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祭算是大晋一年节气中的大祭之一，前前后后准备了三个月，就为了这么一天，帝后臣子都洗净尘身，虔诚问天，祈祷来年依旧和平安详，待祭奠结束，徵山钟鸣，长乐行宫便会奏起宏壮的乐曲，这些声音山下乃至京城里的百姓们都会听得到，昭示这这一年的结束。
廖三不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的大典了，所以尽管极不情愿，拉丧着脸，典仪之上还是紊紊有序。
因为是祭典大持，神坛之上除了祈福的钦天监，还有代表大晋千万百姓的帝王，便只有她一人，身穿五彩泓服，头系彩带和凤羽，化着神秘而斑斓的妆容，站在空无一人的神坛之上，举着福条，望着天空。
这是帝国唯一接触到权力的女性，也是帝国唯一站上这座神坛的女性，连一国之母，都得在台阶之下，抬头仰视这个女子的容颜。
也许她平日劣迹斑斑，可当她站上神坛时，那个四海八荒扬名千里的廖葛君又回来了。
所有人都艳羡又虔诚地望着她，只有温四知道站在那里半眯着眼睛仰头望着天空好像特别专业的人，其实只是今天起太早了，有点困。
估计她现在的心理活动是:别看了陛下快上来把福条接走哇，早点结束还能赶回去睡午觉！
睡午觉肯定是无法实现的了，祭祀结束的时候，天色都开始暗下来了，等皇帝被人伺候着回长乐宫，宫队也全散光的时候，廖三都已经在神坛的角落里睡了个囫囵了。
“廖大人？”熟悉的呼唤，让廖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温四有些无可奈何的脸，“陛下走了。”
“完了？”廖三撑起脑袋扫了四周一圈，果然见祭司都在收拾东西打算走人了，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台阶，此时空无一人，“啊，终于完了！”她不顾形象地伸伸懒腰，因为睡了一觉精神头十分充足，笑着拉着温四往外走，“走吧，大过节的我们赶紧回城里看看，城里可热闹了。”
京城里的确很热闹，为了庆祝一年的最后一个节气，城中张灯结彩，尽管天还飘着雪，路上的行人还是拥挤如潮，人们欢声笑语，丝毫没有冬日的寒冷。
朱雀大街在这一天全城封路，只许人行，不进车马，所以温四回到城中，只能把狮子骢拴在城门口，拜托门卫去温府知应一声，让小厮来把马牵回府上。
廖三早就迫不及待了，城里的气氛热闹，灯红酒绿，把她脸上洋溢的笑容都照得发亮，在温四还在吩咐城门卫时，她已经左窜右窜钻进人群里了。
无奈温四只能草草嘱咐几句，快步追上她。
“去常乐街看看，这时候就属常乐街最好玩了！”廖三见他终于追上来了，也不怕他跟丢，小巧的身体在拥挤的人群里灵活地钻来钻去，很快钻进了一条小巷里去。
京城有无数条大街，纵横交错，外域人时常在大晋京城里迷路，而对廖三而言，整个京城就跟她的家一样，熟悉到哪条街那家门前有棵歪脖子树都知道，所以在什么样的日子里，哪里最热闹，她都一清二楚。
常乐街是一条真正能做到官民同乐的街道，这里欢迎高贵的氏族，也欢迎卑微的草民，欢迎汉人，也欢迎外族人，在这里有最好看的红灯街，红灯街里有最**的美人，美人弹的一手最动听的琵琶曲，一曲千金，非富贵之人不可汲目。
声声乐色，牵丝拉引，廖三坐在红灯街兰芳轩对面三楼，隔着一树银花看着对面热闹的人群。
“今天卿卿有演出。”她一边往嘴里塞狮子头一边说道。
温四对什么最美歌女最**的嗓音没什么兴趣，淡淡地嗯了一声。
“朝中有一半的大人今晚都会出现在这里。”廖三又说。
温四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她额前有一缕头发翘起，可能是刚才系着彩带压出来的弧度，在夜风里吹得晃来晃去。“你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是为了卿卿来的。”廖三笑眯眯地说道，“和朝中那一半的大人一样。”
若是以前，温四还会多少相信廖三这句话里的真实成分，可是相处了这么久，他也该听出廖三重复提起一个人的名字并不只是单纯地对这个人感兴趣，“她是何人？西岐的探子？”
