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宅

“夫人,走错了,这是去书房的路。”

闻舒闻言回神,一只迈出去的脚欲收不收,脸上还挂着几分迷茫,她盯着眼前陌生的院子和扶着自己的秋筠看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她和卫怀舟已经不在清和苑了,这里是新宅。

昨夜大雪,将院子里覆盖成了白茫茫一片,今日天色稍霁,白光映世,于天地间生出了别样的光亮,入目皆是净白,这场雪仿佛扫去了一切污秽。

可是,真冷啊。

闻舒的手搂紧了汤婆子,想要捂住最后一点温热,她蹙了蹙眉,似有些自恼,“我又记错了。”

秋筠笑着和她折返回去,说道:“咱们搬来不过半个月,这个宅子又大得很,记不清路再正常不过了。”

这圣上赐的宅院,自然非寻常人家可以比拟,地界宽阔就不必说了,这里头陈设精致,花鸟鱼树、山水顽石等物都制得巧夺天工,而且摆放得宜,意境相协。只可惜他们搬来的时候已经入冬了,那些草木大多呈枯败衰落之景,不比春日里百花争艳、众芳暄妍了。

闻舒大约是被她的话宽慰了些,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但她没有说话,只朝着前头走去。

今日是腊月初十,她要回西河祭祖。

这事卫怀舟早先便知道了,当初还因为闻舒不带着他一起回去而单方面怄过气,但是现在真的要成行了,这位大人又因公事繁忙而不得不守在兵部,此刻应该还在和同侪们为了年底的诸般琐碎之事而焦头烂额。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闻舒与秋筠终于走到了正门口。朱红大门敞开,可以看见外头停着两辆宽敞结实的马车,通身低调,并不如寻常官家小姐夫人们出行时所乘的马车华丽。

毕竟是回老家祭祖,低调一点总能避免许多麻烦。

外面道路上的积雪都被清理干净了,闻舒提着草白色暗花裙走下了台阶,到了马车跟前一看,她忽然发现守在马车边的不止弄影一个人,还有一贯跟着卫怀舟的小厮常安。

她心中狐疑顿起,借着马扎上了马车,掀开厚重的帘子一看,果然见里面坐着一个卫怀舟。

对方穿着藏青色的道袍,正端端正正坐在马车里,一看见闻舒那诧异的眼神,脸上瞬间添了笑意。

闻舒放下帘子,先吩咐外头说可以走了,然后才慢慢蹭过去坐在了卫怀舟的旁边。

马车缓缓驶动,向着外面繁华的街道奔去。

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了商贩们吆喝叫卖的声音,路上行人携老幼出门,有不少人都挤在小摊前挑选年货。外头的喧哗热闹与马车内的沉默相对比,显得他们之间更加冷漠奇怪了,闻舒等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先开口问道:“你不是有事吗?”

卫怀舟一挑眉,“是啊,本来是有事的,但是我一想着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回西河,只好多日熬至深夜,将那些烦人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闻舒拢紧了身上的月白披风,在一片柔软温暖中回想:这些日子卫怀舟确实忙得很,一回家就住在书房里,时不时还要与人议事,睡少累多,整个人都清减了些。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地看了卫怀舟一眼,忽然发觉他似乎真的瘦了许多,眉目却也因此而多了几分凌厉。

“嗯,那谢谢你。”闻舒假装没听见他话里话外的“邀功之意”,忍着笑故意道。

卫怀舟叹了口气,整个人委屈得很,“哎,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劳累多日,却不想人家根本就不领情。”

闻舒反问道:“我哪有不领情?”

卫怀舟狡黠一笑,“我也没有说是你不领情啊。”

闻舒:……

心虚的人总是先败下阵来,闻舒看着他“得胜”的笑容,突然有一点牙痒痒。

可是,还未等她出言相讥,卫怀舟先偏过身来,搂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带入了自己的怀里。刹那间,闻舒感受到独属于对方的气息压过来,似乎要将她淹没其中。

她纤长的手指忽的抓紧了手中的汤婆子,白皙的指尖都微微压出泛红的颜色。

卫怀舟的脸靠近她的额发,轻声问道:“这几日睡得可还好?”

