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双双落座在凉亭里歇息,叶秋声饮了两口茶后,唐观复借机开口:“三小姐一直殿下、殿下的喊着,显得与我生分许多,我们现下算是朋友了吧。”
叶秋声方才搭弓射箭,此时又热气蒸腾,随手自桌上冰盘里捻了一颗樱桃放进口中,听唐观复如此发问,不明所以,口中樱桃尚未咽下,还是点了点头。
唐观复也不说话,自顾自饮茶。
待吐出果核,咽下汁水丰盈的樱桃,叶秋声才略带疑惑的发问:“殿下你天潢贵胄,身份不凡,就算我们是朋友,也不好直呼名字吧。”
“你及笄的时候,长辈们没有取字吗?”唐观复并未正面回答,反而问起叶秋声的表字。
叶秋声眼神一黯,但很快恢复如常,点头坦言,“有的,祖父所赐,表字相从,但我不喜欢,所以很少用。”
唐观复想了想,柔声开口:“相,辅助;从,依顺。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喜欢吗?”
叶秋声嗤笑一声,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不喜欢就不用了,日后自己做主选个喜欢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唐观复轻声宽慰,又自我调侃着说笑,“宫中陛下自从奉道以后,给皇子们起名也是‘和光同尘’、‘见素抱朴’之类,当然了,我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我有个乳名,幼时母亲起的,兄长还在世的时候,总是‘时安’‘时安’的喊着,他故去后,已经没人这么唤我了。”
唐观复说的时候眸中无限感怀,说完后低眉垂眼,自顾自一口饮尽杯中饮子。
叶秋声浅抿一口紫苏饮,“文贞皇后和先太子虽已故去多年,殿下至今仍时常思念,你年幼时,想必是万千宠爱,众星捧月。”
“虽然没有众星捧月,但亦不远,旧时番邦进献给东宫的珍禽孔雀,金翠尾羽,可应歌而舞,声音清彻,东宫上下很是喜爱,但它尾羽大开,如千目齐张,密密麻麻,我幼时视之可怖,所以就算再祥瑞华丽,也没能留在东宫。”
叶秋声好奇追问:“现在呢,殿下还觉得孔雀可怖吗?”
唐观复失笑摇头,“三小姐若是孩童时期,看到高约三四尺的尾羽千目,也难免会紧张吧。”
叶秋声狡黠一笑,“那也未必,阿娘说我自幼就性情稳重少波动,很是省心,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安慰我。”
二人相视一笑,暖风习习,自亭中拂过,气氛很是轻松自在。
“说起来,陶乐及笄过去也十来日了,承恩伯府郑夫人还是没有去看望郑小姐吗?”叶秋声看着远处校场里侍卫已重新整理好场地,跃跃欲试。
唐观复看她神色,起身询问:“休息好了,现在过去继续吗?”
“同殿下说完话,我自己过去多练习摸索,日头有些烈,你在亭中歇息就好。”叶秋声看着地上光暗分明的日光和阴影,劝唐观复继续待在凉亭里。
“无妨,边走边说。”唐观复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细绢纨扇递给叶秋声,叶秋声接过,看着细绢上绘制的狸奴戏花图,偏头疑惑,“这狸奴,我看着,有些眼熟?”
“眼熟就对了,大公子画的。你家中养的小狸奴?”唐观复边走边问。
叶秋声将纨扇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爱不释手,摇着纨扇,浅笑着回复:“不是,许是附近谁家养的,偶尔会跑到家中玩闹,很是娇憨可爱。”
“承恩伯府唐氏请了许郎君和兰娘子的班子去府中演奏,传信说是唱了两次‘鹿母救女’的故事,唐氏次次悲伤不已,掩面痛哭,但从她的出行轨迹来看,目前没有异常,还需得再跟上一段时日。”二人往校场边上走,唐观复也明白此事需得耐心探查,为了不打草惊蛇,这已经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了。
叶秋声点头,“且耐心等上一段时日吧,实在不行,再想想其他办法。你怎么说服长公主配合你的?”
