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清透的阳光铺满书房。
窗户旁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箭头和照片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案件推理过程。
距离找到刘可欣的尸体,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星期。
周凛在这段时间总算闲了下来,除了配合调查跑过几趟刑警队之外,就是在店面和算命铺之间充当司机。
“基本事实很明确,宋延晦通过泄露的八字找到刘可欣,跟踪数天后发现可乘之机,提前了调换大巴的计划。
“车上发生过肢体冲突,凶器是粗暴的铁棍,这一点在后来从车里发现的血迹、物品碎片和凹痕都可以证明。
“刘可欣因为跟家里吵架,情绪激动,原本买给姥姥的防走丢扣没来得及给出去,她可能是想用手机报警,但歹徒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抢手机。
“冲突中,铁棍打碎了她的掌骨,应该就是在这时候,防走丢扣也碎了,不知道她究竟怎么在歹徒眼皮底下把定位芯片吞进嘴里,总之情况很混乱,口腔里还找出了别的塑料碎片。可惜,最终还是在地下密室遇害了。
“假大巴司机、伪装自杀现场的帮凶、几个打手……能抓的人他们都已经抓了,能问出的话也都问出来了,唯独宋延晦和一个叫彭自的人还在逃。
“另外,章永新是否在这条犯罪链里,还没有确凿证据,更巧合的是,他离境了,据说是去国外出差。”
周凛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在章永新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随着落笔的动作,她转过身,把目光投向沙发上坐着的两人一猫。
薛琦悦大咧咧地瘫在沙发上,像一个折叠了的“大”字,她神情认真,正在消化周凛刚刚说的案件经过。
沈墟占据了另外一半的沙发,盘腿而坐,端端正正。
那只异瞳黑猫伏在她腿上,油亮的皮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靠近沈墟那端的沙发扶手旁,立着一个稍高出沙发一截的窄柜,顶上摆着一个香炉,里面插了三柱香,全都半灭不灭。
沈墟抬起手,给三柱香煽风,收效甚微,她于是拿出打火机,挨个给它们重新点上。
三缕轻烟袅袅升起,沈墟换了个方向扇风,把烟扇向自己。
她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察觉到背后的两道视线,才转回去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毕竟很久没有吸到香火了,阴气不足,都该瘦了。”
“三柱够吗?这儿还有一把。”薛琦悦撑着沙发垫坐起来,从地上的塑料袋里抽出一把香,递了过去。
“谢谢,一半就够了。”沈墟从她手里抽出一部分,斜着借了火,全都立到了香炉里。
周凛的目光柔和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沈墟,等她忙活完了,才收回视线,给记号笔戴上笔帽,扔进了笔槽里。
趁着她发痴的功夫,薛琦悦也理顺了这件事:“所以你认为,按照他们的原计划,是要趁中元前后的那场‘送三尸祭’,把尸体沉江?”
“没错,但怨魂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等宋延晦收服怨魂,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没有立刻处理尸体,主要有三点原因:第一,哪怕深夜抛尸也有暴露的危险;第二,旱季开始,水位降低、水流减慢,尸体容易‘冲不走’;第三,他们有保存的条件。
“除此之外,我们当时在冷冻库看到了很多血迹,所以我合理怀疑,这起……暂且称作‘借运杀人案’吧,它的受害者不止刘可欣一个人。
“据胡全所说,光是他参与的‘送三尸祭’就有八年之久,而且总是选在大雨天气前,美其名曰借雨水冲走邪祟,我看是要借江水运送尸体才对。”
薛琦悦赞同地点了点头,愁苦道:“问题是,后面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宋延晦做事谨慎,就连对经手的人也不告诉真相,没有人证又缺乏物证,就算是警方也很难查下去。”
“但我要查,沿江而下,进入无人林区。”周凛调节了一下支架的按钮,把整块白板翻了过来,另一面同样是密密麻麻的关联图,内容却完全不同。
薛琦悦粗略一扫,就明白上面列的是周沛蓝的那桩旧案。
沈墟还不知道这件事,她好奇地看向白板,面沉如水。
一声叫唤打破了书房的沉寂:“悦姐!来生意了!”
“马上下来!”薛琦悦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句,接着她回过头,看了眼沈墟,又看了眼白板,最后看向周凛。
周凛摇了摇头。
薛琦悦心领神会:“我去楼下看看,你们先聊着。老大,周阿姨就像我第二个妈妈一样,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周凛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她们之前,千言万语都不需要再反复说。
薛琦悦刚走出两步,沈墟腿上的猫就蹿了出去,直拿头蹭她的腿,于是被人一把捞过,跟着下了楼。
于是,屋里只剩下了周凛和沈墟。
周凛指向白板上的一张照片,介绍道:“这是我妈妈。”
“你跟你妈妈长得很像。”沈墟轻声应和。
“大家都这么说,”周凛露出一点苍白的笑意,“我妈妈是一名缉私警,六年前,她失踪了,至今生死未卜。”
沈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周凛身边,仔细研究白板上的各种标注:“看起来是在一场失败的行动里失踪的,叫‘界碑十三号特大缉私案’?”
