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满纸荒唐言(四)

花三娘想不明白。

她看着谢云跪在床前,上半身靠在床上躺着的人旁边。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早已了无生机;皮肤有些发青,往日流动在脸上的光泽不知道逸去哪儿了,就连脸颊也凹陷了下去。

她混混沌沌地想着。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想,她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她知道有人死了,也知道那人曾是她亲近的朋友。

可是,怎么会?

她不过是吃了几粒花生米。然后她就睡了过去。第一次醒来时,只知道自己好像睡了个天昏地暗,似乎是中了什么毒,胸腔钝钝地疼着,连周遭的一切都是黑的。很快她就再次疼晕了过去,再次醒转的时候,周围已经变得亮堂无比。有人点了灯,她一睁眼,就撞上了明晃晃的红。

红,流了满地。红,缩了她的瞳孔。

血的红,红的衣。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玉先生的声音在一旁轻轻道:“不要看。”

她意识到自己被安置在了一张椅子上。她熟悉座位的高度、扶手的高度,知道自己还在雅间的太师椅上。

她缓慢伸手,将玉先生的手摘了下来。

而后她看见谢云跪在地上,红衣和血泊连成一体,她的长衣散落满地。红衫上是两具尸体,一男、一女;一蓝、一白;一个表情难以置信、一个神色安然自若。

她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始终无法理解。所以她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与景,怔怔地出神。这是怎么啦?她迟钝地想着,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体自己就要再次倒下去。

但是她没有。等她木然地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晕过去。她起身拉开帘子,就将月光接进了屋里。如钩的月亮、掏心剜肺的月亮,在她的心头勾了一整夜。

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她一夜未眠,只觉身体更不受控制。不受控制地走出门去,不受控制地来到死人面前,不受控制地面对自己不愿相信的现实。

谢云没有抬头看她。从前她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会笑着凑上来,捏捏她的脸,或者送上一个拥抱。可是今日她没有;她伏在床头,眼睛红肿,泪痕已干——她已无泪可流。

花三娘的脑海里也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怎么啦?她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最后她霍然起身,抓着头皮痛苦地大叫:

“我再也不吃花生米了!”

“花生米有什么错?”玉先生摇着轮椅进屋,长叹道,“这不是你的错,花生米也没有错。花生米可不像酒,会让人变得神智不清。”

他大声道:“你没有错!任何人都有权利吃花生米;毒可以下在花生米里,当然也可以下在别的地方。你总不能以后什么都不吃了吧?”

花三娘嗫嚅道:“可是,下在别的东西里,至少筷子上的银头可以测出来;下在花生米的芯子里,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谢云始终没有回头去看她。她突然撑着干涩的喉咙,开口道:“错的不是花生米——她太了解你了,所以一定能找到你防备不了的地方。”

花三娘忽然道:“你呢?你今天为什么连回过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谢云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哑巴,又不说话了。玉先生道:“想来,她是无颜见你。”

花三娘猛地冲了上去,握住了谢云的手腕。她高声道:“你回过头来,看我的眼睛!”

谢云将头别得更过去了。她的嘴唇颤抖着,脸颊抽动着。

花三娘心如刀割。她近乎哀求地说道:“你回过头来……看看我。”

“我不恨你,”她断断续续道,“我也不恨你姐姐。我知道她有自己的苦衷,任何人在二十多年的夙愿面前,都容易犯错的。我不怪你,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谢云猛然回过头,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

花三娘瑟缩了一下。

谢云轻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知道的,”她喃喃道,“你也是知道的。这朋友,是做不成啦。”

花三娘无力地松开了手。她的手臂脱力地垂了下去,在身侧晃了两下。她跪坐在地,呆滞地看着谢云。

谢云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看向房门,那里有三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

谢无忌道:“买好了。”

霍箫跟在谭秋成后头,看到她,张了张嘴,口形似乎想说“好久不见”。但很快知趣地闭嘴,将话都咽了下去。

“六童,你跟我出来。”玉先生忽然开口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谢无忌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谭秋成。谭秋成点点头,他便推着玉先生出去了。

谭秋成道:“她会想要一场什么样的葬礼?”

谢云疲惫道:“一切从简,尽快下葬吧。”

谭秋成了然。他道:“结束以后,尽快离开皇城吧。皇帝答应不理会祁风随的事,却不会对朝廷要员的横死视若不见。”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补充道。

用来悲伤和处理后事的时间都不多了。几个人之间忽然又有了默契,各自沉默地做起工作来。

谢无忌道:“先生有什么事?”