“姑母膝下就只有表妹陶乐一个女儿,舐犊情深并非虚言,我应允日后会尽兄长之责,将表妹当做亲妹妹一般,好好照拂她。”唐观复直言道。
“长公主确实为陶乐做了长远之计,不过口说无凭,信阳公主府同母兄妹尚且争吵反目,如何保证你能一直照拂她?”叶秋声将纨扇还给唐观复,戴起皮质扳指。
唐观复看她红痕未消的拇指,缓缓摇着纨扇,凉风送至叶秋声面前,“我若能一直身居高位,自然能照拂到她,若是被贬被罚,有心无力,都是生在天家,想来姑母也能理解。再说了,我并非迂腐古板之人,也不会拦着陶乐嫁意中人,婚后不合适,和离再嫁便是,何来反目之说?”
叶秋声斜觑了他一眼,正了正手上扳指,“没想到,你倒是同信阳长公主一个想法。”
“人生还长,何必早早框定死呢。”唐观复笑眯眯答道。
“殿下你回凉亭下歇着吧。”叶秋声拿起弓,对身侧的唐观复道。
“无妨,我不累。”唐观复缓缓摇着纨扇。
“好吧,殿下你挡着我取箭矢了”,叶秋声无奈直言,以眼神示意,“箭囊在你身后。”
唐观复扭头回看,认命一般以扇遮面,绕至叶秋声左侧,取下纨扇,笑眯眯继续摇着。
叶秋声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额头一跳一跳的感觉,隐隐咬牙,沉声开口:“殿下,劳烦你现在回凉亭去。”
唐观复双目微圆,无辜看着叶秋声。
叶秋声叹口气,“你站在身侧,有些扰到我了。”
唐观复摇扇子的手一顿,神色有些受伤,但还是点头应下,“好,我回去凉亭歇着。你射完这壶箭矢,也回来歇一歇。”
看唐观复转身回凉亭的背影,叶秋声双肩也卸力一般塌下来,取过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拉弓,瞄准红心,却心烦意乱,怎么也静不下来,闭目凝神几息,再睁眼松手,可惜,射在红心周围的靶子边缘上。
再偏头取箭时,候了片刻,没有凉风拂过面庞,才恍然大悟,方才的凉风是唐观复摇着纨扇送至面上的,叶秋声失笑,眼前闪过唐观复受伤模样的双眸。
摇了摇头将唐观复惑人心神的双眸驱逐出脑海,叶秋声偏头看了看凉亭方向,很快收回视线,继续搭弓放箭。
严一宽不知何时站在唐观复身后,笑呵呵道:“殿下似乎是碰壁了。”
唐观复摇着纨扇,回身同严一宽笑眯眯道:“严先生,三小姐需要专心练习箭术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算碰壁哦。”
“是嘛?殿下如此殷勤且百折不挠,究竟是因为要借叶小姐找出先太子被害的真相,还是有些许私心在呢?叶家的家世背景,在京中毫不起眼,于我们并无太大益处。”严一宽看向校场旁的身影,凉凉开口,面上笑意不减。
唐观复目光也转回叶秋声身上,感受着扇下送来的凉风,“在先生看来,这两者有何区别呢?我有所求,她也有所求,大家相安无事,若当真无欲无求,反倒是麻烦事。”
“那么殿下你想明白自己心中所求了吗?”严一宽目光转回唐观复身上,眼前的殿下早已不是当年东宫倾覆时年幼无助的孩子了。
“严先生口中所问,也是我心中疑惑,百思不解,扪心自问。”唐观复幽幽回道。
“属下有一言,请殿下思之慎之:殿下莫忘了先太子因情所困,被人毒害的旧事。”严一宽躬身拜揖。
唐观复并未回头,只是眸中的笑意全然褪去。
叶秋声很快射完壶中箭矢,一旁立刻有侍卫上前收集箭矢,更换箭靶,叶秋声低头轻轻摘下扳指,看了看双手通红的拇指,闭目叹气,方才还是太用力了,心绪难平,难免失了平衡。
轻轻摁了摁关节处,肿胀的感觉尚可忍受,叶秋声闭目左右轮流揉着双手,等焦躁的感觉缓缓平复。
很快,侍卫将收集好的羽箭整理好重新送入箭壶中,叶秋声戴好扳指,捏了捏指节,有轻微的痛感,伸手拉弦感受臂膀的伸展,身形后倾,屏息凝神,三五息后,双目沉静,取箭搭弓。
唐观复见叶秋声射完一壶箭后并未回凉亭休息,等了一刻钟后又重新开始练习,叹口气,“严先生,陈先生今日应当在府中吧,劳烦请他过来一趟。”
严一宽面上很显然并不赞同唐观复的安排,但毕竟是府中主君,仍领命而去。
唐观复捻了一颗樱桃在手,并未送入口中,只是盯着樱桃出神。
陈文征急匆匆背着药箱来到凉亭,却只看到自家殿下对着一颗樱桃出神,上前挥了挥手,没好气道:“哪里不舒服?”
