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茖把沈昭然交给急诊护士,刚转身就被一只手轻轻拉住了胳膊。
“星星?”
凌星星眉宇间拧着明显的急色,语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黎茖姐,你真没察觉到我哥刚才的不对劲吗?”
黎茖指尖猛地收紧,目光下意识往住院部方向扫了眼,轻声道:“他刚下两台手术,又要带队查房,脸色是不太好。”
“不是单纯累的。”凌星星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你扶着你朋友进急诊的时候,他那背影绷得笔直,眼神沉得厉害,明显是憋着气呢。你知道的,我哥嘴笨,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只会自己扛着,你就真没半点感觉?”
黎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凌星星的话像一根锋利的引线,点燃了她刻意压在心底的所有片段。
早上他顶着晨露送来早餐,自己却接过袋子就匆匆转身赶去律所,连句道谢都没顾上。
之后还让他送自己的上司来医院。
当时看他不说话还只当是他累极了没力气说话。
想到这些,黎茖扶额尬笑。
这一连串操作下来,别说凌煜会误会,换作任何人,恐怕都觉得她心里没他,反倒把上司看得更重。
“当时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
黎茖张了张嘴,语气磕磕绊绊,话一出口就知道没用。
她这哪是解释,分明是往醋海里添乱,活脱脱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架势。
凌星星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黎茖姐,我不是怪你关心朋友,可你也得顾及我哥的感受啊。他眼巴巴跟着来,结果全程像个透明人,换谁心里能舒服?”
说完,凌星星看了眼腕表,想起查房的事,只能匆匆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好好想想怎么跟他说,别让他一个人钻牛角尖。我先去忙了,有消息随时跟我通个气。”
黎茖站在原地,看着凌星星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发僵。
急诊区的喧嚣还在耳边,消毒水的气味清晰地钻进鼻腔,反倒让那份尴尬显得格外真切。
她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壳,屏幕亮了又暗,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被她点开又关掉,输入框里的文字删了又改。
无论敲下什么,都像在浑浊的醋海里挣扎,越想洗清,反而陷得越深。
说“不是故意的”太轻飘,说“只是上下级”又像欲盖弥彰,毕竟事实就摆在这里,黎茖确实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沈律身上,把凌煜的在意晾在了一边。
夕阳斜斜地照在走廊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无措,混着几分懊恼自己后知后觉的迟钝,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甩都甩不掉。
叹了口气,黎茖收起手机,转身去医院食堂买了份清淡的白粥和小菜,用保温盒装好,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沈昭然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见她进来,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您趁热吃点,垫垫肚子。”黎茖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递过勺子。
沈昭然舀了两口粥咽下,忽然抬眼看向她:“你男朋友,没不高兴吧?”
黎茖手一顿,脸颊瞬间泛起热意,含糊道:“没有,他就是累了。”
沈昭然没再多说,只是淡淡道:“今天多谢你,也替我跟他说声不好意思,让他送我来医院。”
黎茖应了声,心里却更乱了。
连沈律这样的性格都看出来了,凌煜心里的那股醋劲,恐怕比她想的还要深。
另一边,凌煜查完房已是傍晚,换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褪去白大褂的清冷,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清吧里没多少人,许嘉年正擦着酒杯,抬眼瞥见他进来,挑眉打趣:“今天怎么有空?不用陪黎茖?”
凌煜没接话,径直走到角落卡座坐下,指尖抵着眉心,声音带着点哑:“威士忌,加冰。”
许嘉年瞧他这模样,没再多打趣,转身麻利调酒。
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冰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把酒杯搁在凌煜面前,瞥了眼他紧绷的下颌线,随口提了句:“跟黎茖闹别扭了?”
