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二年冬,太极殿外——
度支尚书何用拎起碍事的官服袍角,两条腿一刻也不敢停,噔噔噔就是往上冲,待到了大殿门口,方才停下来擦擦脸上的虚汗,调整仪容以面圣颜。
虚胖的身体难以支撑如此高强度的跑动,平时鼓囊囊的肚皮此时也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堆积在腰间,活像只快脱水的青蛙,狼狈极了。
大内总管曹缘早已等候在殿前,这人见了谁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笑意盈盈的模样,出了名的笑面虎。
见人来,这位曹公公先躬身敬上一礼,何用顾不上喘气,赶忙也有模有样回上一虚礼,然后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锦囊来,左右观望一圈后悄悄往曹缘怀里塞,“敢问公公,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曹缘并不接那锦囊,只见他抬起右手,做出一个推拒的手势,嘴上却还笑咪咪道:“您是朝廷的命官,陛下召见,自然是为了朝廷大事。”
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两样?!说了何用!
何用心下暗骂道:“这老狗莫非是嫌弃我给的少不成?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面上却还是那略带几分谄媚的笑容,又掏出第二个锦囊来。
这次曹缘直接打断了他的动作,“大人,适可而止,新朝不兴这些个风气。”
何用脸上那抹虚伪的笑意终于冷了下来,浑浊的眼睛扫过曹缘身后的那块“正大光明”匾,然后浅笑着摇了摇头,“公公所言甚是,倒是本官唐突了”其中几分讥嘲、几分冷眼、几分悲怆和不置可否。最终只剩下一张冷淡而麻木的面容。
“公公所言甚是,倒是本官唐突了。” 说罢,像曹缘作了一揖后向殿内深处走去。
只见邓候亦在其列,此刻正静坐在御案前方,仿佛正在等什么人来。太极殿里一片沉默,寂静的可怕。
“微臣度支尚书何用,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何用肥胖地身躯佝偻在地上,额头很快就聚起一堆汗珠,可皇帝迟迟未曾叫起,摆了明就是对他办事不满意,要给他下马威看。
殿里的窗棂敞着,外面突然起了一阵凉风,将香炉缓缓升起的云烟散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修长的食指搭在深邃而高挺的眉骨处,一副很是头疼的模样,“度支尚书者,掌邦国财赋之数,度支之宜。经用之算,赋税之征,仓廪之理,皆其所司,以制国用,济邦计,驭天下之货财,权出入之盈缩,而务使国用饶足,民生不困。”
何用一头雾水,不知皇帝讲这些作甚,只低着头,做足了一副恭谦的样子,“陛下所言甚是。”
李崇睨视对方一眼,继续道:“按理说民生赋税之事,满朝文武莫有能逾卿而通者。故而朕有些关于此的问题,也只好向爱卿请教了。”
何用将头埋得低了些,大概有些头绪今日此出为何,他试探性地将头抬起来些许,想要观摩皇帝的面色以断凶吉。不过显然毫无用处。毕竟喜怒哀乐于无形,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过是上位者的基本修养罢了。若随随便便一个下属或者心腹就能参透,恐怕也走不到这天下至尊之位。
何用十分清楚如果自己今日稍有不慎恐怕乌纱帽就要掉在这里了,只硬着头皮应付道:“臣不敢当,能为陛下办事解忧,便已是臣无上荣光。”
邓劭钧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若是别人可能多少会因这马屁略微受用甚至忘形一二。可当今天子偏生是个一身反骨的,旁人越为他歌功颂德他就越不耐烦越清醒。若说有些人想走些捷径,可能指着今上的鼻子骂一顿的效果都比拍马屁好太多。
果不其然,李崇嗤笑一声,修长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额头,“前朝连年征战,废帝大兴土木劳命伤财,百姓食不果腹,苦不堪言,甚至民间早年还有易子而食一事。新朝初建,四海皆平,依爱卿之见,朕要如何行事,才能令百姓安乐?”
何用冷汗涔涔,“回禀陛下,自是要兴田业、薄赋税。”
“是啊。”李崇悠悠叹了口气,“你说这两样朕那样没做呢?”
不待李崇继续。何用“邦邦邦”就是三个响头磕在地上,“陛下恕罪,是臣办事不力。”
李崇冷笑,“去岁时收成不佳,你上奏说朕登基时已至仲夏,律法下达之时已错过耕种之际。那今年又该如何解释?领着朝廷的俸禄,受着百姓的尊崇,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尸位素餐,徒耗廪禄。要你何用?”
