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闷热,虽顾及着内侍局众侍从侍女,但毕竟有职在身,按照原定计划终于在次日傍晚到了吴山脚下。这期间,周未生倒是把消息传递给了叶秋声,可她半点没主动来见,全程跟着侍女们一起行动,周丛这边想找间隙碰个面也寻不到机会。
抬眼看了看西边天色,周丛命大部队就地扎营修整,点了亲卫数十人与内侍局的侍从侍女十几人,趁着还有亮色连夜上吴山入法华寺。
山前有个高耸的石牌楼,三间四柱,上书“垂云通天”四个大字。石牌楼左侧百米外的小径里有不少碑铭,尽头还有个双层六角小亭,想来以前香火旺盛的时候不少往来游客题字赋诗。
牌楼下就是上山的路,约一丈多宽的青砖路就在眼前,抬眼望去,入目皆是青砖台阶,不见尽头。青砖右侧是山体,开凿得很平整,左侧是遮天的松柏,树形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傍晚时分格外凉快,看着也有百年树龄了。
临近入夜,能看到寺里的信徒或是附近村里的帮工沿着青砖路下山,间或能看到寺里的武僧光裸上身,手持双桶苦修,从山下沿着青砖路向寺中方向跑动,桶中清水却不见洒出一点。
众人拾阶而上,走了约两百台阶,拐了个弯,视野开阔,左侧有四角亭,想来是供往来游客休息的。此时,亭下站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和两个小沙弥。
见到一行人的穿着及神态,老和尚前走几步,“阿弥陀佛,在下罗汉堂慧让。寺里前两日接到周施主的传信,住持命老衲在此等候。请问哪位是周丛施主?”
周丛上前一步,抬手行礼:“慧让大师有礼了,在下周丛,天色将晚,我等此时上山多有叨扰。但奉命来此,职责在身,不敢懈怠,劳烦慧让大师带我等前往寺里。”
慧让大师倒是直爽,朗声一笑,“阿弥陀佛,不妨事。寺里已安排好贵客的住宿,一路舟车劳顿,诸位请随我来。”
在慧让大师和沙弥的带领下,众人继续沿着青石台阶向上。
一刻钟后,侍从侍女这边,有侍从出声问道:“这位大师,还有多久到寺里啊?”
“阿弥陀佛,快了。”慧让大师呵呵笑应。
两刻钟后,又有人忍不住出声:“大师,天色已晚。这距离寺里还需多久?”
“阿弥陀佛,快了快了。”慧让大师依旧笑应。
……
最后,连周丛都忍不住出声时,众人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慧让大师回头看着众人还是呵呵笑着。放眼望去,一片开阔的青石板空地,在山里更远处寺里昏黄的灯光下,众人看清眼前空地前不远处,隐隐可见的“法华寺”牌匾及寺庙围墙。
终于,众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路上饿了半天,再爬上半个时辰的山路,一路辛劳,此刻只想快快吃完宵夜后安寝。
等到寺里安顿好几十人,已接近亥时末。周丛草草清洗后,本想连夜拜访住持,慧让大师呵呵笑着,说出的话却是:“周施主,住持师伯晚课前交待老衲安顿好诸位贵客。饭食已送到各位贵客厢房,您用完后也早早安寝吧。天色已然太晚,寺里众僧大都安寝了。”说完也不等周丛的回应,转身带着两个小沙弥离开了。
