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征在叶秋声肩、臂上各处大穴点了点,边点边道:“嗯,再向右用力一些,有何感觉,酸疼?”陈文征点头,“我看看啊”,翻了翻药箱,“那什么,秦护卫,劳烦你跑一趟,取些通络油来。”
“你这回去得让侍女将通络油双手搓热了给你推开,否则会疼上好几日,一开始都会这样,练得久了四肢习惯了就好,我看看手指。”
“豁,没带扳指吗?还是太过用力了?箭矢飞射出去带起的擦伤啊,养在闺阁里的小姐确实是皮脂娇嫩,擦点药吧,以后起了茧就不会这样了。”
一时间凉亭里回荡着全是陈文征喋喋不休的声音,自药箱里翻了精品外伤膏药出来,唐观复沉默着伸手接过,坐在叶秋声身侧,轻轻托着她的手腕,“我来吧。”
叶秋声撤回双手,手掌蜷缩起,起身打算告辞,“我家中也有外伤膏药,不如……”
“哎呀,叶小姐不必客气,膏药现成的,趁着等秦护卫的功夫,让殿下帮你上个药。”陈文征开口劝说。
不等叶秋声再有动作,又开口问道:“叶小姐平日里弹琴拨弦吗?这两日先不要碰了,养得多好的芊芊十指,适合绣绣花弹弹琴,何必摆弄弓箭什么的。”
陈文征还欲开口又被唐观复以眼神制止,讪讪地落坐在对面。
叶秋声坐下后,伸出左手,摊开手掌,努力忽视唐观复的动作,端庄又不失礼貌地对陈文征道:“多谢陈先生,我并不擅长丝竹管乐,女红也做得勉强,比不得高门世家里的贵女小姐们。”
唐观复听着脸色一沉,也不知叶秋声是说给谁听,勾了一指褐色粘稠的膏体,细致轻柔的点在叶秋声红肿的指腹、指节处,再来回涂抹均匀。
叶秋声只觉有凉意浸上,包裹着一根根手指,方才还又疼又痒的手指此刻只剩一点一点的痒意,偏偏又觉得这痒来自心尖。
陈文征瞥了眼唐观复的脸色,顺口接过,“无妨无妨,我们陈家的女孩们大部分也不学这些,自小也得背药方七情配伍,君臣佐使,挺好的。”
一时间,凉亭里很是安静,唐观复手上动作细致,神色渐渐恢复柔和,唇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文征满意地点点头,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碗杨梅饮,白瓷碗里浆红色汁饮,鲜艳诱人,看着就口齿生津。
“咳,左手涂好了,换右手。”唐观复压下唇角的笑意,开口声音低沉。
叶秋声闻言掀起眼帘,看了身前唐观复一眼,从善如流地摊开右手,又很快垂眸看着拇指处的勒痕。
唐观复右手食指取了膏药,点涂在叶秋声手上勒痕处,又加重了力道,轻声问道:“你拉弦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秋声抿唇不答。
膏药点在食指处,埋头涂药的唐观复缓了声调开口:“你休息上三五日,待红肿褪去,再来练习,下次我叫侍卫将靶心挪至五十步左右。”
有吐息自掌心拂过,令人更加心痒难耐,叶秋声右手抖了一抖,唐观复手上动作停住,抬头看过来,柔声开口:“怎么了,很疼?”
叶秋声牵起唇角,笑得勉强,“无事。”
唐观复给叶秋声十指涂好膏药,又从陈文征的药箱里找出麻布来,比划了大小,在叶秋声指节处缠绕一圈。
陈文征对自家殿下的表现很是满意,摇头晃脑饮了一口杨梅饮,酸得他五官挤作一团,似是不信邪又饮了一口咽下,才喃喃开口:“殿下,我们王府已经穷得连蔗糖都买不起了吗?”
见秦奋已经回来,叶秋声不等唐观复再开口挽留,起身行礼,“我今日练习思虑不周,有失稳妥,多谢殿下在府内准备场地和器具,陈先生妙手仁心,麻烦二位了,请恕我告辞。”说罢便转身离开。
唐观复伸手去拉叶秋声手腕,捞了一把空气。
“秦护卫,药油,药油给叶小姐带上。”陈文征指挥着秦奋追上去送药油。
“殿下,叶小姐走了。”不一会儿,秦奋回来禀告。
唐观复嗯了一声,好一会后又开口问道:“她骑马回去的?”
秦奋没明白唐观复为何如此发问,但点了点头,“叶小姐骑马来的,自然也是骑马回去。”
“秦护卫啊秦护卫,你取个经络油那么快干嘛呢?”陈文征叹口气,“人家叶小姐手还受了伤,安排府里马车送人回去呀。”
被秦奋扫过一眼,陈文征止住了话头,转念一想,又倒了两碗杨梅饮,笑盈盈塞了一碗进秦奋手里,示意他喝下。
看到秦奋面不改色一口气喝完整碗杨梅饮,陈文征颇觉无趣,没好气道:“什么味道?”
“酸。”秦奋答得很是简洁。
挥了挥手,陈文征又推了推唐观复,示意他尝尝,唐观复尝了一口后也是面无表情。
“什么味道?”陈文征凑上前。
“涩的。”唐观复沉声开口。
“怎么会是涩的呢?应该是酸的呀。”陈文征喃喃自语,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自桌上端起自己先前喝过两口的杨梅饮,又尝了一口,五官再次挤作一团,“呸呸呸,明明就是酸的嘛,下次记得提醒后厨加糖啊。”
“嘶——”次日叶秋声醒来两侧肩膀处生疼,指腹也有刺痛感,见天光未透进内室,艰难坐起身来细听,有雨水自屋檐不断滴落的声音,珠串落地一般不停歇。
“裁红,是下雨了吗?”叶秋声嗡着音唤了一声。
裁红掀帘进了内室,打开半扇窗,“是下雨了,雨势这会还挺大,小姐现在起吗?”
