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瘴起运骸 二十二

沈墟没有马上回答,她缓缓走向周凛,直到地板上的两道影子无限靠近,仿佛风轻轻一吹,就能荡开错落的几厘米。

她抬起手,让指背贴着周凛的侧脸滑落。

周凛注意到,她颧骨的擦伤已经完全恢复,只剩一道很淡的疤,一时羡慕起了她的体质。

沈墟的动作太轻太慢,周凛脸颊发烫,觉得与其说她在触摸自己的脸,倒不如说她在拨弄自己脸上的绒毛,越这么想,就越是痒。

周凛终于忍不住别开脸,没想到沈墟强硬地捏住她的下巴,又把她的脸掰了过来。

周凛僵硬地站着,微微垂下眼皮,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想却掉进一汪深不见底的黑色潭水。

“沈墟,玩闹也要有个限度,”周凛正色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沈墟无害地笑了一下,她笑起来总是能让苍白的脸多一点血色:“看起来,现在你比我更急迫地要找到宋延晦了。”

“你什么意思?”周凛仍旧板着脸。

沈墟松开手,用拇指指腹揉了揉被捏得发白的皮肤:“我是说,像以前一样,做生意,只不过换我帮你找宋延晦,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凛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从自己的下巴拿开。

绕了这么一圈,竟然只是为了“答应一个条件”,她不禁觉得好笑,游荡了两百多年,眼前这个“鬼”未免太不成熟了,周凛松懈下来:“你是又打起我的传家宝的主意了,还是舍不得‘卖’出去的几套衣服?”

沈墟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抽出被抓着的手,率先移开了视线,背身走到窗边。

她把一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搭在窗台上,袖子往上缩了一点,露出手指尖贴着的创可贴。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呢?”周凛站在原地,对着背影安慰道,“被我猜中,也是人之常情。”

沈墟还是没吭声,幸好周凛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戛然而止的说话方式,耐心地等着。

窗外有风经过,卷来沈墟身上奇异的香气,缭绕过周凛的鼻尖,吹歪了香炉上的一把轻烟。

周凛转过头,随意瞥了一眼香炉,却被地上的影子吸引了注意力。她悄悄挪了两步,用鞋尖去够沈墟飘起的碎发投下的影子。

影子却突然晃动,一抬头,沈墟已经转了过来。

“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沈墟眼波流转,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气势堂堂的模样,却因为底气不足而多了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

周凛慌乱地缩回脚尖,像被罚站一样钉在了原地,声音不稳地确认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对你们人类来说,‘永远’需要做出很大的牺牲,但我能给你的筹码也很重,不是吗?”

“你怎么能把感情和交易混为一谈?”

“什么叫我把……我只是想要你一直陪着我,不想有你离开我的那一天,有什么不对吗?”

“沈墟,我现在对你的心理年龄产生了很强烈的怀疑。”周凛目光微动,停顿了片刻,朝沈墟走去,“好,我换一种方式跟你说,你想清楚了,你是想要我一直陪着你,还是想要一直能有个人陪你玩?”

“有什么区别吗?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周凛在她身前站定,“对我来说不一样。”

沈墟闻言,还真的仔细思考了起来,但显然跑偏了题:“难道你是觉得‘永远’的期限太长了?人类的确短寿,不过,我来历不明,比孤魂野鬼还不如,说不定哪天就消失了,到时候你就又自由了。”

“别胡说八道!”周凛双手按上沈墟的肩膀,微微俯身以跟她平视,警告似的瞪了一眼,然后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换套衣服,你就这么穿吧。”

“周凛!”沈墟喊住离开的人,“就算你不答应,我也可以把你绑起来,关在我家。”

话音未落,一条不知道从哪个包装盒拆下来的丝带就飘了过去,绕着周凛的手腕转了几圈,把两只手绑在了一起。

周凛抬起手,低头看了看,绑住手的丝带竟然还扎了个蝴蝶结,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马长旭是不是偷偷给你看他整天刷的狗血短视频了?以后少跟他玩,学不了好,多跟梁祐玩,她懂法,能告诉你什么是非法拘禁。”周凛边说边走回沈墟身前,当着她的面,一使劲,就把丝带扯坏了。

周凛炫耀似的举起重获自由的一双手,趁着沈墟左右打量的空隙,忽然捧住她的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去楼下等我!”周凛偷笑着跑开,不给沈墟说一个字的机会。

沈墟望着一溜烟儿跑远的背影,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脸,再用手指轻轻抚过额头,最后她捡起那条被扯坏的丝带,学着周凛刚刚的动作,在上面落下一吻。

下楼的时候,连沈墟自己也没意识到,她脸上一直挂着一道神秘的微笑。

她一向不苟言笑,要是表情有了变化,十有**不是好事。

薛琦悦在会议室里没看到,梁祐和马长旭却看得清清楚楚,两人交换了一通眼神,谁也没敢上前询问,生怕撞上刀口,成了倒霉的那个,毕竟他们有个不值钱的老大,看起来已经完全倒戈。

就连循着气味朝她跑来的黑猫,都在几步远的距离紧急脚刹,把尾巴毛炸成了开花肠。

很快,周凛换了一套黑衬衫跑下楼,她很少穿这类偏正式的衣服,一出现在楼梯口,沈墟就双眼发亮地站了起来。

周凛暗自高兴,旁若无人地看了会沈墟,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拐了个方向,先去找了趟薛琦悦,再大步走回沈墟身边:“换了套衣服而已,有新奇到要一直盯着看的程度吗?”

