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国公爷一直端着一家之长的派头,在卫怀舟的面前,从来是慈父,谆谆教诲,循循善诱,从不做乡间粗野之人的举止。于是乎,在众人的眼里,他不仅是治家有道的清官,更是教子有方的父亲。
现在好了,这几嗓子吼出去,直接把那两个虚假的好名声都给撕碎了。
沉默片刻,国公爷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在一群人面前和自己的儿子吵架吵到脸红脖子粗是一件多么有辱斯文的事情,他瞪着那围了一圈的官兵,看着他们个个憋着笑,老脸愈发挂不住了。
为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威严,国公爷强迫自己镇定了些,与卫怀舟商量道:“你,你让他们都出去,我要和你单独谈谈……”
卫怀舟冷笑一声,“恕我直言,事已至此,谈与不谈,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了。”
是,无论谈与不谈,他的脸都已经在众人面前丢光了。今日之后,他与一男一女两妓同游归云居,被自己儿子“捉奸”的事情就会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恐怕连桥东要饭的乞丐都能笑他一笑,如此想来,似乎已经不用挣扎了。
但是,难道要他当着众人的面和自己的儿子认错服软吗?
那不是在沦为笑柄的同时又添了一层屈辱吗?
“你让他们都滚!我有要事要与你商量,不然,我立刻就要面圣!”
他如此坚持,倒让卫怀舟有了几分好奇,他思索着摸了摸下巴,对着周显道:“那你们先出去吧。”
周显有些为难,“大人,这……按照规矩……”
“无碍,你们将那两个人也带出去,不会有什么大事。”卫怀舟吩咐道。
命令一旦下达,便是不会再更改了,这是周显与这位大人共同处事多日所悟出来的对方的性格,他只好道:“是。”随后,又吩咐道:“你们将那两个人也带走。”
官兵们闻声而动,距离那一男一女最近的两个人分别向着他们二人走去,道:“走吧。”
那个男人望了国公爷一眼,慢慢跟着出去了,而那个女人则哭红了眼,眼尾微红,泪珠还挂在眼睫上。
她哭着爬到国公爷身边,哭喊着道:“老爷救我……”
这一哭,必然就耽搁了时间,带她走的官兵不耐烦,催促着喝道:“别哭了,快走!”
这女子一想到自己流落烟花柳巷之地多年,今遭被闻老爷忽悠着来了这里,说是要将她引荐给一位大人物,结果刚说了几句话,前来盘查的官兵就破门而入,将他们几人堵在了房内,现在又被这位老爷的儿子捉住,只怕自己是活不长久了。
可叹她这短短的一生,竟有如此多的波折。
思及此处,她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如何也止不住,“老爷救命,我不想死……”
那官兵见她不走,道:“这里容不得你多嘴,快走!”
再拉扯折腾下去怕是不好,周显见国公爷半点护着她的意思也没有,而卫怀舟又不说话,于是他只能出来打圆场道:“这位……姑娘,我们只是例行盘查,远到不了要命的程度,你快些出去,我们也好快些查明真相放你们离开。”
周显的身上带着一种别样的温和,此番柔声劝慰,那姑娘终于放了手,被官兵拉着出去了。
只是,她行至门前,却回首一顾,用那双盈满了泪又含情脉脉的眼睛看了国公爷片刻。
后者目不斜视,恍若未见。
然而,这一眼,却叫常安忽然惊上心头,从方才那一回首来看,他忽然发现,这姑娘的眼睛,竟然和絮微长得如此相像。
楼下房内的人鱼贯而出,只留了卫怀舟与国公爷在其中交谈,门一关起来,他们父子俩究竟说了什么,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
“小姐?”
熟悉的声音入耳,闻舒陡然回神,看着秋筠道:“怎么了?可是楼下出了什么事情?我方才听见有女子在哭……”
“没事,方才是国公爷要与卫大人单独谈谈,在将无关人等请出去的时候,闻老爷带来的那个旧院的姑娘一时感怀,哭起来了……也不知国公爷与卫大人谈了什么。现在他们都走了,闻老爷也被他们带走了,说是他形迹可疑,要带去刑部问话。”
秋筠走上前来,递给闻舒一本账册,道:“这是田归给我的,上面记载了闻老爷近几年来在归云居胡作非为的种种,以及所费钱财,小姐,您看看?”
闻舒接过来翻了翻,上面一桩桩一件件均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事情,不过是今朝带着狐朋狗友来聚赌,后日又带着旧院的姑娘白日宣淫。她看了几页,实在觉得难以入目,便搁在一旁。
秋筠见她如此,笑道:“小姐也觉得难以入目?”
闻舒摇摇头,“爹娘刚刚逝去的那些年,他还不曾这么荒唐,我年幼时,也想过要与他一同撑起闻家。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不切实际了。”
人不是在一夜之间就堕落下去的,从奋力求生到不管不顾混沌度日,这其间必定发生了一些事情。
那,是什么事情让他走上了歪路?
