此近乎咫尺的脸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