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药断星宫唤苍狼(2)

“你怎么来了?”在这银尘遍野的边陲,看到熟悉之人,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慕晚川先是看到马背上的叶鸣野,再看方见马鞍上还驮了两大箱物什。

叶鸣野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近帐篷,将缰绳栓在一旁的木桩上,扛着其中一箱木箱走向慕晚川,扬着下巴肆意道:“来陪你过年啊,怎么,慕小公子不请我进去坐坐?”

“那便请叶将军进屋烤火。”慕晚川也笑着掀开帐帘,叶鸣野将箱子往地上一放,抬眼便是一片字帘,白纸黑字,被彩绳系在帐顶,密密麻麻系了满满一顶,他轻笑:“好丑的字,狗爬似的。”

慕晚川眼见着小邪表情委屈受伤起来,正欲劝道一番,却又听见叶鸣野继续道:“不过这‘慕晚川’三字倒是好看。”

他霎时明白叶平泽这是在逗小邪,闭上了嘴,没再说话了。

“哼。”小邪双手抱臂哼了一声,生气嘟囔道:“你丑。”

叶鸣野这才故作震惊地看向坐在案台边的小邪,惊呼道:“诶呀呀——原来是你这小家伙写的啊,难怪这么丑。”

叶鸣野本以为以那暴躁小狗的性子,这小孩指定会扑上来咬他,他连防卫的姿态都做好了,那小孩却只是挑起一边眉头,神情古怪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干什么?丑八怪。”

慕晚川早已笑了出来,自此这孩子学了中原话,他几乎每日都被这小孩逗得不行,叶鸣野也嗤声叉腰大笑:“嘿!你这小孩,你过来!你有本事过来,看我不揍你!”

“略略略——”小邪手指拉着眼皮,十分挑衅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到慕晚川身后躲了起来,拽着慕晚川的衣摆,再添一把火:“丑八怪,晚川不看。”

“诶哟呵!”

叶鸣野已经解开了护腕撸起袖子,一大一小两个闹腾的家伙,一个追一个躲,把慕晚川夹在中间,慕晚川正想走远点,任他二人打闹,下一瞬便倏地被不经意间撞倒,那力度明明不大,可他却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径直磕向了案台下的石阶,只听见一声清澈的骨头移位声响起,三人霎时都静默了,一时只剩帐外的烈马呼吸声和飘扬的大雪寒风声交杂错揉。

小邪:“!”

叶平泽:“!!!!!”

“………”慕晚川深吸了一口气,似早已习以为常,淡然地朝帐外一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道:“叶平泽,劳驾把村头那位接骨牧医请来,小邪,把杂库里的轮椅推出来。”

两柱香后,慕晚川坐在轮椅上,再三向满脸严肃的牧医保证,日后定会愈加注意,才让牧医脸色缓和了些,接好膝骨后,牧医叮嘱道:“这次不坐满半月,就不许下来,别又像上次那样,刚接好没几日又折了。”

慕晚川悻悻一笑,不好意思地点着头:“不会了不会了,这次保证坐满半月。”

那牧医只将手里的半只熏羊肉往旁边一放,也不知信了没有,摆手走了,“这几日雪大,少往山那边跑,非要是闲着慌的话,过两日有雪节,可以去逛逛。喏,我女人让我带给你的,吃完了还有,改明三十,再给你们送头新宰的过来,回去了啊。”

前脚刚迈出门,那牧医又折了回来,这次是对叶鸣野说的,他道:“叶小将军,您看着点晚川大人,他这骨头可真经不起折腾,再不好生养着,怕就真废了。”

叶鸣野全程皱着眉听完,待牧医彻底走后才沉声责怪:“怎么不和我说?”