“人心如此,”秋筠道:“闻老爷可不是宽空大量的人,若是让他得了势,那我们恐怕在十年前就被他轰出闻家大门了,哪里还活得到今天。”
数年之间的明争暗斗浮上心头,闻舒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账册上,道:“你说得对,这次不能再放过他了……”
“算了,这倒不是最要紧的事情。等他从刑部大牢出来之后,我们再收拾他也不迟。”闻舒看着秋筠,又道:“我前些时日已经向纪老太太言明,不日就要离开,现在也该是时候了。闻家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再另寻别处吧,是留在京城,还是回西河,还需要再多考虑考虑。”
有时候,闻舒觉得,人生在世,左不过是为了活着二字,无论是在卫府,还是在纪家,在抛却了那些不能忘的不甘之后,最重要的不就是众人高兴热闹地生活在一起吗?
她曾设想过,帝后对闻家有再多的怨气与不满,等她假死之后,也都该消散了。然后,她在京城或是西河寻一处宅子,隐姓埋名与秋筠弄影她们一起过完一生,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那,我们派去池州的人,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看,幻想不过片刻,现实又将她拉了回来,闻舒叹了一口气,道:“查,怎么不查。如今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静观其变,看幕后之人如何动作了。”
据她猜测,近来京城盗窃案频发,还都与赌场有关,说不定就是有人在背后搅动棋局,最终指向的,或许还是赈灾一事。她们只知道李玄年已经抵达池州,带着钱财开始赈济灾民,但是,当地官员和稀泥已久,兵力不足,局势控制起来还有些困难,也不知道池州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一提起赈灾,闻舒又有了新的盘算,“虽说现在灾情尚未大肆蔓延至京城,但按照如今的局势下去,米粮日贵一日,迟早有一天,天子脚下的民众怕是也逃不了揭不开锅的日子。我想,祖父为国为民一生,他所期盼的,必然不是我们守着家财躲起来过富贵日子。”
她不过略一提及,秋筠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小姐是想……”
“秋筠,”闻舒看着她,道:“我想让卫怀舟帮忙……”
“想让我帮什么忙?”
门外忽然传来年轻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将闻舒吓了一跳。
她一转头,就见卫怀舟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十分熟练地打开了门,正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
闻舒:……
她瞟了对方一眼,绷着脸扮严肃,道:“你不知道,偷听别人说话,非君子所为吗?”
卫怀舟点点头,走到她身旁坐下,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道:“纪姑娘慧眼,不过片刻就看出了我非君子,而是小人。”
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闻舒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她回道:“好,你是小人,那便不用和你商量了,你替我把这件事情办好,本小姐给你酬劳就是。”
秋筠见他二人之间气氛诡异,等会儿怕是会说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十分识相,立刻就溜走了。
果不其然,她一走,卫怀舟就侧过头盯着闻舒道:“酬劳我定吗?”
闻舒知道他没安好心,冷着脸道:“先说正事。”
“我要说的难道不是正事吗?”
闻舒轻咳一声,那意思是:你接下来要出口的究竟是不是正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话被堵回口中,卫怀舟也不恼,反而一笑,“我不说了,纪姑娘先说正事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长眉微挑,眸中带笑,用一种温柔又带着点儿揶揄的目光注视着闻舒。
像是清浅的水湾,缓缓流淌,慢慢润泽了荒芜的心。
闻舒与他对视不过片刻,慌忙移开了视线,逼着自己将心思放到“正事”上来。
但是,被他这么一搅和,她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毕竟,这件事情需要借对方的手才能完成。她本来是来求人的,现在,哪里还有求人的意思?
踌躇半晌,她终于道:“我想,请你帮我把闻家在京城的宅子捐出去,作为今后收容乞丐孤儿之地,或者,将它卖了,作为今后赈济灾民所用。你就说,这是你夫人生前的遗愿……”
“为什么?你在那里长大,你就不想留着做个念想吗?”卫怀舟忽然问道。
闻舒一愣,无奈地笑笑,“不了,也许今后都没法再回去了。与其留着一座华丽阔大的空宅,不如让它发挥一点作用。闻家的旧仆我会安排妥当的,不会不顾他们的死活。”
闻小姐已经“死了”,在她作为纪抒活下去的余生中,也许再也不会有光明正大回家的那一天了。
就如同她说的那样,与其让偌大的宅院空着,不如做一点于民众而言有用的事情,若是这样,说不定有朝一日,她还能够再回去看看。
卫怀舟看着她的侧颜,陡然觉出了几分哀伤。有家却不能归,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大概是不好受吧。
过了片刻,他目光沉沉,道:“好,这件事情,我会帮你办妥。”
话至此处,房内的气氛渐渐沉重起来,闻舒不愿意挑得对方与自己一起难受,遂撑着下巴玩笑道:“你不是要自己定酬劳吗?说吧,你想要什么?”
她展眉一笑,如春日枝头盛开的桃杏之花,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清丽活泼的模样。
卫怀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我想要你此生顺遂平安,万事无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重逢(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