他语气低沉,像是呢喃。

闻舒被迫靠在他的怀里,心里一时慌得很,面上却装得镇定,“嗯。”

卫怀舟忽然没了嬉笑之态,他搂着闻舒的手收紧了些,仿佛想要将她永远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一般。

他在害怕。

闻舒顺从地被他抱着,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恍如一对恩爱夫妻。卫怀舟大约是感受到了这一点,僵硬的臂膀放松了些,他闭上眼睛,将脑袋与闻舒靠在了一起。

他说:“直到现在,我每一次回想起那日我回清和苑时的场景,都会感到后怕。我把你接过来搂在怀里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的离去。闻舒,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责怪你,毕竟你我对彼此都不是那么坦诚,可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或者只是陪着你也可以。”

“这次是我腆着脸要跟来的,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祈求。他祈求闻舒不要事事都将他剥离在外,他希望能帮她。

闻舒从他的怀里抬起头,一双杏眼满含柔意,“我怎么会赶你走呢?不过是将近年关了,别说朝廷官员,就是寻常人家都会忙得很,我不愿意为了我的私事而烦你……”

面前的这个人太好,好到闻舒觉得推开他已经成了一种残忍的错误,她的心此刻像是被缱绻暖意所包围,让她再不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卫怀舟一本正经地打断她,“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该互相扶持,哪有什么烦不烦的。”

闻舒沉默片刻,艰难启唇道:“假……”

“假夫妻也算夫妻!”

……好吧,她暂时被说服了。

随后,在卫怀舟的软磨硬泡及哄骗下,闻舒终于答应以后每一年的祭祖都会带着他一起来,虽然也不知这一年的假夫妻到头后他们该如何再会了,但是卫大人高兴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马车已经出了城,行于通往西河的人迹稀疏的官道上,外面少有人语,车内也寂静了下来。

闻舒坐在卫怀舟身边,思绪却飘回了十几天前。

那日她因为絮微的几句话而突然生病,整个人又陷入了过往十几年间时有发生的那种疯魔之态中,但是等卫怀舟回清和苑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平复了许多了。

但是那些不甘与仇恨仍然存于她的心中,即便一时被药物压制下去了,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当卫怀舟将瘫坐在地上的闻舒抱进怀里的时候,他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感受到了她的脆弱,怀里的姑娘还发着抖,脸色是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的苍白与无力。闻舒虽然身子弱,但却从未呈现出过一脸苦相,她总是带着温柔包容的笑意。

书房里冷清陈设依旧,不远处还有她摔碎的茶杯,碎渣子飞散在地上,平添几分危险与凄凉。

卫怀舟摸摸怀里人的脸,压着温柔的声音,小声和她商量,“这里太冷了,我抱你去榻上吧。”

那时的闻舒累极了,将头靠在他的身上,眼眸微闭,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呼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将头向着对方的颈侧凑了凑。

卫怀舟明白她这是愿意的意思,便也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抱去了卧房。

房内暖意朦胧,宁静安和,松针香的青雾如丝缕般浮动。

卫怀舟将她安稳地放在榻上,却没有离去。

他并非对闻家的往事一无所知,十几年前的事情太过于惨烈,其间或许存在着一些无法为外人所窥视的真相,然而那不是他们能够触碰改变的。但是,从打定主意要娶闻舒的那一天起,他便做好了与她同舟共济共抗风雨的准备,即便他们之间的关系还蒙着一层“交易”的幌子。

其实他们俩人心知肚明,这一场婚事并非各取所需全无感情,只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可以挑明的时刻罢了。

等闻大夫来了之后,先是诊了脉,又嘱咐闻舒要多加休息,说是并无大碍,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服了药之后,闻舒的神思再度陷入迷蒙拉扯之中。外力强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逼着她昏昏睡去,然而她的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在告诉她要保持清醒不可以放纵沉溺。

这两种力量相互碰撞,让她有了一种苦海行舟不知归岸何处的无措之感,海天一色,冷雨飘摇,一个风浪袭来,她就会落入深不可见的海底。

强大的虚空扑面而来,像是要把她的心都挖走一般,闻舒紧闭着双眼,下意识抱紧了卫怀舟。

然后她就听见这个人用低而轻的声音道:“闻舒,我在这里,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所以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我,好不好?”

闻舒在心里苦笑:若我要做的事情是大逆不道、注定要为千万人所阻呢?

她奋力睁开眼睛,看着卫怀舟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如朗月清风,似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闻舒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没有将实话尽数倾诉。

她将那句“我想要查明当年闻家覆灭的真相”藏进了心里,转过头吻上了对方的下颌。

然后她就被卫怀舟按着手腕压倒在了床帐内,青纱因他们的动作而散开,朦胧的暧昧萦绕在他们之间。

闻舒实在没有力气挣扎,她只能看着卫怀舟倾下身来,藏青色的袍子慢慢覆在自己身上,他的面容依旧带着飞扬的神色,像是翱翔天空的鹰。

卫怀舟像是开玩笑一般道:“闻舒,这样吧,你我各自交换一个秘密,怎么样?”

他的眼睛星亮,里面荡漾着一些不知名的疯狂与激动。

他道:“我爱你。”

……

闻舒:哪有人抱着我逼我留下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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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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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舒
连载中无馅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