叶秋声想了想,又缩回薄被里,“我再躺会吧,你去遣人问问大哥和莺莺今日要忙什么?”
裁红笑着应下,转身出去了。
叶秋声瘫在床上,肩膀处的疼痛又让自己没法继续安睡,鼻尖味道怪怪的,是昨夜睡前涂上的经络油散发出的药味和内室熏香味混合在一起,有风送进来空气里潮湿的水汽味道,闭目听着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还有帘外厅堂里婢女们来回走动但尽量放轻的脚步声。
“自讨苦吃。”叶秋声在心底叹了一句,脑中又浮现出唐观复受伤又无辜的神色,这个人真是……惯会卖惨。
巳时刚过,叶秋声坐在厅堂中示意清荷再夹一块金乳酥,自己手上还裹着布纱,是昨日回来清荷给重新上药包扎的。
裁红回来行礼后就开口说道:“瑞阳院里婢子称辰时刚过,大公子就出门了,说是往西市那边寻些颜料,四小姐午后也约了程家表姐妹出门听雨。”
叶秋声咽下口中饭食,“合着就我一个闲人,母亲今日出门吗?”
裁红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用过饭食后,叶秋声见雨势小了些,让清荷撑伞二人往云舒院去拜见母亲杜氏。
踏进院里,看着院内两侧一片葱绿,叶秋声才恍觉自己近日都是问过母亲早安后就匆忙出门,或交友或游玩,似乎确实很久都没在云舒院里与母亲说说话了。
杜氏正在厅堂里看账簿盘点铺子别院,还有纳征的聘礼单,有婢子通报后,抬一眼看叶秋声进来,又低头确认礼簿,笑着开口:“今日没约人出去游玩呢?”
叶秋声行礼后坐在杜氏一侧,抬手拿起一张宅契细看,杜氏偏头正打算笑话女儿两句,瞥见叶秋声手上的布纱,放下礼簿,自叶秋声手中抽出宅契,拉过叶秋声手腕,“这是受伤了?做什么伤的?看过大夫了没?”
叶秋声宽慰杜氏,“就射箭嘛,许久没碰过了,我之前学骑射的时候也有过的,阿娘你忘记啦,没什么大碍,上过药了,三五日就好。”
杜氏托着叶秋声的手来回细看,又换了另一只手检查,扯到了叶秋声肩膀处,也只能暗暗忍着。
杜氏心疼道:“怎么好端端又想起射箭了?我瞧着手指是肿了些,一点不让人省心呐。”
叶秋声讨好笑道:“就心血来潮,随便玩玩,阿娘最近忙什么?”
“高御史近日就会回京,你父亲的意思是,若两家都满意,两个孩子又情投意合,年内就下了聘书和礼书将此事定下。”杜氏轻轻拍了拍叶秋声臂膀。
“祖父怎么说?”叶秋声开口问道。
“你祖父倒是劝你父亲别着急,日后你大哥若是更有一番作为,当心后悔如今给他选的媳妇家世低微。你父亲和我都觉得如今定下正合适,芳菲小姐品性宽和,家风清正,与你大哥又两情相悦,天作之合。至于说将来怎么样,自己的儿子自己心里有数,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老天保佑,指望你大哥将来出将拜相为我挣诰命,还不如指望你呢。”杜氏边打算盘边笑着调侃。
“哦对了,益州你舅舅传信来,说有个宅子在长寿坊里,当时赁给西域那边的商客了,若是秋岳成亲,这宅子就当他的新婚贺礼,呐,就你刚才拿的那个宅契,我打算过两日去长寿坊里看看,最好直接就转到他名下。另外你三表姐蔻娘年后就成亲了,暴雪成灾信没及时送到,这次来信说她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了,还问你何时定亲。”
杜氏似乎是想起什么,“你去侯府射箭的时候,你姑母没同你说持直要相看的事?”
叶秋声被一串消息砸得有些头晕,重复了一遍,“舅舅送了大哥一个宅子,杜家三表姐有了身孕,周家大表兄要去相看,都是好事。”
有个婢子进来通报,“大夫人,魏王府遣人送了一大筐杨梅来,只说给府上各位主子尝尝鲜,东西放下人就走了。”
杜氏命人将杨梅分装成篮,各院都送去些,又不禁好奇,“魏王府跟咱们家之前有过节礼往来吗?”
“许是大哥同魏王关系要好吧。”叶秋声解释给杜氏听,自然也是事实,大哥都给魏王画扇面了,想来应当要好。
“说到哪里了,哦,你舅舅送了你大哥一个宅子,回头你出嫁的时候,嫁妆里我也多补你一个宅子。”杜氏划着礼单,出声宽慰叶秋声。
“好啊,多谢阿娘。杜三表姐去年才定亲,今年过完年就成亲了,舅母没多留她两年?”叶秋声声音低沉,有些闷闷不乐。
“你倒是不同我客气。成亲这个具体得看两家怎么商量,或早或晚都得成亲,你舅母也留不了她一辈子呀。”杜氏笑自家女儿一点都不推辞。
“我同阿娘客气什么呀,阿娘肯给,我就要。”叶秋声点头肯定。
杜氏无奈摇头,自家女儿当真是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