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大暑相看

二人说了会郑凝华那边的进展,与之前无甚太大区别,唐观复倒是同叶秋声提起一件小事。

是前两日陈先生因着郑小姐年纪轻轻,身患不治之症又汤药不断,医者之心不忍,想起了自己那位受伤的侄孙女陈萱,便面色为难地向唐观复提起,他有位豫州陈氏本家的侄孙女最近在京中刚刚相认,只是那姑娘因父获罪牵连,长在掖庭,如今在信阳长公主府上侍奉,厚颜问唐观复有何办法助她脱籍。

唐观复想着罪奴脱籍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同刑部负责官奴的主事道一声即可,追问了细节后才知,这姑娘父亲是涉嫌谋害皇嗣获罪,如今是长公主唐敏近身侍奉的医女,这脱籍难度恐怕难于登天。

就算她父亲乃是蒙冤获罪,但谋害皇嗣的罪名还真不是唐观复一句话就能遮掩过,而且要从长公主唐敏身边要人,只怕当今陛下都不会如此直接,那丹阳子还是长公主主动举荐的呢。

唐观复只得给陈文征说了这当中的关窍,遗憾表示,短期内无法帮那位姑娘脱籍,但若是日后有机会,会着人查清当年她父亲蒙冤获罪的真相,还人清白,助她脱籍。

陈文征也知晓其中利害,谢过唐观复。

叶秋声听完后夸赞:“这陈姑娘心性坚韧,非比寻常,又擅用所长,能在长公主面前侍奉想来也是得了她青眼,不如找机会同她说上话,日后或许可以各取所需。”

唐观复把玩着她手腕上的玉坠子,作伤心状,“三小姐夸别人从来不吝啬溢美之词,就连未曾见过的陌生人也是连连欣赏,怎么不肯夸夸我呢?”

叶秋声欲抽回手,被唐观复眼疾手快握住,只得垂眸饮了一口甜杏汁,心慌意乱下还呛到自己。

“咳咳咳——”叶秋声轻咳几声,手腕被松开,唐观复手移至后背轻拍顺气,完了开口揶揄道:“三小姐慢一些,我有的是耐心。”

叶秋声缓好气息,抬眸横了对面唐观复一眼,少女娇嗔,眸中含泪,动人而不自知。

在进了山门不远处下了马车,二人缓步拾阶而上,叶秋声边走边环视四周,“奇怪,三阳观今日有贵客吗来访?我看山门外,道长们似乎有意拦客。”

“唔,或许有哪家贵客来观中祈福或举行斋醮法事吧,我们还是一起结伴同行,莫要分开自行观赏。”唐观复含糊着模棱两可猜测。

终南山下风景秀丽,惬意清凉,徒步在山间青石长阶,满目绿意,间隙有洒落的金光点点,山风阵阵,松涛不绝。

两人间或交谈两句,驻足在观内前院听了片刻得道真人讲经传道,期间未曾听到正殿那边有诵经祈福声。

叶秋声想起上次西王母祠一侧送子娘娘殿的所见,脚下一转朝西王母祠方向过去,唐观复乐呵呵跟在身后,也不问缘由。

高大的松柏遮掩着送子娘娘殿的檐角,唐观复抬头看着正殿的送子娘娘,青烟袅袅,香烛缭绕,想来平日里也是许愿者络绎不绝。

叶秋声自偏殿而出绕至正殿,眉间有些惋惜,叹息着出声,“果然不见了。”

唐观复牵着叶秋声出了正殿,松柏古树苍翠静谧,有鸟雀鸣叫声悦耳,“我记得上次就是在这里找到的你,什么不见了?”

叶秋声边走边沉思,也没瞒着唐观复,“上次我在偏殿角落里发现了一座祈福牌位,上书为儿祈福,期盼父子早日相认,落款是承泰二十二年,冯氏。你想想冯旦那孩子,是不是两岁多的孩童模样?可他成婚还不足两年,再联想春季里赵王在此清修一月,冯小姐携侄儿长居距离此处不远的别院,答案呼之欲出了,不是吗?”

“可那孩子眉眼间同冯旦也有几分相像,你是如何想到这层的?”唐观复牵着叶秋声的手往正殿方向走,“今日观中格外安静。”

“外甥肖舅,还有京中前两年的风言风语,冯小姐的异常举动,赵王殿下不着痕迹的默允,很多。”叶秋声边走边列举。

“我倒是也在赵王府上无意中听到过一些冯小姐的传言,若是平白无故嚼舌根太失礼了,可若是她与赵王有个孩子,那就说得通了。”唐观复若有所思。

西王母祠内后院,周丛客气地说起此处还是自家表弟推荐,有“穆王西巡”壁画,色彩纷呈,笔触细腻,是难得的佳作,值得一看。

王晴元端庄地点头一笑,周丛将军,安定侯府未来的继承人,二十出头已经是左武卫中郎将,立有军功,不出三年就会升任将军,未来会被天子外派至地方任都督或刺史,镇抚一方,功勋卓越的话召回朝廷担任兵部尚书或宰辅,承继侯爵,不出意外,这就是他未来无限光明的仕途之路。

从性情长相而言,听闻性情温和,令人如沐春风,五官俊朗,身姿岳峙,今日相看,从言行举止而言,温言守礼,行事妥帖,事先做了准备功课,也算用心,王晴元心下长叹,确实是位好儿郎,尚天家公主也绰绰有余。

相看的两人谈及壁画颇有些相顾无言,但提及京中年轻同辈的男儿女郎确是都熟识,彼此间或近或远都有些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在,夸起各家所长也是言之有物。

