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心生疑窦

有人自长廊拐角处出现在扬天观廊下,仆从推着轮椅沿着后院的连廊缓慢前行,轮椅上正是被神枢真人陈枣接进长安城的王截元,如今供职在皇城里新设的顺天监里,他面容褶皱憔悴,枯瘦如竹竿,身上裹着大氅,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整个人如同青尸一般,呈萎缩样挤在轮椅上,独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轮椅随着推动在长廊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后院热闹的人群里听不到丝毫,仆从推着王截元沿着后院院墙里的长廊缓慢走了一圈,借着山石和树木遮掩,几乎没人注意到长廊里的动静。

王截元看后院里的小姐们,像看着寒风中,羊群里挤作一团的羊羔,天真稚嫩,纯洁无害。

回到拐角处,国师陈枣隐在暗处,轻声开口:“有人选吗?”

王截元眯着眼睛,隐在叶子还未完全落尽的丁香灌木丛后,远远看着场中的动静,低哑的声音响起,缓缓开口道:“叫人把那深青斗篷和黄色斗篷的女子分开来。”

不一会儿,场中女冠走至叶莺身侧,行了个道礼后轻声开口:“无量天尊,叶四小姐,李七小姐遥遥看着你绘制的平安竹很是喜爱,不知可否请你过去示范一番呢?”

叶莺转身看向李家七小姐的方向,刚巧撞见她善意又羞涩的目光,点头爽快应下,就往李家七小姐那边去。

叶秋声还未动笔,眼神逡巡着扫了一圈,又跟着叶莺的背影落到李家小姐身上,没发现什么异常,心中暗暗自嘲:自己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垂眸看眼前的花灯,是彩色影灯,上绘有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景,叶莺的影灯上绘制的是弄玉吹箫引凤,升仙而去的故事。

影灯内里烛火点燃后,无风自动,烛光将绢面上的图案投射出千影万影,物换景移,所以名为影灯。

叶莺因着夏日里绣荷包,没少练习平安竹的画法,很是娴熟,因此上手就在弄玉吹箫影灯空白处绘了几株平安竹,虽然搭配并不和谐,但也算亲手绘制。

叶秋声看着四时景色,提笔写下“平安顺意”四字,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旸谷帝君显灵,当真能够解厄消灾,祈求帝君保佑唐观复一切平安顺意。

黄昏时分,神枢真人亲自诵经主持祈福法事,各色花灯悬于正殿前的道场中,风吹影动,明明暗暗。

叶秋声最后离开时转身看了一眼,殿前各处灯影将其中陈枣的身影拉得凌乱无章,影影绰绰,逐渐隐没在暗夜中。

叶秋声独自提着灯走进云舒院时,杜氏在正厅里埋头对账,身前圆桌上堆了好些账簿,身侧俞娘子手里的算盘珠打得噼啪作响,间或给杜氏汇禀两句,杜氏眉头轻皱,或是听俞娘子回禀,或是来回翻看账簿。

摇头制止了要进去汇禀的婢子,叶秋声提着灯站在院内,看着杜氏为家中费心劳神,心间酸涩难忍,明知道自己不该怀疑母亲的,父亲甚至祖父更有可能是始作俑者,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压下心间的疑虑,所以才决定来问个清楚。

见杜氏揉着额前将手中账簿放回一旁,叶秋声踏进了正厅,行礼问候。

杜氏见是女儿,眸中泛起柔情,面上也放松了许多。

“怎么不早些歇着,白日里去扬天观遇到不少闺中小姐吧,可还开心?”杜氏拉过叶秋声的手,“手怎么冰凉,清荷她们呢?”

“无事,我自己随便走走,没让她们跟着。阿娘在忙什么?”杜氏的手柔软又暖和,眉间关怀不似作伪,叶秋声心里又涌上几分悔意,自己怎么能怀疑母亲呢?

“你三叔年前返京,在长兴坊给他租了个宅子,那宅子两三年没住人了,需得修缮翻新,添置家具,你三叔倒是说了全凭我作主,一应花销他回来后都认,可长安城里样样事事都得花钱,琢磨着替你三叔三婶省些吧,又怕回来后他们不满意,可若是都挑选令人满意的,这银钱就跟流水一样,左右为难。”杜氏点了点桌上的账簿,确实是一列列花销。

“阿娘,你是一片好意,三叔既然说任凭你做主,那自然不会反悔,而且越州水运海运便利,商业繁华又富饶多产,三叔久在越州,见惯了好东西,长安有的新奇玩意儿,越州只多不少,不如就依着家中现有的装饰做参考,不越过祖父就好。”叶秋声实实在在地心疼杜氏,操持着一家子的大小事,还要想着尽善尽美,免于失和。

杜氏身为长嫂,也是不想叶立多年后回京,和家中父亲、兄长再起争执,所以夹在中间,想着求全责备,没想到把自己绕进去了,自家女儿倒是提醒她了,依着大部分京官的俸禄水平来做预算,只要礼节上不越过家中老爷子就行。

叶秋声看着杜氏眉间阴云消散,抬手握住母亲的手,“阿娘,你清楚祖父和三叔,父子离心反目的内情吗?”

