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随舟额角沁出冷汗,疼意顺着腕骨蔓延,却仍强撑着教授的风骨:“这是我与黎茖的旧怨,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凌煜眼皮微抬,目光没看他,反倒落在黎茖肿起的脸上,眉峰蹙了下。
“对女士动手,也配谈‘旧怨’?”
话音落,他指节微松,稍一偏力,便让晏随舟踉跄着后退。
凌煜收回手,没再看他狼狈离开的背影,转身朝她走来时,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温雅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着凌煜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护着那个女生,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分给自己,她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包带,指腹抵着微凉的皮革,心里漫过一丝难以言说的不甘。
那是她曾熟悉的、却早已失去的在意,如今竟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可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失态,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点期待,像被正午的阳光晒得褪了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梯口刚到的几个同学早被这一幕惊住,此刻都识趣地站在原地,没人敢出声打破这微妙的氛围。
方若涵攥着包带,眼底满是心疼与愤怒,却被身边的南炽悄悄拉了下。
黎茖僵在原地,手还下意识地捂在肿起的脸颊上,指尖能清晰摸到皮肤下微微发烫的硬块,像揣了颗温热的小石子。
耳廓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声脆响的余韵,嗡嗡作响,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正午的阳光正烈,直直地晒在露台上,透过香樟枝叶的缝隙,在凌煜的白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子。
凌煜走到吧台前,没看任何人,声音低沉又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完全是不善言辞的模样,只抓着最关键的事:“借个冰袋,一包纸巾。”
服务员愣了下,连忙转身去取。
凌煜站在原地,背对着温雅,侧影冷硬得像块玉石,却在转头看向黎茖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那是冰面下悄悄淌过的温水,不明显,却足够让人安心。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把手拿开,我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黎茖犹豫了下,慢慢挪开手,露出那片红肿的脸颊,隐隐约约一个巴掌印。
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像要炸开似的,透着不正常的绯红。
温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专注的背影,她知道,自己再停留也只是多余,凌煜的心,早已不在她这里。
她悄悄松开攥紧的包带,指尖有些发僵,却依旧维持着端庄的姿态,像来时那样安静地站着,没有纠缠,也没有失态。
就算有不甘,她也要保留最后的体面。
凌煜没管身后的任何动静,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冰袋和纸巾,抽出三张,一层层仔细裹好。
动作慢而稳,像在手术台上处理最精密的器械,连纸巾的边角都捋得平整,没有半分敷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专业,却又多了点独有的细致,是对着病患不会有的、带着私意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黎茖面前,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消毒水的气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耳边呢喃,带着笨拙的温柔,不善言辞的他,只会用最实在的方式表达在意:“别怕,冰一下,淤血消得快。”
说着,他将裹好的冰袋轻轻贴在黎茖肿起的脸颊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她。
冰凉的触感漫过红肿的脸颊,灼痛像被晚风轻轻吹散,可黎茖的心跳却像被鼓槌敲着,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清晰。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怀疑,没有半点犹豫,完完全全确认了。
她喜欢凌煜。
喜欢不是因为他刚才挡在她身前时的英勇,不是因为感激他解围,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笨拙又真诚的在意,一点点攒起来,在这一刻彻底漫过心口。
眼底的心疼不加掩饰,像冰面下淌过的温水,不张扬,却把她心里每一个角落都暖透了。
黎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目光黏在他脸上,舍不得移开。
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消毒水的气息,奇异地让她觉得安心,觉得踏实,觉得这乱糟糟的一天,因为他的出现,突然有了光亮。
就在这时,凌煜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急促又尖锐,像一把细针,瞬间刺破了露台上那层裹着暖意的微妙氛围。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急诊手术”四个字亮得刺眼。
按下下接听键,凌煜声音瞬间褪去了刚才的柔和,变得低沉利落,只剩专业的冷静:“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凌煜喉结滚了滚,像有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急促却细致的叮嘱:“冰袋敷十分钟,拿下来,别用手揉。”
转身路过温雅时,他的脚步没顿,只侧过脸,声音平淡得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道不容错辨的界限。
“抱歉。”
“阿煜…”温雅欲言又止。
说罢,白衬衫衣角被风掀动一下,背影挺拔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凌煜朝着餐吧外快步走去,奔赴那场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指尖还抵着冰袋,凉意下是皮肤的发烫,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热意。
夏天的风总带着股躁郁的暖,吹过露台,卷着香樟树叶的气息,也卷着凌煜身上雪松混消毒水的味道,在鼻间久久散不去。
蝉鸣不知疲倦地从树影里钻出来,尖锐又绵长,却盖不住黎茖胸腔里“怦怦”的心跳声。
黎茖望着凌煜消失的方向,眼神发怔,心里那点刚确认的喜欢像被热风捂得发烫,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像夏天骤雨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又带着点破土而出的莽撞。
梯口的同学们终于松了口气,却没人敢大声说话,连挪动脚步都放得极轻。
方若涵走到黎茖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柔缓,带着掩不住的心疼:“茖茖,别跟晏随舟那种人置气,不值得。”
见黎茖眼神发怔,指尖还无意识地抵着冰袋,知道她压根没听进去。
方若涵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点了然的软。
“敢情我在这白担心你了,魂都跟着凌医生走了,是吧?”