小邪抱着热水囊塞进慕晚川怀里,也等待着他说缘由,慕晚川被两双眼睛盯着,有些不自在,躲避着视线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平日里多注意些便好了,哪有那么夸张。”

叶鸣野知晓他的性子,定不会因旁人三言两语就改变自己的抉择或说出心里话,也不再多问,出帐将另一箱物什也搬了进来,扯开话题道:“也就小的我啊,怕你在边陲冻着,把你府中的冬衣都带过来了,还有些别的七里八里的玩意儿,你看看,缺了什么没有,若缺了,我回去找找,再给你送来。”

慕晚川滚着轮椅过去,那箱子一打开,竟都是他书房里的那些东西,他一喜,将一把未完工的伞轴拿了出来摸了摸,温声道:“你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都没做完。”

叶鸣野也笑,从装衣物的箱内取出一件兔绒大袄,抻着在火旁烘热了才走向慕晚川,慕晚川顺势抬起了手,叶鸣野给他穿衣的动作十分熟练,他将慕晚川的头发从绒袄里捞出,整理着少年颈间的雪白兔绒,道:“我也不知道你要哪些,就都拿来了,怎么样?暖和么?”

“谢谢。暖和。”慕晚川弯眼一笑,左右歪头感受了一下颈侧的温暖,感叹道,“果然还是符姨娘做的兔绒袄舒服。”

他二人交谈的时候,小邪就站在一旁踢着地上的石子,似慕羡似落寞地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直到叶鸣野又将一件袄子套进了他脑袋里,那领口有些小,稍作用力拉了拉才套下去,叶鸣野见小孩呆住了,失笑抓着他的手,帮他穿好了袄子,这件袄子穿上去大了一圈,专程做的套头样式的以预防寒风,领口处还加了一个帽子,袖口、领口、帽里、帽沿,都多用了许多兔毛,穿上去整个人都成了个球。

“好啦,小狗崽儿也穿兔袄。”叶鸣野笑着将帽子给他戴上,小邪的脸登时被暖和的毛绒绒覆盖,他先是怔愣地看向叶鸣野,半晌才笑了起来,炫耀般跑到慕晚川面前转了几个圈:“我也有!”

“是晚川小时候的,我就知道你这个小狗崽会赖在这不走。”叶鸣野站起身子,继续收拾着箱子里的衣服,“还有几件呢,等他长大些了,也有的穿。”

那件袄子虽说是慕晚川幼时的衣物,可他自小待在学堂里读书,做小物件,也不跟着同龄人撒野打闹,爱护得极好,如今拿出来,依旧如新的一般。

小邪一听是晚川的衣服,非但不嫌弃,反而更开心了,高高兴兴地转着圈,感受着兔绒里的温暖,“晚川的,小邪穿,喜欢!”

“你莫不是把我家掏空了吧。”慕晚川一手任小邪拉着上下摇晃,一边对来来回回整理衣物的叶鸣野说道。

叶鸣野动作微顿,道:“哪有!你左丞府,岂是说掏空就掏空的?”

“也是。”慕晚川挑眉,开始跟小邪玩闹起来,时不时把他逗得咯咯直笑。

看着那处坐在椅上,笑得温润灿烂的慕晚川,叶鸣野也是欣慰勾唇,只是望向慕晚川的双眸里,比先前多了几分心疼。

他当真留下陪慕晚川过年了,可惜他手艺也不好,慕晚川虽经过将近一年洗礼,做的饭菜也只是将近能吃,这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相视而默,最后倒由那个七岁的小孩主厨了,虽算不上仙琼玉珍,但味道也称得上一馆招牌,总之,幸好这个年有小邪,不然得喝西北风。

吃过三十年饭,慕晚川对那个雪节颇有兴趣,双指拉住叶平泽的衣摆,轻轻扯了两下,好言祈求道:“叶平泽,我们去看看吧 ,好不好?”

说罢,他还给了小邪几个眼神暗示,小邪领悟意思,也过去拉住叶平泽的另一边衣摆,毫无感情道:“看看。”

叶平泽装作没听见,面不改色地抖掉两只手,过去洗刷碗筷,没一会就听见身后幽幽的哀怨声。

“小邪啊,我觉得心口有点难受,不知道看了雪节会不会缓和一些。”

小邪:“?”