沈墟轻笑一声,再次郑重其事地打量了一遍:“你的品味终于有所提升,我很欣慰。”

在这个常年炎热的边陲之地,终于有人像你一样套上了一身黑,岂止是欣慰?我看还很兴奋才对。

周凛偷偷摸摸地想着,笑嘻嘻地打了个马虎眼,幸好对面是个缺乏社会经验的“鬼”,既容易哄,又好糊弄。

“悦姐一时走不开,我们先过去吧,”周凛看了眼手表,“估摸着这个点,她们也应该结束了。”

沈墟点点头,想捞起趴在脚边的猫,却捞了个空,这回黑猫选中了梁祐,改为趴在她脚边,沈墟也就由它去了。

面包车颠簸着开往鬼叫坡。

山坡向阳那面的底下有家小餐馆,是本地人用自家的地改建的,临时往门前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棚架,底下零零散散聚了六、七个人,有的披麻衣反面,有的只系一条白布,周凛在其中认出了刘可欣的父母,却没见到她的姥姥,想必是怕冲撞了老人。

在勐岗,刘可欣的情况属于未婚而亡的年轻人,称作“凶死者”。“凶死者”不得葬入普通的公共坟山,必须另外埋葬在“凶死地”。

鬼叫坡就是这样的一块“凶死地”,山沟背阴,地处偏僻,与正常山野有着明显分界线。除了未婚而亡的年轻人,勐岗里的夭折孩童、难产妇女、死于意外或自杀者也会葬在这里,既不讲究风水,也不立碑、不修坟,更没人祭拜。

周凛走了条近道,来到鬼叫坡的背阴面,多亏了刘可人发送的定位,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下葬的地点。

远远望去,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坐在一个矮小的土包前。

“他们竟然也放心让一个小女孩独自留在这种地方。”沈墟冷淡道。

“或许是看天色还早……这里的习俗是凶死者下葬不做标记,如果今天不多看两眼,也许以后都找不到了。”周凛一边往刘可人那边走,一边帮忙找借口,“毕竟她还有定位的手表,从这里走到休息的小餐馆,最多只有二十分钟,丢不了。”

“怎么?”沈墟惊奇道,“小的不管,大的也不管了?好奇怪的习俗。”

“代代相传的,其实像刘可人的父母那一辈人,应该不太信这些了,可能是刘可欣的死因太特殊,才不得不沿用旧俗下葬。”

沈墟没有被说服,还是不太赞同那些人的做法,却也不想跟周凛争辩,沉默着跟她走到了刘可人身后。

刘可人低着头,两只手都沾满了泥土,正往土堆上用力拍着,额头沁出的汗滴进土里,落到埋着的两株绿色小苗上。

远远听到脚步声,她就已经回头看了一眼,知道来的人是周凛和沈墟,因此没再抬头打招呼。

“你在干什么?”沈墟问。

“我想把这两株花种下去。”刘可人边忙活边回答。

周凛往旁边挪了一步,在她身旁蹲下,拈起小苗看了看:“野山茶?耐阴耐湿,种在这里倒是刚好,你从哪里挖来的?”

“路边就有,我在书上看到过,只要连着根种,在我们这里的土壤就很容易活。”

“仪式已经结束了吧?是你自己跟他们说,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吗?”周凛继续问道,“他们知道你要在这里种花吗?”

刘可人摇摇头,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知道,他们先去山坡下休息了,我是偷偷种的。等以后花开了,我就能找到姐姐了。”

“你不怕那些说法吗?像是鬼魂报复之类的。”

“我姐姐不会伤害我,她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刘可人撑着膝盖站起来,用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我得赶紧回去了,万一他们来找我,发现我种的花就不好了。”

“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周凛站起身,喊住奔跑的身影。

“放心吧。”刘可人停下脚步,又退回来一些,朝她们鞠了个躬,“谢谢你们肯来送我姐姐,他们都说凶死者晦气,远亲和朋友都不能来,可我总舍不得让姐姐冷冷清清地走,幸亏还有你们。”

周凛摸了摸刘可人的头,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沈墟不太适应人情世故,但还是学着周凛的模样伸出手,略微僵硬地拍了拍刘可人的肩膀。

刘可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小跑着离开了山坡。

沈墟僵硬的手突然悬在了半空,一时无所适从,正要缩回去,被周凛牢牢牵住。

脉搏在相贴的手掌间跳动,沈墟头一次对死亡产生了真正的恐惧,她再也无法地无动于衷面对生死。

第二天,有传闻夜里在鬼叫坡出现了新下葬的凶死者游荡的鬼魂,远远看去像穿了素净的白衣,目睹者落荒而逃。

几天后,有路过的人远远看到尚能辨认的坟包似乎在闪光,壮着胆子上前,结果在土堆旁看到了一把已经融化的糖果,是玻璃糖纸在闪闪发光。

再没有其它的怪事,就像再没有人会知道,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曾经因为命运而紧密相连过,至死別仍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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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贷命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