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三暗下决定,将最后一根针刺入荼磊的太阳穴,然后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往荼磊的手臂轻轻一划,带有毒素的血便顺着匕首流出来了。
“大,大人?”小侍童一脸迷糊。
“把他伤口包一下,小心点别碰到他的血。他体温如果还过热的话,拿凉水浸毛巾给他敷一敷,没办法了,现在要么等温四,要么赌一赌了。”廖三拿着匕首,也不收回鞘中,直接举着它出了门。
小侍童一下子慌了,“大人您去哪里……小的,小的一个人不行啊!”
“没事,就照我说的,其他的别管,我一会就回来。”廖三说完,径直走出了太医所。
太医所靠近皇宫,要走到内官所还有好大一段路,于是大半夜里,廖三一身墨青长袍,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匕首,像夜游的鬼魅一样穿过重重宫墙,直逼天牢而去。
守牢狱卒看到她都狠狠打了个寒战,幸好认出来这是一向去哪都畅通无阻的廖大人,爽利地放行了,廖三便一路毫无阻碍地进了天牢,找到魏青的牢房,在魏青察觉到异样还没来得及起身时,一匕首扎进他大腿里。
“啊啊啊!!”强如西岐死士,都疼得惊叫起来,在看清廖三的脸后又是一愣,“你,你疯了啊!”
廖三不说话,默默地把匕首拔出来,用自己的手帕把上头的血擦干净,然后插回鞘里去,整个过程静谧无声,搞得身后的狱卒都以为她中邪了。
魏青吃痛地捂着流血的大腿,刚想骂她几句,脸色突然发白,目光如炬地瞪着她,“你,你的刀上……”
“很熟悉?”廖三轻笑了一句,“西岐奇毒嘛,作为西岐七王的卫士大概对这些毒啊药啊都不陌生吧。”
“你为什么要用在我身上?”魏青暴怒地跳起来,又因为中毒的脚无力地跌回地上,他问出这句话时,便突然知晓了廖三的意图,“你以为我有解药?”
“不是以为,是肯定。”廖三将匕首收回腰间,“明人不说暗话,毒是你们西岐人放的,这个不需要在我面前狡辩,你又是西岐的死士,从事这个行业不懂点毒不带个解药,你也不好意思潜伏在他国混日子,我时间不多,所以不想跟你浪费,交出来吧,也能保你自己的命。”
魏青的大腿开始发黑了,他无力地靠着墙壁,看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娇小玲珑的姑娘,曾几何时他当真为这个热情而爽朗的姑娘动过心,却不想美丽而娇弱的花,长着带毒的刺。他无奈地笑了笑,“你觉得,我还在乎这条命?都被关在天牢里了,冬祭大赦?那和一个敌国间谍有什么关系,你们就算是元日大赦都不会放我走,反正都要死,拉一个战神陪葬也算值得。”
“挺看得开,那你妹妹呢?”廖三也不急,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魏青却黑了脸,“你说什么?”
“我的刀,余毒还在,你知道这种毒的效果的,真是奇佳。你可以不惜命,拉上荼磊一起走,那你妹妹就跟在你后头咯,本大人也是不介意的,用一个别国将士换两个敌国间谍,怎么都不算亏啊!”廖三笑眯眯地凑近他,温柔地像是在说情话,“后宫佳丽三千,死一个美人,陛下也不会追究我的。”
在廖三谈起妹妹这个词时,魏青还带着侥幸,直到听到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出美人,魏青才真正变了脸色,“廖三!你这个恶毒之妇!”他极怒地一吼,反而吐出了一口黑血。
“气急攻心,没有我施针拖延,你的命只有这几个时辰而已。”廖三冷冷地俯视着他,丝毫没有一个月前的悲痛欲绝和恩爱情仇,就像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敌人。“你想清楚,家国天下,权谋算计,比起你唯一的血亲家人,哪个重要一些?”
“我没有解药!”魏青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觉得我信你吗?”廖三翻翻白眼。
“你为什么要去救他?我知道你也怀疑他,一个手操实权的边厥大将,从不愿屈尊他国势下,这次这么轻易地投降认输,打入你们大晋,肯定不怀好意,那他死了不是更好?”魏青见毒都快蔓延到腰部了,只能用内力挡住毒素,封住自己的血脉,暂缓时间。
廖三站直了身体,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有没有好意不需要你提醒我,我自己会查。他是温四的朋友,温四要救他,那我就救。”
“哈……”魏青觉得很可笑,“你看上了温长陵?呵呵……温长陵真是可悲,被你看上的人,最后是什么样的下场,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清楚,你居然要拉他下水?就不怕遭反噬吗?”
廖三眯起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道,“你好像很了解我?我看上的人最终都会怎么样?你倒是跟我说说?”
魏青一僵,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埋下头,试图打消廖三身上突然迸发出来的可怕气息,“没有,我不知道你……”
“晚了。”廖三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起来,注视他人的目光,让人从灵魂里感觉绝望,“原本,你还可以活到来年的秋季,即使终究要死,能多看几眼自己的亲人不好吗?为什么要放弃活着的机会呢?真傻啊……”她叹了口气,转身就走,也不管魏青身上有没有解药了。
“若明早过后你还活着,我便放干你的血来救荼磊,若你死了,你就祈祷温四那边有好消息吧。荼磊一死,你的妹妹,还有你在大晋的部署,本大人都会一一连根消尽。”
“廖三,如果你还有心,别伤害她!她不是死士,和七王无关!”魏青使尽力气呐喊,那个逐渐远去的人影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了。
魏青最终没有熬过凌晨,在日光升起的时候,死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之中,曾经给大晋的贡院带来一片曙光,照亮一个小姑娘人生的风华才子,终究以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逝去,没有声息,无人哭丧,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世上一样。
小侍童在转告狱卒的消息之后,试图从廖三脸上看出一丝悲悯,可廖三忙着把荼磊过热的体温降下来,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把他埋去野狐岭,做个碑。”廖三说。
留个姓名,让她背负一下自己这辈子欠下的罪孽也好。
荼磊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除了心脏部位,身体其他地方都几乎暗黑可怖,太医所的太医们都纷纷摇头,觉得华佗在世都回天乏术了。
温四还是没有消息,廖三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
虽然荼磊能熬到傍晚辰时,可那已经是最后的时间了,如果温四在那个时候才赶回来,也只能说是见他好友最后一面,如今说要救,大概也只能是大罗神仙施法才有的救了。
日头渐渐高涨,廖三撑着脑袋坐在门口,觉得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什么人从太医所门口走过,却只能听到小侍童在身边的叫喊,“廖大人……廖大人你的眼睛怎么了?廖大人?”
记忆的最后,眼前已经一片昏黑,唯有一个声音响彻整个耳膜,“廖三!”
你终于出现了啊!温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