“这是官方通报里的叫法,私底下也叫‘十三号案’。当时我还只是个学生,”周凛回忆道,“前一天晚上,我妈妈跟我说,她要执行任务,会出差一段时间。最开始说的是五天,我等了一个月,却等到了她出事的消息。
“不过,这场行动并没有失败。
“你可能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勐岗地理位置特殊,犯罪集团走私大宗商品,往往还会有一条暗线,就是贩毒,所以,这是一场特大规模的联合行动,计划对那伙跨国走私集团一网打尽。
“原本一切部署到位,可在关键时刻,行动泄露了,双方正面交火,伤亡惨重。
“边境山林路况复杂,局势一度陷入僵持,但有一天,他们内部突然爆发了派系斗争,出现了大量死伤,警方趁机一举歼灭。
“在后来的复盘里,我妈妈成了唯一的可疑人物,因为她在行动前,突然建议终止或者调整,可直觉不能成为证据,百来号人又都已经就位,负责人的判断是:行动继续,我妈妈不同意,所以她被排除行动,留在了观察室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突然强行离开观察室,随后失去了联系。
“再后来行动就泄露了,她不仅被犯罪分子指认,还被查到海外账户大额入账。
“这些证据简直就像被人捧出来的,我不信没人起疑,但对那些牺牲的烈士,必须给一个交待。考虑到影响恶劣,这件事没有对外公开,我妈妈就像一个污点,刷上墙灰,被隐藏了起来。”
“这些是她的同僚,这些应该是罪犯,”沈墟伸出手指,掠过几张穿制服的照片,又掠过一些标注了刑期的,停在一张打了个大问号的空白纸上,“那这个是谁?”
“这个人非常关键,”周凛在空白纸上又一遍加深了问号,“她是我妈妈的线人,但不属于备案的那一类。事情发生后,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们甚至怀疑,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是我妈妈编造的,可我知道她一定存在。”
“为什么?”沈墟问。
“我妈说过,她在边境救过一个小腿被压断的人,那里医疗条件差,只能做骨牵引慢慢恢复,为此她还在那里多待了几天。
“过程中,她发现那个女人在为走私团伙干活,细问才知道,她是为了家里的生计,也是为了给妹妹攒学费。她们就这样建立了联系。
“我妈把这件事当故事讲,她说,人有时无法抗衡命运,但只要她自己没放弃,她就该有不受偏见、成为好人的机会。周沛蓝不会骗人,更不会骗我。”
沈墟又看了一遍整块白板,发现这个人确实是最有机会的突破口:“你没有去找过吗?”
“我当然找了,我找到了那家诊所,找到了当时的诊疗记录,挨家挨户地问了村民,得到的回答却是:大妞已经失踪很久了。”
“但是,新线索出现了,”周凛用指关节敲了敲白板,“我在那个码头听到过一段奇怪的噪音,上个星期,我在刘可欣的尸体旁又听到了。而且,这段噪音只有我能听到,悦姐……”
“是这个声音吗?”沈墟突兀地打断了周凛的话,她走到沙发旁,拿起随身携带的布包翻找。
周凛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布包里拿出了鎏金转运晷。
“这个不是固定在神龛上的吗?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顺手的事。”沈墟随口回答。
她把鎏金转运晷放在桌上,左手掐诀,不一会儿,鎏金的部分隐隐亮起,转运晷上的丝线颤动着发出了一段声音。
三段声音仿佛交织的波纹,在周凛的脑海中徐徐绘制,脚步悬空的不安感再次攫住了她。
周凛紧抓桌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连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回答道:“就是这个音色,但节奏不对,而且缺了一道类似电流的声音。”
“用法不同、使用者不同都会导致节奏差异,毕竟我不是真的在拿它干坏事。”沈墟默默收起鎏金转运晷,那么沉的一样东西,尺寸也不算迷你,她的布袋竟然也能塞得下。
“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难道我妈妈和刘可欣一样……”
“不一定,”沈墟接过吞咽的话语,宽慰道,“你听到的,应该是强行扭转运势而产生的运骸回响,阴阳两界的秩序被短暂扰乱,会留下一些残余的能量波动,尤其容易附着在血液、尸体上,你听到的,只能说明那里出现过鎏金转运晷。”
“那为什么只有我能听到?悦姐、丽姨她们都说没听见。”周凛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