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留的血味尚存，灿思悟舌尖抵住上颚，将那血气在喉间辗转，低声应道：“什么游戏。”
在灿思悟回味的空隙，慕邪已经用咒符折了一个纸人出来，捏诀驱动纸人，挑眉一字一顿道：“笔仙。”
招笔仙的游戏，在诸多见鬼书籍里都有记载过，无非是些热衷玄学的人士杜撰，招鬼方法也大同小异。但有一点不可置否，那便是必须两人起势。灿思悟无阳格，纸人缺阴格，互补之下正好能凑齐阴阳两阵。
此刻，励城中学的就寝熄灯时间已到，慕邪在窗上贴了几张锁灵符，又在房间的东南角点了一根蜡烛，等一个鬼吹灯。
7064号宿舍之前的学生遗物还在桌台上，慕邪随手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出来，又扯了页画纸铺在桌面上，中指和无名指内扣，食指和小指夹着笔杆伸向画纸中央，灿思悟学着慕邪的手势从另一侧对上，二人四指相扣。慕邪再次捏指驱动纸人，黄符纸人便伸出小手搭在笔杆上，招鬼阵成。
刚洗完澡的慕邪，发尾还滴着水，珠子颗颗打在地上，在昏黄的烛火里荡起一阵涟漪。
他双唇轻启，用清冷好听的声音念道：“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按理说，请笔仙的正确时间，在凌晨23：59分，需卡着0：00的点念完咒诀，多一秒或少半秒都不作数，三针重合那刻必须念完‘圈’字，才能驱动笔阵。
可慕邪他命格邪门啊，大白天，正阳当照的时候请鬼，都能请来！
话音刚落，屋内无故起了一阵阴风，有东西拍到了窗上，却被符纸打了回来，那符纸正布着细细金光，将整个屋子包裹成一座御鬼牢笼。
东南角的蜡烛火焰骤高，一冲而上触碰到了屋顶，又倏地矮了下来，昏黄的烛火瞬时染成幽绿色，火苗卟呲卟呲的跳跃着，活像一个幽灵形状。
手中夹着的笔缓慢动了起来，明明是笔尖触碰画纸，可那声音却像是拿刻刀在木板上狠划一般，沉重刺耳，还有些瘆人。
歪歪扭扭一个圈画完，那笔又控制着二人的手在一旁写下一句：又是你！
看到这行字，灿思悟挑眉去看慕邪，却见慕邪无辜地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问你，是不是你杀了那两个学生？是的话，画圈。”
等了许久笔也未动，慕邪有些不耐烦了，“是不是你啊。”
笔仙：“……”你妈，就一个选项，不是我怎么画！
虽愤愤不满，但笔仙也不敢真当着慕七爷的面造次，一道强大的力量扯住慕邪的手，笔仙控制着那支笔，含恨写下：不是！敢不敢把选项问全！你妈——
写到一半，慕邪如冰刀般凌冽的视线扫在笔杆上，仿佛只要笔仙写错一个字，他下一秒就能把笔折断，那笔顿了顿，默默将后话补全：身体健康。
慕邪哦了一声，嫌握笔麻烦，索性撤去了手，只让纸人双手抱着笔杆，继续问道：“他们把你召出来了？你要求已经这么低了？”
笔仙：“…………”你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都不尊重我！笔仙是这么玩的吗！啊！会不会问问题！不会问我、我教你啊！
“三秒钟。三、二——”
听到那熟悉又骇鬼的倒计时，笔杆猛地一动，差点把纸人甩飞出去，它在纸上写到：他们？谁？
慕邪一开始从祁之昂口中听到笔仙时便心有疑惑，这时看到笔仙的回答，心中越发笃定，那两个学生的死一定另有隐情。
他小时候闲得无聊也召过笔仙，笔仙虽是恶鬼，却并无实体，若要与人沟通，只能依着在笔上，无法自行发声。得到问题答案后，选择献祭时，亦是用鬼雾攻击，要么心情大好，全员屠尽；要么敷衍了事，只杀一人，绝不存在多人请鬼，只死两个这种情况。
所以祁之昂他们看到的，并不是笔仙，而是有其他恶鬼，被他们召了出来。
趁着笔仙还在，慕邪再次拿出了疑似坏掉的卦盘，可这次卦盘指针却指向了那支笔，笔仙气得直接写下：怎么！看不起我！怀疑我是假的！至于拿卦盘指我！
慕邪扣上卦盘，弯眼一笑，“怎么会呢，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是谁。”
那道视线一路指向灿思悟，笔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停滞半晌才缓缓写下：我怎么知道。
“啊——你不知道啊。”慕邪恍然大悟似的长叹一声，不知何时手上已经拿着几张咒纸，此时正折着咒纸，低声自语道，“笔仙也有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啊。”