玉先生道:“你去看过你母亲没有?”

谢无忌沉默片刻。他问道:“哪个母亲?”

玉先生惊讶道:“当然是谢夫人。难道你找到你的生身母亲了?”

谢无忌道:“我没去见谢夫人,谭秋成说他见到了我的生身母亲。”

玉先生有所触动地摩挲着手背:“她过得好吗?”

谢无忌道:“她死了。”

玉先生的动作顿了一下。良久,他小声道:“节哀。”

“无事,”谢无忌道,“我和她本来也没什么情分,两个母亲都是。说是要找亲生母亲,也不过是了一段执念罢了。”

玉先生叹道:“人生在世,还是要有亲人比较好。”

谢无忌定在了原地。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道:“难道先生你不是?”

玉先生愕然道:“我是什么?”

谢无忌道:“难道你不是我的亲人?”

玉先生久久没有说话。“此间事了,”过了许久,他才道,“我能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你家中的威胁也已解了。你已经没必要再跟着我这个风中残烛的废人了。”

谢无忌道:“你要走?”

玉先生艰难道:“是。”

谢无忌道:“可是我不愿。”

玉先生霍然抬头,谢无忌正倔强地盯着他。

“可是,”他咬着嘴唇,“我也只有你一个亲人啦。”

玉先生道:“谢云……”

他说了一半,也闭上了嘴。他只觉得喉头漫上一股发涩的苦味,这两人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成为陌生人,又谈何成为相依为命的亲人呢?

谢无忌还是牢牢地看着他。“让我跟你走吧,”他抿紧了嘴唇,“求你了。”

玉先生也看着他。他取出了签筒和铜钱,叮叮当当几声,铜板依次掉在地上。

他看着正反面交错的钱币,脸色有些发白。

然后他道:“好。”

花明心究竟去哪儿了?

霍箫还是没有找到他。

日过三竿,他们终于把谢芸轻和祁风随下葬了。玉先生在城外的荒山里找到了一片风水宝地,他们将谢芸轻那具楠木棺椁送了进去,又把祁风随那口薄棺丢上了乱葬岗。处理完这一切以后,谢云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霍箫一回头,就发现她像上次一样凭空消失了。

“又来……”他嘟囔道。

而后玉先生和谢无忌也向他们道别。谭秋成呼出一口热气,吹着冻得发僵的手,道:“你们要去哪儿?”

谢无忌道:“随便去哪儿……这世间天大地大,何处不是家?”

谭秋成看看他,又看看疲倦地眼皮打战的玉先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问道:“先生这身子,都是祁风随害的?”

“一部分是,”玉先生倒是坦然,“还有一部分是皇帝干的。多年以前,我被打断了骨头,从钦天监被丢了出来。”

谭秋成想起来了。他道:“这就是你说过的生死劫?”

玉先生点点头,道:“我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想着自己就要死了,突然有一个人从旁边路过,蹲下身来看我。”

“他问,你还好吗?”

玉先生说到此处,忍不住笑出声:“我那样子看起来能好吗?但当时我也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几声气音。再然后,他就把我带走了,不知道做了什么,居然把我从生死关头救了回来。”

“皇帝嫌我这棋子不听话、不好使了;祁风随恨因我而起流言碎语毁了他——事情就那么发生了。”他淡淡道,“可是,我自己就一点也没错吗?”

“后来,我就云游四方。某日,听闻某家姐弟依旧陷在因我而起的悲剧中,我就找上了谢芸轻。我说我可以想办法把他们都接走;她说,把她的妹妹和弟弟带走吧,她要留在那里。”

“于是我将两人带走了。过了没多久,谢云就自己离开了,说她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剩下的只有六童,我问他,这样叫可以吗?他点点头说可以——”

他看了一眼谢无忌,后者也冲他微笑。玉先生道:“然后就到了今天。”

谭秋成也微笑着看他:“那个时候的叶时青是什么样的?”

玉先生道:“他看起来很憔悴、很疲倦,也很颓废,但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支撑着他,拖着他做完手头的所有事情,然后继续往前走。”

谭秋成道:“是吗?”

“那他还真是寂寞啊。”他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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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满纸荒唐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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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