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轻轻抬手,这次倒轻而易举地抽了出来,她睨着三人胸前的挂牌,将手放在唇边,压低声音提醒道:“把牌子好好藏起来,切记,行市莫真名。”
鬼市,名字虽为“鬼”,然实则并非鬼怪所办集市,鬼市常于七月半开市,七月半乃中元鬼界,百鬼夜行,阴气盛浓,市开则能人异士者入,以低价贩卖各种奇珍异宝,也偶尔会有倒霉普通人误撞鬼市,因不懂规矩,命丧于此。
鬼市三规——
其一,生人挂牌。姓名、生辰八字皆于牌上,以命入市,若有人恶意乱市,则会被鬼市扼杀;
其二,非己莫信。既为鬼市,物又以低价卖出,里面混杂的牛鬼蛇神不尽其数,兴许面前摊主非人也说不定,活命须知,除却自己,旁人勿信;
其三,过子则返。阴气达到一定程度,鬼市便会开集,而挂牌约制时效只在子夜,生人切记要在子夜过前离开,过了子夜,市集将不再约制,届时百鬼夜行,自求多福。
至于那些生来无姓名之人,挂牌上的名字便是其本人认可的代号,就如小邪,他本身不认可“阿史那”这姓氏,却认可“小邪”这名字,那么他的牌上便只有一个“邪”字。
“走吧,小可怜。”少女见三人错愕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进了市集,而那三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也跟了进去。
一进市集,少女便稀奇地在每个摊面前摸来摸去,不顾摊主死活的一阵点评,那摊面说来也极为简陋,不过是一块布往地上或桌上一扑,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往上一摆,看中什么了自己拿,问价付钱便是。
“叫什么名字?”前面突然来了一个头戴牛头面罩的高大男子,拦住少女,问了她的名字。
慕晚川在心里思忖着,这是要通报姓名?他从没听过这种地方,什么也不懂,心下想着姑且先看看那姑娘怎么做。
只见那少女抬手拨弄了一下头上的银质额饰,一字一句清脆道:“从、蛮。”
之后那二人又说了些什么,慕晚川没听清,交谈结束后,那牛头男子又走向了慕晚川三人,道:“叫什么名字?”
“慕邪。”慕晚川时刻记着那少女的提醒,面不改色地胡扯了个名字,却见他身侧的小邪揶揄地挑了下眉,他本没觉得有什么,偏这小孩挑了下眉,表情还那么耐人寻味,让他霎时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得捂住眼,将头转了个方向。
“灿邪。”小邪也跟着胡扯,灿这个姓氏,是他之前听乌绿木·妺女提到的,中原某个灭亡的古国,曾有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姓灿,他也想成为那样一个人。
“嗯,你呢?”记录好二人姓名,牛头男子转向了叶鸣野。
叶鸣野就等着这话呢,给了那二人一个“我都懂的,瞧我的吧”的眼神,清了清嗓子,一副骄傲的神情,自信道:“叶邪!”
他刚说完,就听到了某个小孩嘲弄般笑哧了一声,正当他怀疑自己听错再看时,那小孩已经眨着眼睛,天真地看着他了。
“奇怪,难道是我听错了?”叶鸣野掏了掏耳朵,喃喃自语道。
“行了,你们过去吧。”牛头男子在这时松了口,放了三人进去,掏耳朵的叶鸣野登时换上笑脸,边推着慕晚川的轮椅,边陪笑道:“爷您辛苦啊,那我们就进去了啊。”
“啪——啪啪——”
身旁传来一阵赤脚踩地的声音,叶鸣野忙推着轮椅让了条路,只见那地上一串血红脚印连延过去,却未见人身影,这可把三人吓得不轻,从蛮却走了过来,看了眼脚印,温声道:“僵魂,不必害怕,这种魂伤害力不大,只会重复刻板行为,没什么自主意识。”
从蛮道:“走吧,你这种情况我也是头一次见,老实说,我也不是什么天师啊,捉妖师的,算卜改命这些,我只能算略知一二,并不精通,要想完全解决,我不会……”
“你耍我们?”叶鸣野已经上前揪住了从蛮的衣领,他对不是人的女孩子,可没什么授受不亲之说。
从蛮讪讪一笑,举起双手,继续道:“我还没说完嘛,完全解决的办法没有,不过,抑制的办法我知道呀,喏——”
三人顺着从蛮视线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处只放了一樽成年男子巴掌大的木偶,木偶尚未雕刻完工,脸上五官尚无,只从外形上能判断出是一个男子,而那木偶前面摆放的物什更是少之又少,只有几枚说不清是什么用途的钉子,一管指节大小的暗红液体,和一朵红花。
片刻后,那四人出现在摊前,叶鸣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道:“这不就是块木头?还有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跟破烂似的,你还说不是耍我们!”
