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观内游玩

先是偶遇陇西郡主与姑母上香,再是周家表兄和王晴元小姐一道同行,叶秋声再傻也该猜到今日是何情形,确实如母亲所言,寻常贵女入不了侯府的眼。

王晴元原以为除了自己外,其他三人应极为熟悉,谁知四人简单见礼问候后,氛围一时好似僵住,竟无人开口闲谈两句,王晴元只得开口提议,“我记得后院山脚景色宜人,树木参天,溪水环绕,又有花香盈袖,不如一道同往?”

叶秋声原本就想去后山瞧一瞧,欣然应和。

两位女郎转身先行,唐观复上前两步,从叶秋声手中自然地接过帷帽,招手唤了一小道童,“无量天尊,有劳这位仙童将帷帽送至魏王府马车上。”

道童听贵人唤他仙童,喜滋滋应下。

周丛看着两人举手投足间,好似平日里再自然不过的举动,不知为何,原本打算开口质问的话,全堵在了胸口喉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上次大意,没有及时察觉叶四小姐衣衫单薄,事后七哥和我都很自责,四小姐天真娇憨,我也很是喜爱,若是有机会相交,也是一件美事。”王晴元与叶秋声两人走在前方,说起上次在三阳观的经历,面有愧色。

“王小姐不必如此,事后王公子向莺莺致歉过,她也接受了,此事便就此揭过吧。”叶秋声的想法是,既然叶莺已经接受歉意并原谅,那自己确实也没有立场指责什么。

两人依言没有再提旧事,笑着说起本朝高祖与三阳观的渊源,三阳观本就是前朝国观,改朝换代时也经历过战乱和人为损毁,本朝在原址上扩建了不少,还留存的各处古迹遗址、参天古树也已有百年以上光景,真说起来也不会尴尬冷场,一时间两人间交谈颇为投机,互赞对方学识渊博。

“上次周将军接国师回宫后,以为你能休假几日,我原本还打算邀大家一道去新丰别院小住,没想到你公务繁忙,就算休假也不得闲,也是辛苦。”唐观复看身侧周丛面无表情,神色冷峻,心里愈发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或许有几分为真。

周丛张了张口,几息后又只能抿唇沉默,不知自己想问什么,有何立场开口,只能挤出一丝笑意,“公务繁忙乃是职责所在,为臣本分,谈不上辛苦。”

“我们方才在正殿遇到了陇西郡主和周夫人,说起你和王小姐去西王母祠欣赏壁画,那壁画我也看过,确实出神入化,色彩纷呈,不过看你神色,似乎兴致不高,发生了何事?”唐观复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许是近日里事务繁重,暑气灼人,没有休息好,脸色差了些,谢过殿下关心。”周丛的回复也中规中矩。

“我听三小姐说,往年你们都会前往别院避暑,你若是实在吃不消,不如趁此机会多休息几日,多多珍重己身。”唐观复诚恳建议。

“好。”周丛其实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没理出个所以然来,完全靠着本能的反应和修养来交谈。

放生池里有不少乌龟,巴掌大的小龟密密麻麻挤在池中的石塑上,还在水中的小龟四脚并用慢悠悠爬上石塑,石塑顶上的小龟就被下面的“扑通——”一声挤落水中,半尺以上的大龟们则趴在清可见底的池底,盯了半天也是纹丝不动。

唐观复见叶秋声站在池边看得入神,走到她身侧,顺着视线看过去,笑吟吟道:“传闻这放生池里有高祖亲手放归的长寿龟,找到了吗?”

叶秋声摇摇头,有些怀疑,“确定那长寿龟与这些龟养在一起?”

“这个嘛,可能得问观主了。”又凑近叶秋声耳边悄悄道,“也许那长寿龟早就化成了土灰,观里找个相似的替换上,毕竟高祖本人也不能亲自来指正。”

叶秋声嗔了他一眼,以眼神示意他在这国观里说什么替换、高祖指正,简直大逆不道。

唐观复本想说句笑话逗逗她,谁曾想讨了个没趣,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周丛看着两人的眼神动作,此刻脑中浮出的想法竟然是:这两人一向最是淡然守礼,何时如此熟稔亲近,偏偏自己毫无所觉?

四人在放生池边逗留了许久,叶秋声抬头看着山间苍翠绿意,又有清脆悦耳的潺潺溪声,邀请王晴元道:“我打算再沿着石阶往山上走一走,王小姐要同行吗?”

王晴元偏头看了看周丛神色,见他有同行之意,点头应下。

沿着蜿蜒向上的青石板爬了约一刻钟多,到了一处山腰处的平缓地,有凉亭矮凳供人歇息,再向上就是寻常山路小径,目视过去仅能看到小径延伸十几丈远,再远就被山间又高又密的灌木丛遮掩,石阶戛然而止。

唐观复和叶秋声循着水声行至溪边,正值夏日里的丰水期,溪水哗哗激荡,清可见底,冲刷着山体,奔流向山下,有山石裸露在外,勉强能供人踩着石块去对岸。

叶秋声想踩着石块去对岸看看,神色跃跃欲试,被周丛以太过危险喝止。

唐观复走到叶秋声身后,开口解释:“若是上游正值暴雨,很快就会汇成山洪或急流到这里,水位急速上升,旋涡暗流涌动,以前我在山里见过被冲走的村民,人力难救,走吧,去另外一侧看看。”拉起叶秋声的左手,转身朝另外一侧走去。

叶秋声腕间红绳赫然醒目,所系白玉坠子随她走动间晃动不止,可爱灵动,若是靠近了细细观察,不难发现她腕间玉坠与唐观复腰间白玉坠子应是出自同一块玉石。

叶秋声并非不知轻重的人,跟在唐观复身后往回走,问起事件过程,“我在书里看过山间急流卷走人的,但没想过这么小的溪流也能卷走人,你在山中见过?具体是什么情形?”