这一问像戳中了要害,凌煜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暗了暗。
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胸口的闷。
早上被匆匆打发的失落、车里的窒息沉默、看到她扶着别人时的刺眼画面,此刻全随着酒意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冰块在琥珀色酒液里撞出清脆声响,凌煜对着瓶口又猛灌了一大口,辛辣液体灼烧着喉咙,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眼底却飞快浮起一层刻意酝酿的水汽。
他酒量本就浅,这几下猛灌,恰好卡在“醉得发软却没断片”的临界点,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沉了些。
许嘉年趴在吧台上,晃着手里的空酒杯笑:“行了啊,再喝就真露馅了,你这演技也就骗骗黎茖那种心软的。”
凌煜没睁眼,指尖撑着额头,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沙哑:“废话。”
“废话不多说,赶紧打电话!”许嘉年伸手戳了戳他的手机,“她心里有数,你一开口,指定立马过来。男朋友喝多了,本来就该女朋友接,她要是还把你当男朋友,这台阶她就得下。”
凌煜喉结滚了滚,没反驳。
许嘉年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白天被黎茖晾在医院陪上司,他心里憋着气,却拉不下脸质问,借着酒意“示弱”,既不用直白追究,又能让她主动来哄,正好顺了他的心思。
他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紧,没再多犹豫,直接点开黎茖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黎茖温软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喂?”
凌煜立刻调整语气,声音压得更低,黏着醉态的沙哑,没半句多余的话:“黎茖,我喝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有黎茖带着点急的温柔回应:“在哪?”
“我在嘉年这。”凌煜只说五个字,故意顿了顿,像是晕得说不出更多,“头晕。”
“等着,我马上到。”黎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挂电话前还补了句,“别乱动,在卡座里待着。”
电话挂断,凌煜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又飞快压下去,装作乏力地靠在卡座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眼底的醉意渐渐淡了些,藏着一丝得逞的清明。
他就知道,她不会不管。
许嘉年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可以啊凌大医生,一招制敌。”
凌煜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嘴硬:“本来就是她该来。”
“是是是,该来。”许嘉年笑出了声,“等会儿人来了,你别绷着,稍微软一点,这事就翻篇了。”
凌煜没接话,只是拿起酒杯抿了小口,指尖攥紧了衣角。
他确实想让这事翻篇,却又有点别扭,
毕竟是他刻意装醉“算计”来的关心,可一想到黎茖赶来时的模样,心里又莫名泛起一丝期待。
清吧的音乐不算吵,晚风顺着半开的门吹进来,带着点夏夜的余温。
凌煜靠在卡座里,眯着眼看似昏沉,实则耳朵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眼皮微动,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黎茖脸上带着点急色,目光在卡座间飞快扫视,很快就锁定了他。
她快步走过来,在凌煜面前坐下,指尖下意识探了探他的额头,声音温软又带着点愧疚:“没发烧吧?喝这么多干嘛?”
凌煜没睁眼,把头往她手边偏了偏,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没事。”
“喝这么多,还说没事。”黎茖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他的胳膊,“起来,我送你回去。”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凌煜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
他顺着她的力道慢慢起身,故意往她身上靠了靠,装作站不稳的样子,声音黏糊糊的:“头晕。”
黎茖没多想,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扶住他,语气更软了:“慢点,别急。”
凌煜被她扶着往外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嘴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
许嘉年在吧台后看着两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凌煜没喝完的酒,抿了一口:“嘴硬心软的家伙,还得我来推一把。”
夜色渐浓,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黎茖扶着凌煜朝着车走,他看似昏沉地靠在她肩头,眼底却藏着一丝清明的笑意。
许嘉年这馊主意,好像确实挺管用。
凌煜故意把脚步放得虚浮,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鼻尖蹭到她颈间的软发,栀子花香混着夏夜的热意,沁得人心里发痒。
黎茖扶得很稳,另一只手还不忘替他撩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绷紧了脊背,又很快放松下来,装作浑然不觉。
“慢点走。”黎茖的声音温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哄劝,“早知道你喝这么多,我该早点过来的。”
凌煜没应声,只是把头往她颈窝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醉态的含糊:“没事。”
她果然愧疚了。
到了车边,黎茖先把他扶到副驾坐下,替他系安全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下意识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装作是醉后的无意识动作。