他不明所以地歪头,慕晚川疯狂朝他眨眼,继续拖着语调道:“啊——怎么办啊,小邪,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咳咳——”

叶平泽:“………”

叶平泽叹了口气,对慕晚川这种装病出去玩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知道啦,洗完碗就带你们去。”

收拾好碗筷后,叶平泽又取了一块毯子盖在慕晚川腿上,才推着他出门,慕晚川其实是有些不愿的,只道:“不必这么夸张吧。”

“要的。”这次小邪倒先抢过了话,将换了热水的水囊递到慕晚川手上,他当真是哭笑不得,又不好拂了二人好意,只好尽数承下这好,“那行吧。”

外面的风雪尚未停歇,地上早已积下厚厚一层白雪,如今已是傍晚,叶平泽点了两盏灯,一盏给慕晚川提着,一盏给小邪抱着。

叶平泽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本打算做苦力来铲路,不过奇怪的是,从帐前往外,已经有了一条路,想到先前来送羊肉的牧医,慕晚川只当是他好心铲了一条路出来,三人谁也没有多疑,叶平泽也把铲子放了回去,推着轮椅,沿着这条路便走了。

姜商边陲本就是人烟稀少之地,又接壤北凉,久居在这的牧民少之又少,到了风雪之季,牧民大多都将帐篷移去了靠里之地,不见人家也是寻常的,只是这路都走了快一柱香了,还未见一户人家,就有些可疑了。

慕晚川叫住叶平泽,问道:“平泽,上次你去请牧医,用了多久?”

叶平泽回想了一番,道:“将近一炷香?”

慕晚川又道:“我们离出门到如今,也有一炷香了吧,怎么一户人家也没见着?”

他这么一说,叶平泽倒也倏地反应过来了,咦了一声,左右环顾了四周,道:“还真是!怎么一户人家也没有?我们走错路了?晚川你快看看,是不是走错路了。”

慕晚川耳尖一红,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未等他开口,叶平泽又懊恼地啧了一声:“差点忘了,你向来记不住路。那这下怎么办?原路回去?”

就在二人纠结不定时,慕晚川的手忽然被拉了拉,小邪指着前面的亮光道:“到了。”

在三人前方约莫百步的距离,确有亮光,那光呈红色,光亮微弱又掩在风雪里,极难被人发现,见了有光,三人的心也落到了实地,继续放宽心往前走去。

叶平泽道:“我还当走错路了呢,原来就快到了。”

慕晚川将灯笼往前打了些,道:“先前应当是被灯笼盖住了,一时没发现,走吧,过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那百步的距离,走了许久还是未到,再看时,那红光依旧同百步前一般远,慕晚川不免蹙眉:“怎么越走越远了?”

叶平泽也是一脸诧异,捞了捞脑袋道:“我眼花了?明明就是百步左右的距离啊。”

小邪抱着灯笼往旁边照了照,莫名嗅到一种熟悉的味道,但他却说不出来是什么,三人无奈地又走了百余步,再抬眼,那红光依旧尚远,叶平泽彻底骇目了,瞪大眼睛道:“操!怎么回事!见鬼了?!”

说到见鬼,三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银饰碰撞的哗哗声,三人皆是一激灵,挺直腰杆,谁也不敢回头,慕晚川咬着牙道:“就你乌鸦嘴。”

“我也不知道这荒郊野外的真有鬼啊。”叶平泽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推着轮椅,三人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行,“那怎么办啊,要不回头跟祂拼了吧!”

小邪默默贴紧了叶平泽,分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衣摆,一步一步的朝前走着,心里思忖着回头咬死祂的几率有多大。

倏地,那银饰声靠近了,一只惨白的手搭在了叶平泽肩上,一道沙哑的少女声传来:“你们——”

叶平泽:“啊!!!!”

慕晚川:“啊!!!!”

小邪:“啊!!!!”

看着飞奔出去的三人,少女不知所措地收回手,尴尬地清了清被糊住的嗓子,反复看着自己的手,奇怪道:“我的手有这么可怕么?”

只是不出片刻,那三个人又出现在了她面前,这次是面对面,少女友好一笑,伸出手再次尝试打招呼,声音清脆明朗:“你们——”

叶平泽:“啊!!!!”

慕晚川:“啊!!!!”

小邪:“啊!!!!”

那三个人尖叫大喊,推着轮椅转了个弯,再次跑了出去,这下少女倒生气了,迈腿追了上去,在他们身后大喊:“喂!你们跑什么啊!!”