从蛮嫌吵似的用手指堵住一边耳朵,维护道:“什么木头!这可是炎帝神木!你知道炎帝神木是什么概念吗?你再投胎轮回几千次!都不一定能见着这一回!感恩戴德吧你!”
“切——”叶鸣野翻了个白眼,蹲下来,随手拿了一枚钉子,对木偶说道:“这是什么?怎么卖?”
静默半晌,只见那木偶上倏地显现出文字,那文字比划晦涩难懂,似是某国古字,需好生辨认才能认出,那文字写着:「灭魂钉。万两一枚。」
“万两?!!还他妈是一枚!!抢钱呢!!”叶鸣野猛地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是木偶现字更冲击,还是万两一钉更荒谬。
「王妃血祭之,生取,钉至邪。」
叶鸣野仔细辨认了一番,倒是明白了这钉子的用处,却也不信这几枚钉子这么厉害,喃喃道:“什么王妃,这么厉害?”
从蛮想了许久,才依稀记起一个模糊的身影,摸着下巴道:“如果是那位的话,嗯……那万两一枚当真血赚啊。”
“嗯?哪位哪位?什么什么?什么血赚?”叶鸣野好奇地回过头来,对从蛮口中的“那位”十分感兴趣,连忙凑上去追问。
从蛮频频弯腰后躲,烦道:“诶呀呀!别问,都是上次醒来的事情了,一面之缘罢了,我哪记得。”
慕晚川道:“上次?那离你这次醒来,隔了多久?”
从蛮回想了一番,不确定道:“一两千年?嘶——好像是五千年,记不清……睡了一觉了,有点忘了。”
“你他妈一觉睡几千年!你还说你不是鬼!我钉死你!”叶鸣野龇着牙,拿着手里的钉子就要往从蛮身上钉,被从蛮灵活躲过,她边躲边道:“欸!万两一枚啊!你先付钱再钉我!呐,先说好,钉到我身上了就归我啦!嘻嘻!”
听到灭魂钉的价钱后,叶鸣野霎时冷静下来,收了气焰,小心护着放了回去,那木偶过了半晌才重新显字:「下次光临。」
慕晚川无视着一旁追打斗嘴的二人,让小邪拿了那管暗红液体,温声问道:“这个呢?这是何物?有何作用?”
那木偶突然沉默了,僵持了许久才开始显字,只见那木偶身上写着:「鬼医血。」
“鬼、医、这是……血字?”慕晚川认了许久,才将那带着情绪的扭曲字体认全,不远处听到这三字的从蛮立马回头说道:“就是这个啦!买下来!”
“从蛮姑娘。”慕晚川表情不甚愉悦,看上去有些生气,他严声道,“我并非来陪你玩的,以人血抑病延年这种事,与姜商天子求长生有何区别?平泽,我们走吧。”
叶鸣野听到呼唤,停下追打从蛮的步伐,走回慕晚川身边,推着轮椅离开,从蛮却在那三人身后幽幽道:“那你活不到明年春天哦。”
叶鸣野突然停了下来,小邪也回过了头,目光凶狠地瞪着从蛮,沉声道:“什么,意思?”
