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满纸荒唐言(三)

次日。

太阳照常升起。

祁风随也死了。

他死得悄无声息。谢芸轻叫来的人把他丢进了这间城西的空房里,就手起刀落地抹了他的脖子。他如愿以偿地死了,甚至连遗言都没有留下一句。

谭秋成站在门口。祁风随的尸体在灰尘密布的地上拖出一条干净的线,揭出地下被虫蛀得乱七八糟的木板。墙壁角上垂下长长的蜘蛛丝,新结的网叠在脱落的旧网上面,远远地望去,糊成一片白,像孕育了虫蛾的茧。

然后他转身出门。谢无忌在街对面等他,见他阴沉着脸出来,问道:“真死了?”

“死透了。”谭秋成言简意赅道。他沿着街一家家地翻找,每过一段路,就抬头看看上方的店铺。

谢无忌不明所以,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道:“你在找什么?”

谭秋成道:“棺材铺。”

谢无忌不吭声了。

“你是不是并不想让他安然入葬?”日光照在他仰起的脸上,给本就白皙的面容又镀上了一层釉;他专注地找寻承办白事的铺子,又道,“你恨他吗?”

谢无忌犹豫道:“我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恨的。”

谭秋成道:“是你觉得自己理应去恨,还是你真的想剥他的皮,嚼他的肉,恨不得亲手将他置于死地?”

谢无忌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他痛苦道:“我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恨的吧!毕竟,我的整个人生都被他改变了。”

谭秋成不置可否。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家上面挂着“常记棺材铺”招牌的店面。他示意谢无忌在外头等他一会,就掀起门前的布帘,生漆和桐油的气味铺面而来,苦得他直皱眉。

昏暗的店铺里似乎还放了些熏草药,烧灼过的艾草混着木屑的气息,涩味充斥了整个密闭的小房间。一个人藏在柜台后,谭秋成拉开门帘时透进来的那一丝强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那人抬起头,扫了一眼谭秋成,又无所谓地将头垂了回去。他道:“几具棺材?”

谭秋成道:“两具。一具最好的,一具薄棺。”

“什么年代了,”那人嘟囔着站起身,向更深处的里间走去,“还搞陪葬这一套啊?”

谭秋成愣了一下,啼笑皆非地望着那人的背影。“陪葬,”他笑了笑道,“也算是吧。”

“您自个儿扛回去啊?”那人在黑暗中道。

谭秋成在此期间已经将屋内的陈设粗粗地看了一遍。说是棺材铺,棺材却只占了小小的一角,几具薄棺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其余的地方被各式展柜占据了,檀木架子的角上镶了金箔,上头罗列了佛像、佛珠手串,甚至还有古旧的经书。

谭秋成站定在一副巨大的画像下面。画像画了一名盘腿坐在莲座上的大师,闭目沉思,神情安宁祥和。他剃了光头,头上却没有戒疤,身体周侧用金箔描出了一圈淡淡的光来。

他应道:“你拿出来便是,我自有办法。”

“你这店倒是独特。”谭秋成心惶惶地从画像前走开了。他总觉得那画像怪异无比,那和尚虽然眼睛都没睁开,却让他脊背发寒,好像至今为止全部的人生都被看透了似的;也许下一秒,画像上的人就会缓缓睁开眼,带着似人非鬼的微笑,张开嘴。

“别家都恨不得把最好的棺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道,“你倒好,连灯都不点,放在外头的尽是些破棺材,存心不让人看。”

“祖宗之法不可变。”那人倒真力大无穷,竟一个人抬着一具阴沉木棺材从里面走了出来,“我爹将店铺传给我时,千叮咛万嘱咐的就一句话,这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许动。”

他小心翼翼地将棺材摆到了谭秋成的面前,长出了一口气,道:“我平日里连擦灰都大气不敢出。以前我也问过,为什么不能动;我爹也不说,只说不动它,咱家就还有生计;动了以后,才会大祸临门那。”

谭秋成道:“那平日里客人多吗?”

掌柜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将将好能糊口。这事儿说来也邪门,从我接管这铺子至今,每年雷打不动来五十个客人,还从没见过回头客。每年五十个客人,正好能抵掉我一个人的饭钱,也够年里做几身新衣裳。”

“可是等我成了亲,每年来的客人依旧是五十个,客人买的量却多了,要的棺材品质也更好了。这样算下来,刚好又能折掉妻儿的开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掌柜喟叹道,“你说这事稀奇不稀奇?”