冰袋渐渐融化,凉意顺着指尖往下淌,黎茖才回过神,对着方若涵咧着嘴笑。
抬手将冰袋按得更紧些。
脸颊的灼痛淡了,心里的暖意却更浓,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沾了点刚才被风吹来的香樟叶碎屑,像藏了个小小的、发烫的秘密。
接下来的同学聚会,黎茖在场上用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米饭,嘴里没半点味道,脑子里却反复晃着凌煜在她身前时的果断。
他裹冰袋时慢而稳的细致,他低头看她时,眼底那点像冰下温水似的柔和。
方若涵起哄递来啤酒,她没推辞,浅酌了两杯。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起淡淡的气泡感,很快漫出一层微醺的暖意,像薄纱轻轻罩在太阳穴上,不晕不沉,只让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笑意顺着嘴角往上爬得更自然了,连方若涵用胳膊肘碰她,她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傻乎乎地转过头,眼里浸着点没散的恍惚,还蒙着层微醺带来的软光,比平时少了几分拘谨。
满桌的菜冒着热气,啤酒杯碰撞的脆响、谈笑声混着窗外聒噪的蝉鸣,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黎茖却像浸在蜜水里,旁人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心里那点软乎乎的暖意,被微醺烘得更清晰,捂得人浑身发轻,多了点不真切的松弛。
方若涵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凑到她耳边低声调侃:“我上次见你俩就知道你对他不一样,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打算拿下?”
黎茖这才回过神,耳尖唰地发烫,微醺让那点羞涩淡了些,却没完全散去,傻笑没止住,只是慌忙低下头,假装扒拉碗里的饭,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软:“没有…”
熬到聚会散场,黎茖勉强收起那点漫溢的笑意,微醺让她少了些平日的局促,打起精神对着方若涵、还有几个相熟的同学道了别,声音里带着点没散去的甜软恍惚:“我先走了,你们玩得尽兴点,下次再好好聚。”
方若涵靠近她:“那好吧,律所见。”
大家看她脸色虽还带着红痕,眼底却亮着层柔和的光,知道她喝了点酒,也没多留,纷纷叮嘱她路上小心,好好冷敷脸颊。
走出餐吧,夏天的太阳还挂在西边,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隔着一层薄胶,空气里飘着柏油和草木混合的闷热气,扑面而来,却压不住黎茖心里那点轻飘飘的牵挂。
推开宠物医院的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猫粮的味道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热浪。
护士笑着把奶猫抱过来:“小家伙很健康,就是有点怕生。”
黎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奶猫缩在她怀里,浑身软乎乎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地望着她,像揣了两颗融化的蜜糖。
她心里那点因微醺和想念漾起的甜意又浓了些,低头轻轻蹭了蹭它的小脑袋,声音放得极柔:“没事就好,以后就跟我过啦。”
护士笑着递来一个小巧的便携猫窝,还有一小袋幼猫粮:“刚好多进了几个这种折叠的,方便带,你要不要带一个?”
黎茖没犹豫,爽快应下,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小奶猫放进软乎乎的猫窝里。
小家伙似乎很喜欢,缩在里面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从窝边探出来,怯生生的模样更显软萌。
回到家,把便携猫窝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小奶猫好奇地从窝里爬出来,嗅了嗅陌生的环境,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懵懂,时不时“喵”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那我就叫你棉花糖好了。”
黎茖看着它,嘴角又忍不住牵起笑意,微醺让一身的汗味和聚会的疲惫更显真切,只想洗个热水澡好好松口气。
伸手拧开花洒的瞬间,只有“滴答滴答”的轻响——忘了交水费,停水了。
“该死。”黎茖靠在浴室冰凉的门板上,夏风从窗缝钻进来,也吹不散浑身的黏腻。
要不去找凌煜?