杜氏眸中露出狐疑之色,“这个我不清楚,只听说你三叔坚持不肯在乔乔的事上妥协,但具体内情,我问你父亲他也说不清楚,只说两人都固执己见,愤而离心。”杜氏反手握住叶秋声的手,“不过此事与你无关,他们父子许久未见,此次若是能和好如初那便最好,若是不能,身为长辈也不会迁怒于你,你不必忧心。”

叶秋声垂眸看着母女俩交握的手,迟疑着开口:“那母亲知晓,扬天观此次神枢真人主持祈福所为何事吗?”

杜氏面上疑惑之色更甚:“竟是国师大人亲自主持?那长公主很是重视此次祈福呀,祈福时发生了何事?”

叶秋声看着杜氏的神色不似作伪,心中松了一口气,觉得疑神疑鬼的自己十分可笑,轻声叹息:“是呀,长公主很是重视。”说罢,埋头倚在杜氏肩头,吸了吸杜氏怀中熟悉的气息,不再开口。

杜氏熟练地拍着叶秋声的后背,只当她还在为魏王忧心,心生怨气,神色莫名坚定:“你莫怨娘,徐州距离长安何止千里,魏王他带了护卫前往,如今尚且下落不明,我如何放心你一人前往呢?我先前能允你出门是因着你安全无虞,若是危及性命,我是万万不会容许的。”

徐州刺史蔡园正火急火燎骑马赶往徐泗边界处的下邳县,有县中衙役来报说是魏王殿下找到了。

秦奋等王府护卫在见过徐州刺史后,一再强调魏王殿下是上了岸后与众人失散了,需要带着人沿着通济渠两岸往下游铺开找人,但现下各州县的主要人员都在安置灾民、开仓赈济上,除了在沛县找到了魏王当掉的斗篷和玉佩,人是完全没踪影。

等接到消息说魏王殿下在徐泗交界处时,秦奋才反应过来,当即骑马率人前去接应。

霍人甫等人自称是泗州巡边的巡防兵,在两州交界处巡查时遇到了误入泗州的魏王殿下,查验过印信后才报给了最近下邳县的县令,县令又上报给了刺史。

下邳县县令樊双命人备好了发冠衣衫,唐观复换过后与樊县令寒暄几句后,便称公务紧急,自己因落水已耽搁多日,多亏樊县令治下有方,特意邀请樊县令与自己一道前往徐州城拜会刺史,樊双自然乐意之至。

路上与接应自己的秦奋遇上,唐观复故作严肃,板起脸叱责秦奋等王府侍卫护卫不力,玩忽职守,居然放任自己失散在外多时,当真是罪不可恕,但念在此行旨在救灾济民,就准允几人戴罪立功,为徐州城的百姓们多做些实事,方可恕罪。

王府护卫齐齐领命谢恩,唐观复更是表示,救了自己的一列巡防兵还有樊县令都是劳苦功高,见到徐州刺史后,他会亲自为几人请功。

等朝廷工部水司的人陆续到徐州,历经半月实地勘探后,招募当地百姓加固堤防,疏浚河道,先前逃往徐州城的百姓也陆续返回村中重建房屋,灾后重建慢慢步入正轨时,京中在下元节后自然也收到了魏王殿下安然无恙,目前全力督察救灾治灾的消息。

十月十八日,叶秋声晨起后在书房翻看着自制的大晋疆域图,看着图上徐州和泗州的位置,还有通济渠流经的方向,经过这几日的细细揣摩和思索,她觉得唐观复至少有五成的概率私下去了泗州霍家。

按照他的说法,之前和霍家除了礼节性书信往来并无太多联系,如今陛下患疾,储君之争日益突显,此时又正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前往徐州,徐州泗州相隔,若将来要共谋大事,多半会借机会面商议,天高皇帝远,又有谁会怀疑他故意失踪呢?

叶秋声想通后气得心下连连直骂唐观复,但若是换做自己,机会难得,只怕也会冒险一试。

从泗州折返回徐州的单骏也终于在河道旁见到了安然无恙的唐观复,河道边人多口杂,行礼拜见后就同王府的侍卫一同下河搬运沙袋了。

一架马车停在叶家大门前,正厅里有内侍称,奉国师之命,请叶家两位小姐前往皇城顺天监叙话。

杜氏一时不知是何情况,拿不定主意,上前问过:“公公,可否容妾将官署中的父亲和夫君请回来,再做定夺。”

接人的内侍笑得毫无诚意,开口的话不容推辞,“平日里多少朝廷重臣想见咱们国师大人还见不到呢,如今是大人主持顺天监,才得见真人仙身。小姐此行安全得很,若是夫人不放心,遣家中仆从去官署报信,顺天监呐,就在司农寺边上,由各位大人将府上小姐接回来。”

杜氏见拦不住,急忙就要遣叶秋岳去官署报信,被叶秋声抬手拦住,“大哥制科考试在即,莫要让他分心了。阿娘,没什么大事,应该还有其他府上的小姐,我和莺莺去去就回。”

一侧的内侍接话道:“是了,还有其他府上的小姐,只是去叙叙话,夫人放心。”

马车从安上门查验过进了皇城后,马车外除了禁卫走过时的甲胄摩擦声,很是安静。

叶莺攥紧了叶秋声的手,依在她身旁,小脸皱成一团,眸中全是忧色,叶秋声一手反握回去,一手用力掐着大腿让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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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