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一年团圆之夜,京城中万家灯火明亮,时不时有绚丽烟花绽放在夜空,细碎如星,将廊下的琉璃灯映得熠熠生辉。纪家今日在正厅摆了宴席,纪大人和夫人携着小辈们陪老太太作乐,美酒佳肴,觥筹交错,现下正热闹得很。
闻舒换了件桃红色杏花折枝纹交领短袄,配着杏花黄百褶裙,安静地坐在纪老太太的身边,看着纪知容和纪知孝兴高采烈比赛投壶,你来我往吵嚷得很,大概是因为赢了的人可以得到一个纪老太太亲自包的红包。
他们“声势浩大”,其他人也都伸长了脖子看他们玩儿。
这兄妹俩在年纪上差了四五岁,关系却好得很,纪知容故意搞怪捣乱不让哥哥投中,纪知孝也就好脾气地让着她。
“哈哈,我赢了,哥哥输了!”成功作弄得纪知孝错失了最后一个翻盘的机会,纪知容神气地拍起手来。
小姑娘笑得开怀,纪夫人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着,带着笑意嗔怪道:“你呀,淘气得很!方才知孝明明投得好好的,你却偏要逗他笑……”
纪夫人出身卓氏,当今皇后是她的嫡姐,这样的身份,在外人看来,该是尊贵无比。可是,也就是因为这个嫡姐的光芒太盛,让她在过往的几十年里都成了被忽略的那一个。
久而久之,卓家怕是都快要忘了,他们还有一个旁支的女儿,嫁给了纪家,陪着纪敦这个正五品礼部郎中出京外放,如今又回到了京城。
纪知容知道母亲一贯是最好脾气的那一个,闻言撇撇嘴,道:“可有哪一条规则说不可以逗投壶者笑?没有吧。而且,就算是我做了鬼脸,哥哥完全可以不笑啊!”
“哈哈哈哈,”纪老太太被她这么理直气壮的一番话逗笑了,冲着纪大人道:“看看,这张嘴多能言善辩。”
纪知容拉着纪夫人的手,反驳道:“这叫兵不厌诈!”
“好一个兵不厌诈!既是你赢了,那这个红包就该给你。”纪老太太从站在一旁的妈妈手里拿来了包得沉甸甸的红包,亲手交给了纪知容,还拍了拍小姑娘的手。
“知孝,你服不服气?”见纪知孝规规矩矩坐在纪大人旁边不说话,老太太偏头问道。
纪知孝身量颇高,却生得清瘦,他饱受儒家为子之道的教诲,素来勤学用功,恭谨有礼,以至于全身上下都透着浓浓的书卷气息,说话做事,皆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他笑道:“妹妹聪明,我这个做哥哥的岂能不服?”
纪老太太点点,道:“你服气就好。不过,知容聪明,你也聪明,只是你们二人的聪明用在了不同的地方而已。”
在老人的心中,一家人之间,和睦是最要紧的事情。母慈子孝,兄友弟恭,方能家族兴旺,绵延万世。
纪家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没办法像武将一般上阵杀敌为子孙后代赢得荫庇,纪敦一贯又不喜与他人拉帮结派,所以年过半百,还只是个不温不火的五品官。
但是,这样也很好,不站上云端俯视众生,也就不会有跌得头破血流的那一日。
闲聊几句,已至亥时,丫鬟们端上来已经温好了的酒,闻舒与他们一同举杯,被劝着饮了好几回。
几杯屠苏酒下肚,老太太似乎高兴得很,招来下人端上来厚厚一叠早就包好了的红包,硬是要挨个给他们发。
老人年逾花甲,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腿脚却还利索,她先后塞给了纪大人和纪夫人两个红包,弄得两个大人一时哭笑不得。
纪大人偏头问道:“母亲,我都这么大了还有红包啊?”
纪老太太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有!人人都有!还有啊,无论你多大了,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儿子!”
老太太将“永远都是儿子”这几个字说得格外重,仿佛是在暗示纪大人永远被压制的一生。
众人听了,笑得乐不可支。
纪夫人悄悄对着大家对口型,“喝醉啦!”
闻舒一抬头,果然见老太太的神色有些许迷离,两颊上还带着点因饮多了酒而上头的红晕,她和纪知容相视一笑,正欲上去扶,下一刻,老太太就走到了她们的面前。
纪知容略带惊诧地问:“祖母,你不是已经给过我一个了吗?我还能再拿一个吗?”
