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相思(三)

正月初三,闻舒依旧起得早,正换了件杂宝纹海棠红对襟短袄,靠近护领的位置绣着一朵垂丝海棠,衬得她颜色明媚。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秋筠帮着挽髻,正说说笑笑,纪老太太房里的李妈妈就来了。

李妈妈是个和善的人,跟着老太太已经多年,从不挑惹是非。她见闻舒想要起身见礼,立刻走上前来道:“姑娘不必多礼,是老太太想着前几日姑娘去得早,今日特地打发我来看看姑娘,本是想叫姑娘不必早起,没想到姑娘已经在梳洗了。”

虽是寄居别家,可该有的规矩礼仪却不能省却,这个道理闻舒还是懂得的。大年初一的早上,他们这些晚辈按理都要到老太太和夫人房里问安,闻舒怕自己去得晚了落人口实,遂起得早了一些。

闻舒一笑,“我是个闲不住的,只怕迟了,让大家等着就不好了……”

“怎么会,”李妈妈道:“老太太和夫人不是苛刻的人,同是一家人,有心就好,规矩倒是次要的了。”

一家人之间自然不需那些繁琐的规矩,可是,说到底,闻舒究竟不是纪家的人,没法真的把自己当作纪家的小姐一样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客套话说说也就罢了,她听了只道:“妈妈说得是。”

李妈妈今日受了纪老太太的点拨,说这些就是怕她多心,方才那句话一出口,她也觉得有些古怪,正杵在那儿不知该说些什么,还好,弄影下一刻就端上来一杯沏好的茶。

“李妈妈请喝茶。”

她的身上有着一种特别的不受世俗所拘束的活泼之态,与秋筠处事的圆滑周到不同,多了几分热情的傻气。

李妈妈听她说话,就像是在听自己尚年轻的女儿说话一般,她急忙接过茶盏,道:“谢谢姑娘了。”

正说着,闻舒已梳妆完毕,今日梳了双环髻,侧簪一朵掐丝海棠绒花,唇点朱色,眉染青黛,身着鹅黄花鸟裙,又回到了从前未出阁时的装束。

李妈妈从一旁瞧着,惋惜之意顿生,谁曾想这样清丽活泼的姑娘,却是孤身一人,在这世间苦苦支撑。早先帝后还想让她抛绣球招个纨绔子弟为夫,从此在高门内宅里磋磨残生,幸好,这些事情未能变作现实。

李妈妈道:“姑娘既已梳洗完毕,不如去陪老太太用膳?”

这倒也是纪老太太吩咐过的,闻舒现下住在她的院子里,彼此本就离得近,一起用早膳也方便。

闻舒无可无不可,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转过回廊,闻舒随着李妈妈进了纪老太太的房中。老人家少眠,同样也起得早,闻舒到时,纪老太太正坐在桌案边一个人下棋。

黑白棋子交错,仿佛两军交战,肃杀已极。

闻舒正欲细看,不料纪老太太忽然撤了棋局,将黑白子一颗颗收了起来,“我棋艺不精,这盘不过随便摆摆解闷,可不能让你看了笑话。”

“晚辈棋艺更是不精,怕是看不出您的破绽来,更别谈笑话二字了。”

听了闻舒的话,纪老太太摇摇头,明显是不信。

等这边闻舒帮着她收完了棋子,那边早膳也都摆上了桌,老人家饮食清淡,厌恶重油重盐的肥腻之物,厨房里准备的早膳也就以素粥为主,配着大骨山药炖制而成的清汤和赤豆元宵,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胃口。

“难为你起这么早来陪我这个老婆子用饭,往后不必起这么早,多睡一会也无碍,”纪老太太放下勺子,朝纪知容常坐的那个位置努努嘴,“你看,她们都还没来!”

闻舒喝了一口汤,道:“我醒得早,所以……”

“你是忧思过度,事事要强,”纪老太太打断她,忽然低了声音,道:“闻舒,从前在国公府,他们也是这般对你吗?”

这屋里没有旁人,连知晓内情的李妈妈也只是守在外间,闻舒骤然听见旁人提起“国公府”三个字,心下一惊,愣了片刻才挤出一点笑意,“也不是……”

“算了算了,是我问得不恰当,”纪老太太一边摇头一边说:“那些都是从前的事情了,走都走了,就不该再留恋回头,是我老糊涂了。”

闻舒没作声,她知道老太太是在旁敲侧击,大约是知道她可能没法彻底和卫怀舟割断“前缘”,又不好直言,所以才说出个国公府来。

可是,同处京城一片天地之下,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出纪府的大门吧。

更何况,她要做的事情,也未必就能完完全全躲过卫怀舟去。

说来说去,她还是没法放下那个人。这些天药效彻底退去,她的记忆也就不那么混乱了,依稀记得自己在离开之前好像对卫怀舟说过些什么。

新年已至,隆冬将逝,再过一段时间,便是春日负暄之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隐秘的期待,像是和某个人的约定。

“万事都要向前看,我懂的。”闻舒低着头缓缓说出这些话,缥缈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真实与否。

纪老太太无声地叹了口气,转了话题,“近来南边的水患有愈来愈凶险的趋势,闹得京城也人心惶惶,昨日我刚收到西河老家的书信,说是让咱们不必回去了,怕路上遇见贼人。今年这年过得清闲得很,怕是也没有什么亲戚上门拜访,倒也自在。”

水患饥荒非一日之寒,李首辅年前就已经去了闹得最凶的地方,也就是池州,算算日子,也该到了,怎么现在局势反而越来越乱了?