叶平泽边跑边喊道:“走开啊!!!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鬼!别靠近我和晚川啊!!!哦,还有小邪,他还只是个孩子!!!”

“你才女鬼!你全家都是女鬼!站住!”少女跑得气喘吁吁,插着腰愤恨地看着前边的三道身影,见追不上了,从挂包里取出一只铃铛,一手捏剑指,一手摇铃:“定!转身!回来!”

银铃声一响,令一下,那三人登时停住了脚步,身体僵硬地回过身来,推着轮椅走向了少女,身体虽僵硬,可那三人眼中的恐惧不假,少女被气笑了,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真的不是什么女鬼!虽然我也不是人……但……不是!你们别怕啊!”

眼见着那三人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少女翻了个白眼,放柔语气主动交好道:“我就是比你们活得久那么一点点,又不是什么坏人,怕什么呀,你们不是想去鬼市么?我可以带你们去啊,怎么样,我人好吧。”

慕晚川道:“什么鬼市?”

少女歪头,指着不远处的红光道:“那儿啊,你们不是一直往那边走么?我可以带你们去啊。”

闻言,慕晚川眉头蹙得更深,疑惑道:“那不是雪节么?”

“什么雪节?”这下换少女纳闷了,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过了半晌才恍然大悟道:“啊——我刚从地里爬出来,有点不懂这边的习俗,雪节是什么?好玩么?里面有没有人知道关于将臣的消息呀?”

小邪:“!

慕晚川:“!!”

叶平泽:“!!!”

“你他妈刚从地里爬出来!”叶平泽下巴惊掉得几乎能看见嗓子眼了,可身体僵住却迈不开一步,“你还说你不是鬼!操!”

“我真不是!”少女扶额,抓起叶平泽的手往自己脸上放,“感受到了么?有温度,不是鬼。你见过鬼长我这样嘛?”

“没见过。”叶平泽摇了摇头,少女脸色正转好,又听他道:“活了十七年,没见过鬼,今日第一次。”

少女:“………”

“小孩,你说,姐姐是鬼吗?”少女转头问向抱着灯笼的小孩,这小孩戴着毛绒绒的帽子,脸白净红润,眼睛也大大的,看上去挺可爱的,定然能听到她满意的回答。

谁知,她话音刚落,那小孩便受惊吓似的猛地扑进慕晚川怀里,将脸藏了起来,少女微怔,眉头皱起,这小孩,怎么还能动?

那少女正欲将小邪抓过来仔细瞧瞧,却被慕晚川沉声喝斥一声:“你干什么!”

“他……”少女想解释,抬眼却见慕晚川周身萦绕着一团黑气,尤其是眉心中央,黑气浓郁至极,她似乎被吓住了,奇怪道:“你、你的星宫怎么看不见?”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啊。”少女话音刚落,手臂便被那小孩抓住,小孩不知何时将头转了过来,紧盯着她的眼睛,糯声道:“怎么,好?”

说来奇怪,那小孩分明只有六七岁大小,可那双漆黑的眼睛盯起人来,却莫名有种深渊般的可怕,小邪死死拽住少女的手臂,又问了一遍:“怎么,好?”

“这……我……”少女试探着挣出手臂,却惊觉那小孩力气大得惊人,再一看,只见那小孩掩在兔绒帽沿下的脖颈,爬上了一瞬暗红纹记,那暗纹浮现再消失的速度极快,而叶平泽与慕晚川的视野又被死死挡住,唯一捕捉到这画面的,便只有少女一人。

那少女登时不挣扎了,只是诡谲地勾唇一笑,回视着小孩的凝视,对小孩低声道:“鬼市里,有药。”

说罢,鬼市倏地出现在四人身后,那亮光照在四人脸上,给他四人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少女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匾,心满意足地勾唇笑着,挑眉看向小邪,小邪抿着唇,抓着少女的手未松,身后早已传来熙攘的市集声,下一瞬,便有三只令牌出现在三人脖颈,上面分别写着三人的生辰八字与姓名,少女似幸灾乐祸地耸耸肩,朝市集里歪了歪头:“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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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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