何用脸色煞白,“臣知罪。”
李崇眼底一片莫测:“何用何用,你倒当真取了个应景的好名字。”
何用将头埋地更低。李崇却不依不饶了起来,他笑着,语气也甚是和缓,眼底确是一片森然。他斜倚在椅背上,下巴朝何用的方向一努,对下首的邓劭钧和沈鹤安道:“瞧瞧,就是这副样子。对上则巧言令色、敷衍塞责,于下则盛气凌人、横征暴敛。”
说罢他眉峰一敛,将手中的折子狠狠摔倒何用身上,“你自己闭目塞耳不闻黎庶疾苦,就以为这天下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又聋又瞎吗?”
这一下气势极盛。何用吓得两股战战,只不停地叩首,嘴里还一个劲地念道:“臣知错,求陛下恕罪!”
李崇登基之后一向主张仁政,对待臣工更是宽和,善纳谏言,不以位高而骄,与旧朝废帝大相径庭。更给人一种他脾气很好的错觉。
时间久了,竟真叫有些人忘了他曾是个喋血沙场,以一己之威将突厥人吓得连弯弓之勇都不敢有,更不敢觊觎大梁寸土的一代战神。
李崇扶眉哂笑,“好啊,既然爱卿这么真心实意地想要悔过,那便抄没你何氏家产,悉充国库;男丁不论老少,发边荒服苦役、筑城防,永不归中原;女眷没入掖庭为婢,以正朝纲。”
何用跌坐在地,声泪俱下:“陛下开恩!”
李崇神色一片冷肃,隐有不耐之意。
何用情急失态,竟膝行过去抱住邓劭钧的大腿哀嚎,“烦请邓候为我求情,这些年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邓劭钧心底浮起一片疑云。度支尚书一职职务极其繁琐复杂,偏生这职位还极为紧要,满朝文武一时之间难以寻到合适的接替之人。即便何用再尸餐素位,为大局计,此刻此人不能动。
这道理邓劭钧想得明白,李崇更不会不知。那他为何还要上演今日此出?
若是为了震慑何用,让他收收那些小心思,那戏做到这步便过了。
既然李崇无心动何用,可他却从一开始便有意将何用往绝路上逼。那么这里绝对有猫腻!
——李崇真正想要的不是何用知错,而是解决办法!
邓劭钧顷刻间福至心灵,一下子明白过来李崇将他叫来此处干坐的用意。
于是他立马接上这出双簧,只见他眉头微皱,似乎略有躅疑,而后起身躬身道:“这……启禀陛下,何大人这些年到底也是为朝廷做过不少实事的,只这一件没办妥帖便这般处罚恐怕过重了些,只怕其他寒了老臣的心。还望陛下开恩,给何大人一个将功补过机会。”
何用闻言大喜过望,也满含希冀地跪趴着看向李崇。
李崇神色莫测,既没有接着表态,也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何用的心渐渐跌落谷底,面上一副灰败之色。
邓劭钧估摸着差不多到火候了,适时开口,只听他略带犹疑对何用道:“何大人,陛下并非残暴之君,要不您趁此机会向陛下陈词,这患在何处,何以纠偏,方为助益之举。也好向陛下证明这不是您推诿塞责所致啊。”
“这……”何用有些动摇。李崇沉沉的目光恰在此时重新回落在他身上。何用知道邓劭钧说在点子上了,这无疑是最后的机会,何氏的基业绝不能毁在他手上。
他不过几个呼吸间便下定决心,想好措辞,“陛下明鉴,民间收成不佳,实非臣等尸位素餐,而是另有隐情。前朝律法规定,寺庙僧人可规避赋税,我朝新建后并未对此法进行废止,故而沿用至今。”
“因这佛门信徒众多,广受香火供奉,佛寺诸僧不愁吃穿。故而民间有那等好逸恶劳、作奸犯科者都遁入空门,且这类人还不在少数,故而民间缺乏劳力,因此导致政令效果不佳。”
邓劭钧嗤笑,觉得不可思议:“何大人,区区佛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庞大的影响,您便是推诿责任也要想个合情的呀。”
何用闻言有些急眼,“陛下明鉴,您有所不知,民间有好些地方百姓过得穷困潦倒食不果腹,可那里哪座佛寺里的佛像塑的不是金身,可见一般。您若是不信,大可派出暗探,沿着京城周边的村落开始摸排,可证名微臣所言非虚。”
“此事一日不得已解决,便是颁布再多休养生息的政令,也难以生效啊!”