……妈的，又来，有没有人管管！这人一言不合就吓鬼！
最终笔仙还是屈服于慕邪的咒纸恐吓之下，在最后一截空白的地方写下几个词语：北川、洛安、狼将军、干将莫邪的邪、你的。
写完这几个词，那笔咔嗒一声摔了下来，幽绿的烛火退去，只剩纸人立在原地，东南角的蜡烛也歘地一并灭了。
一纸写完，续缘结束。
不用慕邪送鬼，笔仙巴不得自己早点走！回答问题时，故意把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想早些把这张纸画完，早点远离那吓鬼的慕七爷。
好在那烛火灭得够快，藏起了慕邪在黑暗里不自觉地红了的耳尖，慕邪视线还停留在最后两个字上，不自在地抿着唇，一时间，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心跳的砰砰声。
“写了什么？”灿思悟在黑暗里出声，扰乱了那平稳的跳动。
“没什么。”慕邪伸手将纸摸了过来，凭直觉撕下那一截，塞进了睡裤口袋里，“说你是个将军。”
“嗯。”灿思悟应道，抬手点了一道鬼火，他看着慕邪笑着，“你说过的。祂好没用。”
慕邪将这话胡乱推攘过去，躺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两只眼睛在上，他背对着灿思悟，眼睛却并未合上，手指在睡裤口袋里慢慢攥紧那张纸条，砰砰声乱了不少。
“啊！！！！！”
宿舍楼里倏地传来一声尖叫，慕邪猛地从床上坐起，打了道响指，在指尖燃了道火光，“灿思悟。”
灿思悟对上慕邪的视线，了然点头，隐去灵体，跟着慕邪开门出了宿舍。
等级在魂以上的鬼物，都可以控制自己的灵体，让人看见或不见都在一念之中。
走廊那头，祁之昂跑出宿舍，涕泪纵横地奔向慕邪，颤声哭嚷道：“哥！救我！！救我！！！”
祁之昂扑进慕邪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哭得稀里哗啦的，胸前的衣物被浸湿，慕邪这才发现，祁之昂的脖子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从脖间伤口渗出的血还汨汨不断的流着。
默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灿思悟脸色十分不好，伸手去拎祁之昂的后衣领，祁之昂瞬间在慕邪怀里扑腾起来，“哇啊啊啊啊！哥！祂在抓我！呜呜呜——祂抓我衣服！”
慕邪警告地瞪了灿思悟一眼，想拍开灿思悟的手，却突然改为抓着他的掌心移开，温声安抚着祁之昂，“没事了。”
在走廊里干站了几分钟，慕邪一手牵着祁之昂，一手牵着灿思悟，把一人一鬼牵回了7064。
慕邪的包扎技术也不好，想送祁之昂去医务室，可那小孩像是被吓得不轻，死活不肯离开，慕邪只能用符纸烧成灰，覆在伤口上止血。
敷上后，慕邪看着伤口愣了一瞬，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不问还好，一问祁之昂就委屈得不行，眼眶里那两汪眼泪说来就来，“我也不知道，我本来好好地在睡觉，然后我室友就拿着刀过来爬我床！我就和他殊死搏斗！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呜呜呜——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刀砍我——”
“你室友？那个戴眼镜的？”慕邪用桌上的发带给祁之昂的脖子绑上，在后颈处虚虚打了个蝴蝶结。
“嗯。”祁之昂吸了吸鼻子，“就是他，他也是我们见鬼研究所协会的，我们都叫他小眼镜。”
那个小眼镜，慕邪有印象，刚到祁家别墅时，那个小孩就乖乖地坐在最远处，安静地看着书，斯斯文文的，看见他了还冲他弯眼笑，慕邪当时特意留意了一下他看的书，好像是叫——果壳中的宇宙。
很有趣的是，一个相信科学的孩子，居然会是见鬼研究所协会的会员。
“那他人呢？”慕邪问道。
“还在宿舍里。”祁之昂有些后怕的抖了抖身子，弱声问道，“哥，他是不是鬼上身了啊？”
慕邪神色凝重，只道：“可能是。”
“那怎么办啊！”祁之昂的眼泪跟不值钱似的，说掉就掉，一串串滑下来，又伸手往后一抹，硬生生把自己抹成了个大背头，“我害怕！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啊！我害怕，我想和你睡——”