纪老太太道:“那个是你赢了投壶得的,这个是人人都有的。”
纪知容瞬间笑眯了眼,“谢谢祖母。”
“舒丫头,这个是给你的。”
舒丫头……
遥远的记忆似乎被唤醒,闻舒看着眼前的红色布袋,笑容一凝,随即又再度展露笑颜,伸出双手接过了老太太递来的东西,真心诚意地道:“谢谢……祖母。”
她这些天在纪家养病,为了掩人耳目,纪老太太和纪夫人都对外声称,是从前老家的亲戚的女儿病重,年末天灾**并行,父母均已逝世,只留下了这么个女儿,他们见不得人白白死去,便做了件好事将她接回京来养病,名字就叫纪抒。
祖母。
这两个字距离她已经太久远了,久远到再度说出口,她都感觉有些生疏了。
在闻舒不多的记忆中,她还能想起从前祖母带着她扎风筝的场景,祖母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扎好风筝后,就让下人拿去放,祖母牵着她的手站在院子里,只能看见风筝飞得好高好高。
风筝愈飞愈高,最后断线而去。
而后,物是人非,所有的画面都被扭曲了。
她还记得自己醒来的第一天,纪老太太和纪夫人都来看她,她们坐在床边,面容和蔼,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害怕,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一样,不要觉得麻烦了她们,安心养病,一切等病好了再说。
那时的闻舒在眼里盈了一眶热泪,不知作何回答。
今日,她看着面前真心待她如一家人每一个人,看着让她在多年之后再一次感到团聚之喜的人们,心中盈满了愧疚。
她不禁开始怀疑,那封信,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图。
*
大年三十的晚上,京城家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不少人家是几世同堂,喝酒奏乐共享天伦,一同守岁等待新年的到来。
除了国公府和卫府两处。
自卫怀舟自立门户之后,国公府突然就穷了起来,从前奢靡的日子像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一般。若是放在往年,以国公府的排场,必得请那些旁支亲戚们入京一同过年,白日里听戏,夜晚或在府里摆了盛宴共乐,或是租一条画舫游船纵酒听歌,反正怎么热闹怎么来,李氏与国公爷大抵是要让那些穷亲戚们大开眼界才好。
但是今年却萧条得很,国公爷入宫拜完年领了帝后的赏赐,回来后一连几夜都宿在李氏的院子里,既不邀请亲戚好友前来作乐,也不找李氏的不痛快了。
一年到头,国公府也总算是消停了几天。
是以,大年三十的晚上,只有他与李氏、絮微几个人一同吃了团圆饭,而后草草梳洗一番,也无人守岁,就都早早睡下了。
不过,这倒是便宜了下面的人,不用伺候主人,丫鬟婆子们便趁闲聚在一处,饮酒斗牌直至除夕深夜。
国公府无热闹之景,卫府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送闻舒离开后,卫怀舟前几天还勉强算正常,毕竟此事还需瞒天过海,做戏就要做全套——“卫夫人闻氏”如何病重、又如何在年关将近时倏然离世,这种种件件都要做出个让人信服的样子来才好。
十七日,闻大夫亲自来了趟卫府。在府中其他人眼里,她和从前来为闻舒诊脉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她此行却是为了告诉卫怀舟,闻舒已经醒了,万事无虞。
万事无虞。
这四个字是安慰,让他悬了许久的心稳稳落了下来,却又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瓢冷水,从头淋到尾,叫他没法再自欺欺人,必须要认清闻舒已经离开了的事实。
可是,他怎么会甘心?
虽然他一直声称,只要闻舒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甚至在那日还亲自送闻舒离开此地。但是,等他回到卫府,看着熟悉的陈设,闻舒的一应首饰都还放在原位,桌案上还有写好的对联,一旁放着几张精巧的窗花,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今日已是别离之期。
夜幕降临,晦暗悄悄浸满天地间,雪落得越来越大了,似琼花,如鹅毛,将院中的地面盖了一层又一层。
屋里的炭火未熄,卫怀舟站在其间,却只能感受到从心底拔然而起的寒意。
……
在那之后,他先是向兵部告了假,后又闭门不见客,只言自己的夫人病入膏肓,只怕时日无多,所以他要时时刻刻陪在她的身边,亲自侍奉汤药。
他把自己关在闻舒从前住的院子里,在人去楼空之后,还要尽心尽力地演戏来骗过所有人。
可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多么的熟悉,珠帘、床幔、锦被、衣柜里的衣服、梳妆台上的首饰,一切都没有变过,但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人,却不在了。
直到二十日发丧,卫怀舟才打开了院中紧闭多日的门扉,他一言不发,旁人自然也就不敢问,只当他娶妻不过一年便丧妻,心中悲痛,不能言语。常安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准备了一具空棺,在灵堂停放了几日,就匆匆下葬了。
在停灵期间,卫府门前挂上了白灯笼,阖府内外都是一片惨白颜色,卫怀舟未请任何人上门祭奠,独自一人在灵堂守了几天。
在下葬之前,他像是哑巴了一样,从不轻易开口说话,府内众仆人都发现了他的异常,觉得他不似从前平易近人,也都小心翼翼不去触他的霉头。
彼此相安无事一段时间后,卫怀舟终于回到了兵部。
二十五日,陛下传召。卫怀舟去刑部大牢亲自审讯了一位参与谋逆之人,据说和十二年前晋王之乱有关。那夜,他回来得晚,脸色极其不好,压低的眸子藏着寒意,一身玄色袍子上隐隐沾着血腥气。
……
除夕夜,府门口的丧幡和白灯笼是除去了,可是却没有添上喜气洋洋的春联。
正堂上,卫怀舟独坐在幽暗的烛火之中,长久,且寂静。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增广贤文》
这章的内容补齐了,明天可能还会再修一修。明天会更新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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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相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