闻舒放下勺子,问道:“李首辅年前就已出发去往池州,难道现在还没将局势控制住吗?”

“流民众多,缺衣少食,哪里有这么容易?”纪老太太露出怜悯的神色,“李首辅一心为民,自愿前往赈灾,可是那些流民因洪水而家破人亡,又被几番驱逐,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安抚的……”

闻舒听着,又想起皇后寿辰时帝后联手设计让众大臣捐赠赈灾款的事情,只怕,国库也不充裕了……

只是,如此以来,受苦的还是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一年到头,京城繁华依旧,家家团圆,笙歌遍地,而远在南边的池州,却可能是另一番吃人景象。

“今日一早,你纪叔父还被召入宫中,不知要商议何事。”

老太太叹道:“他虽说是个文官,但其实于治乱之事一窍不通,若是让他谈论赈灾的办法,无异于纸上谈兵,只盼陛下不要怪罪才好。”

“老太太不必担心,一来,纪叔父说不定平日里只是藏拙,并不像您说得这样,二来,陛下宅心仁厚,今日还是大年初三,想来不会太过为难……”

“但愿吧,”话至此处,纪老太太也没了胃口,正欲放下筷箸,忽见桌上还放着一碗赤豆元宵,便指着道:“不是十五吃元宵吗?怎么今日就端上来了?”

闻舒道:“许是他们觉得老太太喜欢,就端上来了吧。”

纪老太太道:“我可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往日里十五端上来一碗这个,我也吃不了几口。”

念及十五元宵节,她仿佛多了点兴致,“十五元宵,外面街上会有花灯节,那个倒是热闹有趣,到时候让知容陪着你去逛逛。”

从前闻舒也爱逛灯会,形状各异的花灯摆满长街两旁,将夜空照得澄澈明亮,游人如织,如同走在银河之上。河边满是载着人们心愿的莲花灯,随着流水缓缓远去,不知会飘向何方。

那样如梦幻般的场景,确实让人神往,让人心醉。

“元宵节其实还有一个讲究,月光衣,走百病……”

“祖母,我来给您请安了!”

一听这声音便知是纪知容来了,闻舒抬眸向着外间看去,果见一个穿着暗红毛绒比甲的少女走了进来,两腮上胭脂轻扫,与新年的喜庆之气很是相宜。

纪知容进来先是给纪老太太请了安,又道:“哥哥昨日受了点风寒,今日愈发难受了,恐过来让祖母沾了病气,便不过来了。”

纪老太太吩咐人撤去残席,上了热茶,道:“病了就不必过来了,好好养着为上。”

“我就知道祖母不会怪罪的!”纪知容笑着道。

见她笑得没心没肺,纪老太太点点头,“是,你们都是我的乖孙女乖孙儿,我当然不会怪罪。”

一番折腾后,闻舒与她们祖孙二人一同搬去外间,正说着闲话,纪知容忽然问道:“今日怎么不见爹爹?”

纪老太太道:“你爹爹一大早被陛下召入宫中了,你不知道吗?”

纪知容一愣,“啊?陛下召见爹爹做什么?”

在她的心里,自家爹爹官阶不高,并非在御前说的上话的人,陛下有卓家人在侧,即便是询问对策,也轮不到他们才是。今日还是大年初三,如此紧急,莫非出了什么事?

父女连心,她莫名感到了些许不安。

“老太太,大人回来了!”

李妈妈甩着袖子从外面跑进来,话音刚落,纪大人就跟着从后面出来了。

八目相对,闻舒、纪老太太和纪知容看了他的模样,都瞪大了眼睛。

纪敦在家时,从不像国公爷那样随性放荡、宿柳眠花,在官场时,他为人正直,宁折不屈,在同僚之间一向广受赞誉。这些内在品格其实也很好地显现在外表上,官帽正,衣襟全,纪大人整个人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模样。

可是,此刻的他,乍一看还算一丝不苟,再细看片刻,就能发现一些端倪。

他官帽微瘪,束发似乎也没有束好,有几丝从帽子里斜逸出来,还有衣服,官服虽然完整,后背与臂膀处却有几处污泥。

“爹爹,你怎么了?!”

纪老太太也吓到了,想要拉着他坐下,道:“儿啊,你,今日发生了什么?你,你这是被陛下打了?”

纪敦摇摇头,而后恨恨地挥了下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道:“自然是与陛下无关,是我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几个逃窜的流民,他们拦下了我的轿子,要将我拖出去……”

“啊?”纪知容惊叫一声,上前扯着纪敦的袖子左看看右看看,“爹爹,你没受伤吧!”

纪敦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道:“我没受伤,不过跌了一跤,就在他们把我拖出来,摔在雪地上的时候,被人救了。”

“谁救了你?”纪老太太追问道。

这不是个难回答的问题,但是,纪老太太问完后,纪敦骤然没了声音,仿佛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不可言说的密辛。

闻舒心下一沉,已然明白了三分。

果然,下一刻,纪敦看了眼闻舒,声音压得有些低,“是卫怀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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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舒
连载中无馅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