那个念头像被微醺推了一把,一下子缠紧了黎茖心脏。
去借浴室吧,就这一次。
微醺给了黎茖一点平日没有的松弛,少了些瞻前顾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想再靠近他一点,想看看他手术结束后好不好,哪怕只是说一句“谢谢”。
她攥着换洗衣物,指尖捏得发白,耳尖被窗外的热浪和微醺烤得发烫。
没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得像怕惊到沙发上的小奶猫,也怕惊到自己那颗因微醺和想念跳得稍快的心,走到楼下。
轻轻敲了敲门。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被拉开一条缝。
一股淡淡的酒气随着夏风先一步漫进屋内。
凌煜的脸露出来,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喝酒了?”
视线顺势扫过她垂在身侧的小臂。
那道曾经狰狞的烫伤疤痕,此刻已淡成浅浅的粉痕,几乎要与肤色相融。
黎茖耳尖唰地更烫了,微醺让她少了些拘谨,下意识抬起小臂,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浅疤,声音温软又带着点底气:“已经好了。”
凌煜将白衬衫换成了浅灰色的棉麻家居服,领口松垮地塌着。
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重了些,是连轴转做完手术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时,依旧清明,只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有事?”
黎茖的耳尖“唰”地更烫了,微醺让她的声音少了些拘谨,多了点温软的恍惚。
“我……我家停水了,想借你家浴室洗个澡,就一会儿,行吗?”
说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那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痕,是早上被小奶猫爪子勾到的印子。
凌煜没立刻说话,他看了她一眼,又瞥见她手里的衣物,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位置,声音依旧平淡,却没半点拒人千里的冷意:“嗯,用吧。”
“谢谢。”黎茖连忙道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局促地走进客厅。
客厅是冷调的黑白灰,和他的人一样清冷。
黎茖抱着衣物快步走进浴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氤氲的水汽很快漫满浴室,暖意包裹着身体,驱散了一身的黏腻和疲惫。
微醺的感觉在热水里散得更柔,心里的牵挂却没淡,耳边总像能听到客厅里极轻的动静,猜着他是不是在沙发上坐着,是不是也累得不想动。
黎茖洗得不算久,裹着毛巾出来时,夏阳正斜斜地淌过落地窗,暖黄的光线滤过窗外的香樟叶,筛下细碎晃动的树影,漫在地板上。
带着草木清气的夏风穿窗而过,和阳光的暖意缠在一起,漫开淡淡的凉意,刚好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凌煜坐在沙发上,没看手机,也没做别的,就那样靠着沙发背,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疲惫,却没了在医院时的冷硬,多了点烟火气的柔和。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
发尖还滴着水,落在锁骨处,洇开一小片凉。
“那个…有没有,吹风机?”
凌煜喉结微动。
移开视线,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吹风机,递过来。
黎茖接过吹风机,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那点带着薄茧的微凉像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她站在原地吹头发,吹风机的嗡嗡声掩盖了心跳的巨响。
凌煜没再坐回沙发,就站在不远处,望着窗外的夏景。
香樟叶被风掀得轻轻晃动,光影也跟着跳,他的身影在暖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知怎么,看着那道背影,黎茖心里的冲动像被夏风撩起的火苗,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抓不住的牵挂,那些攒在心底的喜欢,都被微醺衬得愈发真切,化作了一股不管不顾的勇气。
吹风机一停,客厅里的安静就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暖黄的阳光漫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空气里飘着她发梢未干的水汽,混着夏风带来的草木香,还有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酿出一种让人呼吸发紧的暧昧。
黎茖深吸一口气,脚步像被牵引着,轻得没有声音,一步步挪到他面前。
感觉到黎茖靠近,凌煜转过身来。
面前的人,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下青黑里藏着的红血丝,能数清他微蹙的眉峰上的细小绒毛,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拂在空气里的温度。
带着点夏风的清冽,又混着一丝疲惫后的滞涩。
黎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受惊的蝶,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微抿的唇。
那唇色偏淡,唇线清晰,刚才就是这张嘴,低声叮嘱她别冻着,简洁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微醺让她少了些胆怯,她没多想,像赌上了所有勇气,微微踮起脚尖,脑袋往前凑了凑。
唇瓣轻轻碰到他的唇时,像一片柔软的云撞上了微凉的玉,带着她发梢的水汽和夏风的草木气,温温的,软软的,只是极轻极快的一下,像怕被烫到似的,她慌忙想往后退。
可就在她身体微微后倾的瞬间,凌煜动了。
他手臂缓缓抬起来,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扣住了黎茖的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将她微微后倾的身体又带了回来。
然后,他低下头回应了这个吻。
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有温柔的辗转。他的唇覆在她的唇上,带着清冽的雪松味和夏风的淡香,吻得很轻,却很沉,像冰面下终于涌上来的温水,一点点漫过她所有的慌乱。
黎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的触感,和他扣在她后颈的掌心温度,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