廖三笑意渐浓，却又不说话，只是亲手挽了一杯好看的茶花给他。
温四也发现了，廖三越是耐心去挽出一杯好看的茶花，越是说明她要做的事情有多么的重要。
看来她是真的要翻出魏青部署在大晋的西岐探子了。温四默默地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清甜，和上一口味道迥然不同。
魏青之死，温四虽然不在现场，却也多少知道是廖三的手笔，至于为什么要对一个注定要死的人下手，想来应该跟那时候命悬一线的荼磊有关。
只是，她为何要这样拼尽全力甚至冒着风险也要救荼磊？荼磊对她而言，和魏青有什么不一样吗？
温四觉得自己越是接触廖三，越能够了解她的一些小行为，却又越来越看不透她这个人。
果然如祖父所说，是个比祖母还难以理解的女子啊！
温四叹了口气。
正想着，廖三突然一巴掌打过来，拍在温四的手臂上，温四嘶了一声，抬头去看对面，只见对面的人亮着一双眼睛，盯着楼下路过的人，“你快看，那是谁！”
温四捂着发痛的手有苦不能言地扭头看下去，在茫茫人海里极快速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愣了一下，“二哥？”
“他旁边那个。”
温四又看了看温权和跟随的人，也是个很熟悉的人，衣服虽然换成了汉人的服装，但发饰还是异族风格，“芙蓉？”
“嗯嗯……”廖三笑眯眯地用目光锁着楼下的两个人，因为红灯街人流拥挤，两人走的速度很慢，半天还在茶馆楼下没挪几步。
可能是等太久了，芙蓉的情绪有点不耐，气鼓鼓地回身踹了温权和一脚，高大威猛的定北将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讨好地哄了哄她，然后用手护着她一路前行。
看到这一幕，廖三饶有兴趣地回头用目光询问温四，温四无奈一笑，“芙蓉大概是我未来二嫂子。”
廖三吃了一惊，“这么大件事？你家里人知不知道？”
“这个就看二哥的想法了，直到现在他们两人都没有协商好这些事，所以也没有在家人面前公开。”温四说。
“看起来，老二做了什么对不起那姑娘的事啊？”廖三翘着嘴角敲着桌子就差一盘瓜子磕着打听八卦消息了。
温权和比温四大五岁，比廖三大六岁，按年龄辈分，廖三的一句“老二”喊出来都不合礼数，但尴尬的就是廖三是温祖父的学生，同温父属于一辈，所以唤一声“老二”又并无不妥。
只是温四联想到自己有一天可能会被她以长辈的目光唤“阿四”时，别扭得毛骨悚然！
温四尴尬一笑，“芙蓉的医术你也看到了，在塞北的时候她是边厥军队负责随行医师，有一年休战的时候，二哥进山帮人砍柴火被野狼围剿，差点咬断了手，失血晕在山里是被芙蓉救过来的。”
“然后他醒过来一时冲动就以身相许了？”廖三实力抢白道。
“……不是。”真当谁都是荼磊那个傻子啊！“二哥醒来的时候房中无人，他以为是山贼捡了他，就提刀打破了隔壁的门，然后看到正在沐浴的芙蓉……”
“……”这比以身相许还可怕。“所以那姑娘是怪罪老二的无礼，不愿意嫁给他？”
“倒不是，是那时候芙蓉说让二哥负责，二哥还有战事在身，不想拖累救命恩人，而且没有告知家人，二哥也不敢擅作决定，便一直拖着躲着。”温四无奈地叹了口气。
“合着全是老二的错！看了人家的身子又不想对人家姑娘负责，一拖再拖怎么可能是好办法呢！”廖三为自己的同胞愤然不满，“从小就是个大木头墩子，到现在都没开窍。走吧，结账，跟上去看看他们什么情况。”
“什么？等等……你要跟过去干什么？”画风转得太快温四有点跟不上节奏，偏偏廖三又是那种做事比说话快的，在话刚落音时，她整个人已经从窗台跳出去了。
温四只能将银子放在桌上，紧随她而出，“西岐的探子你不处理了吗？”
“反正戳在这里也这么久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何区别，让她多快活几天，赚多点银子，抄家的时候才有油水捞。”廖三一边大言不惭，一边快步跟踪在温权和和芙蓉身后。
“……”温四简直对她无语了。
廖大人，你的良心都不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