唐观复回过神,请陈文征落座,“陈先生今日没外出义诊啊,我没不舒服,是三小姐今日已经射了三壶箭矢了,久未练习,我担心她肩膀及手臂拉伤,请您过来看看。”
“你怎么慢腾腾的呀,年后是不是就在讨人家姑娘家欢心,现在还没俘获芳心?别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吧。”陈文征看了看校场边上的倩影,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等唐观复开口,又指责起来,“你看看你,这么晒的日光,人家姑娘家在校场射箭,你不去陪着说说话,躲荫歇在凉亭里,换我我也不答应。手伸过来我探探,别是气虚惫懒吧。”
唐观复依言伸手过去,苦笑解释道:“她嫌我烦呢。”
陈文征摸了唐观复左右手脉象,片刻后点头道:“还行,没什么大问题。她嫌你烦啊,是挺烦的,不过没准是心疼你,你看这烈日当空的,多晒啊。”
“此话当真?”唐观复双眼一亮,目光灼灼看着陈文征。
“啊,什么当真?殿下,除了朝廷庆典及大赦外,有没有其他办法销除官婢的奴籍?”陈文征被唐观复看得茫然,顺口问问官婢销籍的法子,看看能不能帮到陈萱。
“官婢销籍除了大赦逐级放免外,需得陛下指定赦免,若是有特殊功绩或殊荣,由司农寺准允销籍。陈先生问这个做什么?”唐观复好奇。
“没什么,随便问问。”陈文征抬手指了指凉亭外,转移话题,“叶小姐是不是在等下一壶箭矢?”
唐观复目光随陈文征所指看去,叶秋声低头站在校场旁,校场中有侍卫来回奔跑着收集箭矢,看她样子似乎还准备再射下一轮。
唐观复起身打过去阻拦,见校场旁的叶秋声偏头看向凉亭,又生生止住了身下脚步。
叶秋声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又热又痒的躁动感又蠢蠢欲动,还有拇指间传来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神经,偏头看了眼凉亭,自嘲一笑。
陈文征看着唐观复欲行又止的脚步,哼笑两声,被唐观复以眼神扫过制止,敛起笑意。
叶秋声回到凉亭时,唐观复还是维持着站定的姿势,见叶秋声回来,不太自然的扯起嘴角朝她笑了笑。
叶秋声也点头朝唐观复一笑,见陈文征也在,微笑招呼过,落座后伸手取冰盘里的紫苏饮,被陈文征抬手拦住,推了一碗杨梅饮过去,“叶小姐喝这个饮子吧,生津止渴,酸甜可口,晾了一刻钟了,温度刚好,冰盘里的饮子凉了些。”
叶秋声本意是取紫苏饮凉一凉指尖的红肿,听陈文征一片好意,点头收回手,饮了两口杨梅饮。
杨梅饮温凉,入口刚刚好,但味道过于酸涩,叶秋声眉头微蹙,眼睛也眯起来,咽下后感觉口中牙齿软塌塌的,舌面微麻。
“味道如何?”陈文征问道。
“尚可。”叶秋声朝陈文征微微一笑,放下白瓷碗,起身同唐观复道:“今日多谢殿下,扳指我放置在校场旁的托盘里,不知殿下可否告知制作那庾弓的铺子,用着很是顺手,改日我也定制一副。”
唐观复闻言脸色微变,但还是笑着回复,“三小姐用着顺手就好,府里有现成的校场,一应器具齐全,你熟悉后再换中远距离的大弓也有,何必再定制一副呢?”
“骑射非朝夕之功,需得勤加练习,日后殿下事务繁忙,怎好多番叨扰。”叶秋声垂眸看着桌上白瓷碗里的浆红色杨梅饮,口齿间还残留着酸涩味。
陈文征见气氛僵住,“我听殿下说叶小姐今日射了三壶箭呐,久未搭弓当心拉伤,来来来,先坐下,我来看看。”
陈文征笑意诚恳,又医术精湛,叶秋声点头坐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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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王府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