李崇眉目间带了些阴沉的戾气,他心中对何用所言的真假已有些判别。
太极殿气氛一片凝滞,此时曹缘步履匆匆从殿外走入,“陛下,申将军求见。”
李崇点头示意。不一会,曹缘便引着一个大马金刀、十分魁梧的武将走了进来,正是申莽。
申莽俯身行礼,用眼神扫了眼地上跪着的何用,迟疑道:“……陛下?”
李崇大手一挥,“但说无妨。”
“臣已经找到了前朝废太子的踪迹,这人此刻就藏在京郊的鸡鸣寺里,特来请示陛下,是否就地捉拿?”
李崇的眼神已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他眼底隐约闪过几分嗜杀的戾气。
又是寺庙,又是这帮秃驴……真是不安生啊。
“此外……”申莽明显感觉到李崇周身气场的变化,于是小心观摩了一下李崇神色后才道:“臣派出的暗探在鸡鸣寺发现了铁器,不知陛下如何定夺?”
……太极殿一时安静的针落可闻,只剩下冷风从窗棂进来的呼呼声。
良久后,李崇仍是那副神色淡漠,面如止水的模样,他悠悠道:“好啊,好一个鸡鸣寺,好一群出世的出家人。”
申莽在默不作声地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如果说前者只是激起了李崇的怒火,让他产生了一些想要“灭佛”的念头和想法——毕竟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既能把那些躲进去不事生产的懒汉揪出来,增加新朝的劳动力,还能收归佛寺所有的土地,将这些静心选址的风水宝地都变成沃土耕田,让更多的佃户有地可种。
但想法也仅仅只是想法,李崇大概率不会愿意因为这样的事而冒天下之大不韪,毕竟自前朝起佛门信众便已十分广泛,如此行事难免留下千古骂名,需格外斟酌。
可若是窝藏前朝余孽,私藏铁器,那就是另一桩事了。这种事情若不严办,新朝岂有宁日可言?
透过太极殿里缓缓升起的香烟,申莽此刻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李崇杀意已现,无可阻挡,无法回头。
……
太康二年冬,梁武帝李崇下令灭佛,大梁境内融佛焚经,驱僧破塔。一时间,宝刹伽兰皆为俗宅,沙门释种悉作白衣。
野史有一趣闻,说是卫将军申莽曾奉武帝的旨意到鸡鸣寺缉拿旧太子,因着朝廷“灭佛”的政令,便纵容底下一群人在佛寺里又砸又烧。
鸡鸣寺主持曾与其辩驳,“陛下此举,可是因老衲曾经一纸批命之故?”
申莽斜眉冷睨,直接开怼,“瞧你这话说的。我反问你,穷人付不起寺庙的香火,躲在寺庙里出家的多是些没落贵族和奸猾之辈,莫非我佛还分三六九等,不渡穷人和老实人不成?你也就在这里叽叽歪歪地用你那小人之心度陛下君子之腹罢了。”
那老主持气不打一处来:“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吗?陛下今为一己之私,持王力自在破灭三宝,阿鼻地狱不简贵贱,日后安得不怖?”
此话随后被内侍带到李崇耳边。
李崇头也未抬,只是提笔蘸墨,便又马不停蹄地批手边的另一沓折子去了。
总之,在这前后四年间,梁朝共毁佛寺四万座,强令三百余万僧、尼还俗。
此举大大改善了普通百姓的生活。太康三年,大梁风调雨顺,百姓逐渐安居,日子谈不上太好,也算是能够果腹;太康四年,民生渐有起色,百姓不仅能吃得饱,更能吃得好。日子便也就这样在一年又一年里蒸蒸日上。
直到太康六年,渭河发大水,在瓠子决口,河水向东南流入巨野泽,由泗水冲入淮水,夺淮入海,致使周围十六个郡县受灾。河水泛滥,导致大量农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举朝皆惊。
民间隐有传言,此番渭河大水,乃是因当今天子毁佛灭寺,触怒佛祖,故降下天罚所致。
紧接着这谣言越传越广,甚至民间还因此发生了几起小规模的暴动。
六月,李崇颁下罪己诏。
七月,天子亲巡渭水,赈灾安民。
“融佛焚经,驱僧破塔……宝刹伽兰皆为俗宅,沙门释种悉作白衣”这句话出自《广弘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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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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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灭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