“法华寺也修建在山中,夏日里清爽宜人,因此山下的村民也会来山中避暑。每年时值夏季丰水期,寺中僧侣就会劝大伙远离山中溪流,当心山洪急流,村民们也都知晓寺僧的好意,依言照做,但也有少部分的人觉得是寺僧小题大做,故意装神弄鬼。”

唐观复牵着叶秋声的手,待她跟上自己脚步,相携并行,绕过凉亭时,还不忘回身关心后面两人,冲身后的周丛和王晴元道:“王小姐累的话,你们不妨在亭中歇歇脚,我同三小姐去另外一边看看。”

“没关系,刚好我也想听一听山中急流是何情形。”王晴元此前对这位魏王殿下并无太多了解,印象里只知道他并不得陛下喜爱,再就是上次他同叶三小姐玩笑的样子,今日同行,倒是令人意外。

“嗯,我也一道。”周丛被那红绳上的坠子晃得眼花,随口应道。

唐观复边走边继续同叶秋声解释,“有一年夏日,有几位村民就在溪中嬉闹,溪水就同方才你看到的那样,宽不到一丈,清可见底,深浅也就到成年人脚胫处。起先是轰隆隆的巨响,然后水面逐渐上涨,溪水变得浑浊,很快就到了成年人腰际位置,几息之间就变成了浑浊不堪的山洪,夹杂着泥沙石块,树枝杂草,顷刻间就卷着人往下游去了,泥沙俱下,不见踪影,我当时就在不远处的山头,目睹了全程。后来才知道是临县上游下了一整夜的暴雨,雨水汇成山洪流到了下游,那几人的尸体过了许久才在更下游的浅滩找到。”

“怎么样,害怕不?”唐观复晃了晃叶秋声左手,笑着劝告,“莫要觉得山间溪流清浅无害,此处无雨焉知上游无雨。”

“受教了,难怪夏日里去山间避暑,总是拦着不让靠近溪流,但从来说不清缘由。那若是遇到这种情形怎么自救?”叶秋声问的问题倒是噎了唐观复一口气。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觉得呢?”唐观复笑眯眯反将回去,还不忘伸手拨弄她腕间的白玉坠子。

叶秋声抬手拍掉他作怪的手,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石桥,踩在桥面上才发现,与下方溪流距离目测近两丈,猜测也是为了防止山洪急来冲垮石桥。

王晴元刚听完方才的故事,心有余悸,迟疑着站在石桥边,没有抬脚踏上。

周丛经过笑得欢畅的唐观复身侧,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开口:“你惹恼她了。”

唐观复不以为然,十分确信,“她没生气。”

“表姐?”周择和王素说笑着大跨步自山中走下来,转过一道弯就看到前方石桥上的叶秋声,尽管心下很是震惊,周丛还是维持神色如常:自家表姐怎么偏偏在今日出现在三阳观?!

走进了才看到了石桥另一侧还有王晴元,唐观复和周丛,很好,众人齐聚一起,周择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满面笑意同几人打过招呼,便不着痕迹地凑到叶秋声身边说起悄悄话,“表姐,你怎么想起今日来三阳观?”

“殿下邀我来观中消暑,说你也赴约,恰巧碰到表兄和王小姐相看,有何不妥吗?”叶秋声同样轻声细语。

周择闻言绝望闭眼,心中连连怒骂唐观复不止。前两日他来禁卫大营找自己一道吃饭闲谈,期间随口问起自家大哥同楚国公府相看的事,周择也没多想,以为他随口一提,就说起两家安排在大暑节气,借着三阳观祈福的名义为家中儿女相看。

谁曾想他前脚从自己口中套出消息,后脚就约了表姐来三阳观消暑,生怕表姐不应,还借了自己的名义,周择心中为自己掬一把泪,殿下啊殿下,你可害苦了我。

周择消化掉唐观复此人心机颇深这事,睁眼拉了拉叶秋声衣袖,两人避开众人往僻静处走了一段路,“你奇奇怪怪,他神神秘秘,你们俩约好了?”

“呸!”周择现下耻于将唐观复与自己相提并论,试探着确认,“你知道大哥同王小姐相看的事了?”

叶秋声轻笑一声,“我在正殿遇见了陇西郡主和姑母,又恰巧碰到表兄和王小姐一道,这不明晃晃的事实嘛。”

“那表姐你看到大哥同王小姐相看,心中有没有什么想法?”周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柔和。

“想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表兄年纪也不小了,按说早该娶妻生子,楚国公府虽然爵位家世更胜一筹,但表兄胜在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两家也算门当户对。王小姐体贴知礼,学识渊博,有大家风范,可堪相配。”叶秋声实话实说,还分析得头头是道,显然觉得此次相看安排得极为合适。

周择闻言无声叹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将视线移向远处,山下观内,日光灼灼,远近皆是一片绿意。

山下观内清净无声,古树生涛,殿宇上的黑青砖瓦格外显眼,再远一些是附近村民的农田还有官署的果园,三五村落,依稀能看到,再远的天地交接处是雄伟壮丽的长安城。

如此和谐静谧的午后,只是一生中平静祥和的一天,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何等奇妙,如果站在漫长一生的结尾处看,不过是人生长河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未经人事的少年人而言,一定是个漫长又失意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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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