也是,人都到寺里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客随主便,草草吃完斋饭准备就寝。他之前还想着,在还没见到五殿下前,去找叶秋声叶三谈谈,如今到了寺里,一来,人生地不熟,还没摸清寺里的情况,二来,叶三这会指不定心里怎么骂人呢!别触霉头。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叶家三小姐叶秋声倒是心里没骂人,此次路途确实辛劳,但她重点不在这,心想着如果不趁着这次机会,近身观察了解五殿下,回到长安,短期间内想探听五殿下的消息可就难了。心里想着吃完饭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摸一摸寺里的情况。
众人都草草吃完饭,火速洗漱安寝了。
法华寺后山旧址。
现在的法华寺院墙外东侧,约半里不远处,法华寺旧址旁,有座二进院子,青砖灰墙,院墙不高,院子不算大,院外甚至还有五六分大小的菜园,夜里看不清楚菜园里的蔬菜。
吱—吖—”一声,有人推门而入,一个小小的身影闪进院内,院内的屋里与厢房没有点燃烛火,月光下能看到院中有两人坐在院内的石凳上,似乎在等人。
稚嫩的声音响起:“唐施主,接您的人已经连夜上山安顿。师傅交待:来人是安定侯府周小将军及侍从侍女若干,估摸明日拜访完住持后就会来此谒见。”听声音是法华寺里的小沙弥,说完就毫不迟疑转身离开了。过了会,远远传来“吱—吖—”一声,是小沙弥推门离开时发出的。
等了半晌,院内被小沙弥称做唐施主的青少年站起身来,长身玉立,看起来十**岁,月光下能看到褪去了少年独有的锋刃锐气,眉宇间宽和平静,波澜不惊。看来这位就是此次周丛奉旨护送回京的五殿下唐观复。
“老道士倒是能想起我了?”声调里听不出来丝毫埋怨,轻笑了声,面对着随后跟着站起身的侍卫抬眼道,“也好,就顺着他的旨意回京,倒是省了我费劲。”
“殿下慎言,陛下是您的君父。”唐观复对面的中年侍卫出声告诫。
“君父?呵呵,知道了。”唐观复说完就转身向着里屋走去。身后的侍卫沉默了半晌,转身进了院内西厢房。
五殿下唐观复口中所谓的老道士,也就是长安京城里太极宫里的皇帝陛下要是知道儿子这么喊自己,恐怕非但不生气还要夸声孺子可教。
当今陛下初登基时,虽谈不上文治武功,但也算勤勉务实。后来承泰七年,文贞皇后崩逝后,不知陛下听信了什么谗言,开始求仙问道,再后来承泰十三年,豫明太子薨逝,陛下一下子像是慌了神,开始追求长生不老之术。陛下自封为“德昌真君”,将潜龙时期府上的一个门客奉为国师大人,并且广招天下方士炼制丹药,以求长生不老。此举引得京城周边新兴了不少道观道场,京城里勋贵世家达官贵人甚至年轻学子也跟风清谈玄理,开口闭口“无情有性”、“名教即自然”,甚至有学子在太学大打出手并以此作为博取名声的手段。
陛下求真仙问长生,迎道抑佛,至今已十六七载,头两年还有御史及朝臣谏上,陛下倒是宽恕,既不削职也不治罪,听之任之。现在还在的京城众官员及后宫诸妃嫔早已习惯,朝堂事宜自有门下省审议,中书省决策,后宫诸事则由冯贵妃代为处置。
长安皇城里,陛下自发出口谕接回五皇子外,再没提一句有关五皇子的旨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然后又满心满眼都是求道长生。但京城里的皇亲国戚文臣武将都知道陛下召回了年近弱冠的五皇子,是先文贞皇后所出的嫡次子,也是先东宫太子胞弟且亲身教养过。
子夜时分,皇帝陛下既不在勤政殿心系百姓批阅奏章,也不在后宫临幸宫人绵延子嗣,反而焚香沐浴斋戒三日,之后要用七天时间感悟阴阳问道天地,近侍早已吩咐下去,前廷后宫均不得打扰,以免触怒天颜。
天下的主人似乎丝毫不关心自己的一道旨意将会在京城这滩面上平静了许久的死水里掀起怎样的波澜,依旧沉浸在玄之又玄的道法里。
湖面本就无风自动,恰在此时,天风将起,层层波澜,藏在水下的暗涌却无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