从蛮撇了撇嘴角,道:“我不会算命,但你们若不信,大可找一个会算命的问问,他星宫全毁,没有星宫,那这世上便没有与之对应的命途轨迹,没有轨迹,就活不了,死后连孟婆庄都不收的。连孟婆庄都不收是何意不必我再说吧?投不了胎,入不了轮回,从此世间查无此人,就像雾一样,散了就再没了。”
慕晚川听着从蛮的话,抿着唇一言不发,手指却不自觉地捏紧椅子,待从蛮说完后,他才温声开口:“走吧。”
若是从前,他会反驳,说这妖女胡言乱语,但此时他是信了从蛮的话,但那又如何,没了便没了,他也不是很稀罕。
“我若写一本内容只有他的书呢?”叶鸣野反问,慕晚川不稀罕的事,他却很在乎,“怎么能叫世间查无此人呢?”
从蛮耸了耸肩,道:“查无此人就是查无此人咯,你会忘了他的,所有人都会忘了他,你写不出的。喂,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女鬼,连神鬼你都信了,还问这个问题,不觉得可笑么?”
“让让让让!可汗重金收购魂钉!不分品次,有则尽收!”
不等叶鸣野等人做出反应,市集门匾处便进来一群高大的异族人士,说着蹩脚的中原话,扛着满袋子的黄金,说要收购魂钉。
小邪看清来人后,皱着眉脸色一变,下一瞬便被叶鸣野拉住胳膊躲进了一个角落,小邪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群狼将军,难怪他先前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原来是可汗的人在附近,他又看向轮椅上的慕晚川,慕晚川似乎还在消化从蛮的话,正怔愣地盯着某处,小邪紧张地抿了抿唇,眼见着其中一位狼将军到了木偶的摊前,只见那狼将军激动地呼唤同伴,用北凉语道:“在这里!找到可汗说的那个木偶摊面啦!应该就是这三颗钉子了,咦?这管红红的东西是什么?这还有朵花……管他的,都买下来!”
就是现在!小邪看准时机,随手抓了一个物什丢了出去,那狼将军本对照着手里的布帛翻译着木偶上的字,听见声响便回身查看,就在这时,小邪歘的一下冲了出去,犹如雪原里一匹迅捷的白狼,利落地在地上翻滚一圈,在狼将军尚未回过神之时,抓着那支血跑了出去。
这个很重要,那个女人说,没有它,晚川会消失。
他的理念里没有什么买东西必须付钱的规则,他从小生活在狼群里,第一次真正和人交流,还是可汗赐名的那段时间,没人教过他什么道德伦理,他只知道,想要的东西无论怎样都要得到,正如他那时想当狼将军的头首,他就可以连命都不要,以自身做诱饵,只要能杀狼王。
“欸!那个小孩偷了可汗的东西!”狼将军将手里写着翻译文字的布帛收了起来,呼喊声引起了同伴的注意,慕晚川看着小邪跑出去,心下一紧,被叶鸣野按住,叶鸣野只从旁边的摊位上撕下一块布,折成面巾挡住大半张脸,一个翻身出去,狠狠踹了狼将军一脚,替小邪分去不少火力。
而那边,小邪再快也不敌成男健壮男子的速度,他被围了起来,将那管血放进衣服里收好,摘下帽子做出一副天真纯良的模样,行了异族将军一礼,用北凉语道:“苍齐,狼将愿为可汗效力。”
“你是新一批的狼将军?”那为首的狼将军狐疑地望向他,眼里满是不信任。
小邪难以捉摸地笑着,脱下最外面的兔绒袄,小心地叠好放在一旁,拔出狼将军的弯月大刀,朝自己手臂砍了一刀,受到创击,体内的图腾开始显现,不一时便爬上了脖颈,小邪用沾血的手扯开衣领,沉着眼再行一礼道:“愿将军与苍穹齐泽。”
见了被狼血唤醒过的狼图腾,那狼将军终是放了心,回了一礼,敬道:“愿将军与苍穹齐泽。”
待那一行人走后,小邪才松开死咬住的嘴唇,粗暴地撕破里面的衣服包扎了一下伤口,捡起地上的兔绒袄拍了拍,在穿带伤的那只手时格外小心,他忍着疼痛吸着气往回走,与蒙面的叶鸣野擦肩而过时,交换了一个眼神,叶鸣野点头,将狼将军引去了更远的地方。