两人一前一后自西王母祠后院走出,打算再往北侧走一走,看看供奉的是哪路仙官真君,恰巧就看到了不远处朝正殿方向走去的唐观复和叶秋声。

虽然只看到两人背影,尤其今日唐观复身着宽袍广袖,但周丛还是凭着身形举止认出是他,只见他身姿隽逸,右手牵着一少女的手,正偏头凑近同那女子说着什么,仅凭侧脸就能感受到他的喜爱,而那女子虽被帷帽遮住了发髻容貌,依旧能看出身姿窈窕,气质清雅,二人相携而行,自有默契。

周丛一时不知是措不及防还是难以置信,待两人穿过月门,身影消失后,才迟疑着开口:“方才是魏王殿下吧,他身侧的是……”

王晴元先前就见过魏王同叶三小姐谈笑的模样,偏头看向周丛,奇怪他为何认不出自家表妹,但还是开口答疑解惑,“应是叶家三小姐,周将军没认出来吗?说起来她还是你外祖家的表妹呢。”言罢,抬手指了指古树遮掩的殿宇,“他们应是从那边的殿里出来,要去看看吗?”

周丛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也许是不想追上前去确认二人身份,也许是需要些时间忘记刚才的画面,总之脚步一转,往北边的殿宇快步走去,想确认些什么。

周丛脚步迈得很大,速度又快,似是在追什么,又似是在逃避,王晴元跟在他身后,追得有些勉强。

等她快步走到殿前时,周丛已经站在正殿里抬头盯着殿中的送子娘娘彩塑,身形僵硬,神色冷峻,不知在想着什么。

“是送子娘娘,想来应是四处随意走走,不如追上去打个招呼吧,上次遇见他们,忘记山中春寒料峭,害得叶四小姐受凉,还是叶三小姐请观中道童熬了葱姜水分给大家。”王晴元想起前后两次魏王对这位叶三小姐的态度,又是眼前周将军的表妹,于情于理,也该去主动打个招呼。

唐观复牵着叶秋声的手行至三清正殿不远,见正殿周边有不少守卫,猜测殿中应有贵客在,叶秋声想绕过正殿往后山去,唐观复却弯腰凑近耳边轻声细语,声音从帷帽外透过轻纱传至耳边还有热意,“你就不好奇殿中是哪位贵客吗?”

叶秋声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我一点都不好奇。”

唐观复轻笑一声,恳求道:“可我好奇,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你先松开我的手,登徒子。”最后三个字叶秋声几乎是压低了声调一字一字挤出来的。

唐观复闻言笑出声,从善如流松开了叶秋声的左手,作势请她先行。

两人行至殿前,就被守在殿外的护卫伸手拦下,称殿中有贵客在,请他稍候片刻,唐观复心知肚明但还是点头,耐心等待。

一刻钟后,三阳观观主紫虚道长请结束祈福诵经仪式的陇西郡主唐令仪、安定侯夫人叶秀雨前往观内专门招待贵客的休息处,与等在殿外的叶秋声、唐观复迎面撞上。

“魏王殿下安好,府上护卫不识殿下,还请殿下宽宥。”陇西郡主先声行礼问好,后言失礼,很是客气。

“郡主安好,周夫人安好,无量天尊。无妨,我也是来上香祈福,自然遵循先后之礼。”唐观复含笑问好,并不在意护卫的失礼,令人如沐春风。

叶秋声没料到竟是陇西郡主和自家姑母在殿内,摘下帷帽后,行万福礼轻声问候:“郡主安好,姑母安好,无量天尊。”

“是叶家小姐呀,不愧是叶侍郎家的孙女,清雅端方,婉而有仪,一道来上香的吗?”郡主微微偏头转向叶秋声,开口夸赞,虽然未必记得叶秋声的样貌,但声调柔和亲切。

“听闻观中壁画闻名遐迩,心生向往,前来游览观赏,偶遇殿下,恰巧同行。”叶秋声提起精神,回答得很是谨慎。

“是西王母祠后院那副穆王西巡图吗,周丛将军也说那壁画不错,不知你们有没有碰上他和晴儿?”郡主柔声问道。

唐观复自然而然接过话,“周将军今日也来观中了?早知道他今日休息,我该邀他去西市转转,替我参谋如何挑选弓箭,府上没有合适的弓箭,我记挂许久了。”

唐令仪见唐观复顾左右而言他,有心回护,便也不再出言试探,“一路奔波,又诚心奉道诵经,我有些乏了,需得去歇息片刻,失礼了,殿下。”

“紫虚真人快请郡主和周夫人前去歇息,二位夫人皆是长辈,不必顾及我,我四处随意走走。”唐观复爽快送走二人,叶氏倒是回头看了自家侄女几眼。

庄严肃穆的三清殿里就剩叶秋声唐观复二人,空旷冷清,烟雾袅袅。

“你还上香祈福吗?”叶秋声轻声问道。

“来都来了。”唐观复抬头看着巨大的三清塑像。

二人点燃烛火,上香祈福时,并未闭眼许愿,均是神色清明,眼底沉静一片。

踏出殿外又迎面撞上周丛和王晴元,四人互相行礼问候过,唐观复笑着开口问二人,“二位要不要上香祈福,据说观内许愿很是灵验,我同三小姐刚刚才许过愿。”

叶秋声同唐观复站在殿外,看着庄严肃穆、烛火通明的大殿里,周丛和王晴元都虔诚闭眼许愿祈福,许久后,才郑而重之地俯身拜下。

叶秋声轻声开口:“方才你许愿了吗?”

“没有,你呢?”唐观复轻笑。

“我也没有。”叶秋声勾起唇角,二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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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