谭秋成蹲下去看棺材。乌黑油亮,当真是上好的阴沉木;繁复的雕工刻画出细密的纹路,绘的却不是常见的二十四孝图,而是近乎传说的神话图景。凤凰高飞,百鸟争鸣;龙生九子,吞山覆海。祥云之上有仙人,双臂大张,天火坠地,看起来相当眼熟。

他霍然抬头。画像上的人并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在恍惚中仿佛看见那人的眼开了一条细线。

“那幅画像上的人,”谭秋成居然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是谁?”

掌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啊。那个啊,”他道,“据说是家里的一名祖先,说是得道了又还俗的。不过我也想不明白,既然都是得道高僧了,又怎么会还俗呢?”

谭秋成握紧了拳头。“你家的棺材上雕的都是这样的纹路?”

掌柜道:“只有这一具是。咱这里同一时间只有最好的一具棺材会雕这种图案,其他的都是常规的纹样;上一具卖出去了,才会做新的。”

谭秋成听到自己颤声追问道:“这也是祖宗之法?”

掌柜点头肯定。

谭秋成托着腿站起身。“将第二好的那具也拿出来,两具我都要了。加上一口薄棺,总共三具。”

“价格,”他道,“你随意开。”

掌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欢天喜地地进去了。半路上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脑袋耷拉下来,沮丧万分地走进里间。很快,他又相继抬了一具楠木棺材和一具薄木棺出来,郑重地放在地上。

谭秋成取出一个储物灵戒,手指轻点,三具棺材就都收进了里面。

“仙家!”掌柜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哎哟喂,让我见着真的仙人了!”

谭秋成手指又点了点,柜台后就出现了堆成小山的银子。“雕虫小技罢了,”他讥诮道,“这世上哪有真正的仙人呢?”

他转身离去。末了,他突然停顿一下,道:“说不定,你这幅画像上的人,才是真正的仙人呢。”

谭秋成从昏暗之地走出,骤然再次直面日光,也不自觉地揉了揉眼睛。

谢无忌凑上来道:“买了几具?”

谭秋成道:“三具——本来只需要两具的,谢天松的那具想必谢家自己会解决。”

谢无忌呆了一下,道:“那,剩下的一具呢?”

谭秋成道:“谁知道呢?也许是留给我自己的。”

“毕竟,阴沉木棺材实在可遇不可求。”他居然在认真地分析。

“要不是我还没来得及说,我还以为你是给叶停楼买的。”旁边忽然有人幽幽地说道。

谭秋成蓦然回首。眼前掠过一抹青色的影子,他定睛一看,说话的人却是霍箫。他的脸色在短短一息间变了三回;从欣喜,到惊讶,转为失落,最后归为平静。

他道:“你怎么来了?”

“来报丧。”霍箫好像发现了他神情的落差,带着揶揄,落寞地笑笑,“我刚刚好像已经不小心说出口了——叶停楼死了。”

谢无忌惊道:“死了?”

霍箫嘲弄道:“他本来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谭秋成却还有些心不在焉。他没头没尾地问道:“你见到叶时青了吗?”

霍箫怔了一下,好笑道:“我为什么要见到他?”

谭秋成道:“叶停楼死了,难道他没有回一十三门?”

霍箫摇头道:“不知道,我没有见到他,丧事都是叶枫息一手操办的。我是来找我师父的,可是我也没有见到他,你们知道他在哪儿吗?”

谭秋成和谢无忌对视一眼。谭秋成深吸一口气,道:“你知道你师父的过去吗?”

霍箫“啊”了一声,困惑道:“我不知道啊。”

“总之,”谢无忌尴尬地咳嗽几声,解释道,“他好像也被某种梦魇般的过去追上了。”

“真的假的,”霍箫怀疑地看着他,“他那样的人还有心魔啊?”

“好了。”谭秋成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对话了。他依着原路往回走,道:“我们得先把祁风随埋了。”

剩下的两人异口同声开口道。

谢无忌道:“埋他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霍箫问:“祁风随是谁?”

谭秋成忍无可忍道:“谢家上下都已经乱作一团了,你难道一点都不怕官府找上门来?”

谢无忌道:“不怕——你不是已经和皇帝谈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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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满纸荒唐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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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