回到慕晚川身旁时,从蛮已经拿着木偶摊前的那朵红花等候了,见小邪来了,便道:“你们自己出去吧,门在那边,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不要接触,狼将军。”小邪小声对从蛮说道,他似乎看出来了从蛮想跟着狼将军,毕竟先前从蛮是看见他的狼图腾,才带他们来鬼市的,这个从蛮,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令人猜不透。
从蛮挑眉对上他的视线,压低声音附在小邪耳畔说道:“比起这个,你更该担心的是,怎么让慕晚川喝下鬼医血,邪。”
小邪诧异地望向她,少女只是转着手里的花,微笑着大方回视,小邪道:“你,知道。”
“当然。”从蛮毫不掩瞒自己知晓他三人真实姓名的事实,笑道,“在鬼市,所有人的姓名八字,我都知道。”
小邪眉头紧蹙:“那你……”
从蛮伸出食指放在唇前:“嘘——平平无奇,赶尸人罢了。”
“出去吧,那个姓叶的小家伙,我会把他送出去的,你们运气很好,能遇到炎帝神木摊位,既然如此,呐——这朵彼岸花也送给你们好了,能给鬼魂带来好运哦。”
“咒晚川?”小邪接过花挑眉,看表情不知是信了没有。
“说不准,万一能用上呢。”从蛮笑了一下,拿出铃铛摇了一下,不一会便有一具高大的尸体从地里爬出,蹦了出来,从蛮跳上尸体肩膀坐好,挥手告别道:“不怕死的小家伙们,我们有缘再见。”
那尸体刚跳出没多远,小邪又追了上来,他道:“不喝,他法,有?”
从蛮咂舌想了一下,从包里翻出几枚钉子扔下去,“钉钉子咯,喏,锁龙钉,钉在脊骨处,能撑多久就不确定咯。”
小邪捡起锁龙钉,继续问道:“喝了,多久?”
从蛮晃着脚,续咂舌思考,道:“不确定,我又没喝过,不过听说那个鬼医本人好像也没活到三十岁……不如都用了吧,先钉再喝,总能活久一点的。诶呀,不说了,你们自己商量解决去。”
小邪:“………”
合着他非那么大一趟功夫把血拿回来,并不能让晚川长命百岁?操。
回到慕晚川身边,小邪把彼岸花往他手里一放,推着他往鬼市出口走去,慕晚川失笑道:“你真信了?这个花会枯萎么?回去把它插起来养着吧。”
“嗯。”小邪回应道,顺口问道:“晚川,怕疼么?”
慕晚川一瞬惊愕,咳嗽着回道:“什么?”
小邪道:“从蛮,给了钉子。”
“什么钉子?她买了那个万两一枚的钉子?”慕晚川更诧异了,心里想着,那姑娘还真是财不外现啊!真看不出来,她居然有钱买下万两一枚的钉子。
小邪微怔,知道晚川理解错了,解释道:“锁龙钉,可以,身体好。”
“钉我?”慕晚川倏地如泥塑木雕一般,不确定地问道。
“嗯。”小邪给了他肯定的答复,话音落下,慕晚川便不再说话了。
“钉子,小,不疼。”小邪像是察觉到了慕晚川情绪的低迷,抿着唇笨拙地安抚道。
慕晚川被小邪笨拙可爱的语气逗笑了,片刻后温声道:“不重要。我从不觉得生死可怖,只是对不能留下业设惋惜。人总是要死的,什么时候离开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尽意。以前我想和父亲一样,辅佐天子,以文荐出一番作为,现在我不想了,虽不能尽孝膝前,但在这自由之地,了无约束也挺好,至于旁人记不记得我,我不在乎,我现在就挺好的。”
小邪抿着唇思索了一番,片刻后,他郑重严声道:“我想。我想,晚川,久一点,和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惨烈的吼叫,接着鬼市躁动起来,一如从蛮所言,牛鬼蛇神,不尽其数,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