小孩哭着说话时，总是无意识地拖着腔调，不知是他们沪都人说话都这样还是如何，慕邪总觉得他在跟自己撒娇，语调软软糯糯的。
伴着祁之昂落下的话音，阴冷的鬼气也随之而来，吹得祁之昂后背一凉，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哭得更大声了，“哇！！！祂来找我了啊！哥！我怕！我要和你睡！”
慕邪对灿思悟这种幼稚的行为有些无奈，答应陪在祁之昂身边，好不容易等小孩入睡，把纸伞撑在小孩床头，才转身对灿思悟说道：“走，去他宿舍看看。”
灿思悟满眼阴沉地盯着纸伞，却听慕邪又道：“伞给他，你和我睡，行了吧？”
灿思悟这次哼了一声，语气听着又有些像嗯，嘴角的笑都快藏不住了。慕邪被他的小性子气笑，推门走了出去，“走了，还笑。”
“没笑。”灿思悟抬步跟在慕邪身后，一时有些同手同脚，走了好几步才换过来，垂着头时不时无声笑着，又迅速收回咧开的嘴角，抵着尖牙，心猿意马。
浓浓的血腥味从房间里爬出来，慕邪眉头瞬间蹙起，手指推着门板，稍作用力，将门推开。
房间内，小眼镜正趴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血迹是从小眼镜的床位连延到祁之昂的床位的，慕邪拿出咒纸，折了个纸人，捏诀将纸人放了进去。
纸人顺着房间上上下下探寻了一番，回到慕邪手里，纸人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损坏，可慕邪脸色却不好了，面色一白，转身往7064跑去，“不好，祁之昂！”
“啊…呃……哥…哥哥……”祁之昂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艰难的发出嗬嗬喉息，脸上充血憋得通红，绝望地盯着门口，等待着有人来救他，“救……救我……”
“祁之昂！”
啪的一声，慕邪一手抓住门框，让自己减速停下，手上青筋暴起，他慌乱地冲进去将祁之昂的手掰开，洁白的发带已经被血染红，祁之昂手心全是自己的喉血。
灿思悟歪头看向床上的祁之昂，又看向纸伞，默默挑了下眉，一个闪身回到祁之昂的宿舍，却还是慢了一步。小眼镜不知何时已经从血滩里爬起，手握着刀，眦大眼眶诡谲笑着，冲他捅了过来，被灿思悟三两下打中手腕，将刀打掉，黑气顺势蹿走，小眼镜瞬间瘫倒下来，灿思悟只好扶住小眼镜，眼睁睁看着那黑气隐匿在黑暗中。
伸手探了探小眼镜的脉搏，确认他还活着，这才将他放回了床上，贴心地给他盖好了被子。
“你干什么？”慕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灿思悟乖巧地让开位置，慕邪看到床上还在流血的小眼镜，无奈扶额，“你想让他失血死么？好歹给他止血啊。”
“人，好脆弱。”灿思悟闻言，皱眉啧了一声。
“再说一遍？”慕邪一边给小眼镜止血，一边冷声回应着灿思悟的话。
顿了顿，灿思悟换言道：“他，好脆弱。”
慕邪彻底被逗笑了，处理好小眼镜后，关上门顺着楼梯一路走到了宿舍楼顶。
夜间微风凛凛，吹动着慕邪宽松的睡衣，他灰白的睡衣上沾着血迹，慕邪两指夹着三张咒符，向上一扔，双手合起开始捏诀。
咒符围绕成圆圈在空中转了几圈，随着手诀变幻形态，成了一道巨型金钟，慕邪双手架着手诀最后一个手势，将金钟盖下，那由咒符而成的钟便笼罩在了励城中学上方，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金钟内，慕邪将卦盘中心的指针部分抵下，露出中空的八卦盘，将八卦盘眼放在自己的右眼，透过卦盘俯瞰着励城中学的楼房。
那便来吧，猫鼠游戏。
慕邪血液里的兴然隐隐勾起，白发在空中肆意飞舞，他只身单影站在楼顶，单薄的身形后是淡然微笑的将军。
八卦盘上的卦象闪着金光，报着鬼物所在的位置，慕邪透过卦眼，看着那道黑影四处逃窜，唇角微微勾起。
猎捕时间到，恶鬼请逃命。
邪恶小七爷上线~
想要评论~~~有人看到这里吗(To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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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励城鬼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