黎茖没多想,只当他是头晕不稳,俯身替他调整好座椅靠背,又递过来一瓶冰过的矿泉水:“先喝点冰的,解解酒,夏天喝多了容易燥。”
凌煜顺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酒后的燥热。
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滴在他黑色T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黎茖掏出纸巾替他擦了擦,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颌线,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脸上却有些红润。
果然,喝醉的男人纯纯勾引,这谁禁得住诱惑。
“以后别喝这么多了,伤胃还上火。”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心疼,“你今天本就累了一天,还……” 后面的话没说完,却带着明显的自责。
凌煜喉结滚了滚,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带着点克制的执拗,没半分逾矩。
他垂着眼,长睫遮着蒙着水汽的眼底,声音沙哑得像揉过沙砾,带着醉后的含糊,却足够清晰:“别晾着我。”
黎茖的心猛地一软,脸颊红得更甚,指尖被他攥得发烫,愧疚混着悸动翻涌上来,连忙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他喉结又动了动,头微微低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含糊得像梦呓:“还有……”
“嗯?”黎茖下意识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凌煜的肩,“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凌煜却没再开口,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忽然一松,头歪向一侧,靠在座椅上,眼皮沉沉闭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瞬间醉睡了过去。
黎茖试探着叫了他两声,没得到回应,只好作罢,轻轻抽回手,专心开车。
夏夜里的车厢透着燥热,空调风微凉,吹在他泛红的脸上,他却始终没动,俨然一副睡熟的模样。
她费力地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他上楼,感应灯一路亮了又灭。
推开门,黎茖把凌煜放在沙发上,刚想直起身去倒杯温水,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黎茖猝不及防,顺着力道跌坐在沙发边缘。
抬头时,撞进凌煜睁开的眼底。
他那点伪装的睡意早已褪去,只剩沉沉的执拗,水汽未散,却字字清晰:“你可不可以,别把我放后面,要把我放在心上最前面。”
黎茖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比夏夜里的闷热更甚。
指尖下意识攥紧沙发垫,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所有辩解,只剩下满心的柔软和无措。
“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忽略了你的感受。”
黎茖的声音软得发颤,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客厅的缱绻。
是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沈律”两个字。
黎茖下意识想去接,手腕还被凌煜攥着,只好侧身伸长胳膊够到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就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点刚平复的沙哑:“喂,沈律?”
“黎律师,安全接到你男朋友了吧?”沈昭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医院特有的仪器滴答声。
“我这边刚输完液,没什么大碍,你不用惦记。本来该我自己处理。”
“沈律你别这么说,应该的。”黎茖连忙回应,语气带着点真切的关心。
“您在医院多注意休息,有需要随时跟我说。”
“放心吧,有护士照看。”沈昭然轻笑了一声,话里带着明显的分寸感,“你男朋友那边要是还不舒服,就好好照顾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黎茖突然浑身一僵。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凌煜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带得扑进他怀里。
手机还贴在耳边,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唇就被他滚烫的唇狠狠覆住。
突如其来的吻带着酒后的灼热和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彻底堵住了她的呼吸。
黎茖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模糊听到听筒里沈律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
他显然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识趣地挂了电话。
手机从她无力的掌心滑落,“啪”地摔在沙发上,屏幕暗了下去。
凌煜的手掌扣着黎茖的后颈,力道带着偏执的掌控,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吞噬。
他吻得又深又狠,像是要将所有被忽略的委屈、隐忍的戾气,都融进这个吻里,宣告着对她的绝对所有权。
黎茖的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她下意识想推拒,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唇上传来的触感太过强烈,混杂着他身上的雪松味和淡淡的酒气,让她从指尖到心口都泛起麻意,愧疚和悸动交织在一起,最终都被他灼热的吻彻底淹没。
夏夜里的蝉鸣愈发聒噪,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急促的呼吸声,黏腻又灼热,将刚才通话里最后一丝客套,彻底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