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南京下了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晚上十点半,殡仪馆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铁栓碰撞的闷响,和白天逝者家属甩在他脸上的那句咒骂一起,扎得人太阳穴发疼——“你个碰死人的,懂什么”。
林疏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踩着没脚踝的雪往家走。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像这五年来,无数句落在他身上的“晦气”。
他今年二十八岁,做入殓师整整五年。
五年里,他送走了一千两百多位逝者,给意外离世的年轻人补全过破碎的面容,给寿终正寝的老人换上得体的寿衣,给溺亡的孩子编过她生前最喜欢的羊角辫,放了她攥在手里的芭比娃娃。他见过撕心裂肺的哭嚎,见过面无表情的冷漠,也见过为了遗产在灵堂前大打出手的子女。
生离死别看得多了,他的心像裹了一层厚厚的冰,倒不是麻木,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更习惯的,是旁人的避讳与疏远。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收银员接过他递过去的钱,总会下意识用纸巾擦三遍手;邻居家的小孩跑过来想碰他手里的玩偶,家长会一把把孩子拽回去,压低声音骂“别碰那个叔叔,晦气”;亲戚们逢年过节的聚会,从来不会给他发邀请;就连之前相亲的对象,一听他的职业,咖啡都没喝完,拎着包就走了,走之前还留下一句“我家里人接受不了,太不吉利了”。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过年,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雪越下越大,风裹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林疏缩了缩脖子,刚要拐进小区大门,就被一阵甜丝丝的奶油香勾住了脚步。
小区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小小的手推车,车身上贴了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用马克笔写着“小屿的热奶宝”,五个字圆滚滚的,像车上挂着的小灯笼。暖黄的灯光从车顶的小灯里漫出来,在漫天飞雪里,像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摊主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白色毛球沾了不少雪,正缩着脖子搓手,脚在地上轻轻跺着取暖。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两颗被雪洗过的星星。
“哥!要买热奶宝吗?”男生的声音脆生生的,裹着白汽,在冷夜里格外清晰,“刚蒸好的血糯米,奶油也是现打的,还热乎着呢!”
林疏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离摊子三米远,没往前走。他下意识把沾了消毒水的手往大衣口袋里缩了缩,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他太清楚,自己身上洗不掉的檀香和消毒水味,有多招人避讳。更怕对方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之后,眼里的笑意瞬间褪去,换上和别人一样的、带着恐惧与嫌弃的表情。
前面买东西的几个女生笑着走了,摊子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男生也不催,反而隔着风雪冲他挥了挥手,把保温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像是怕里面的东西凉了,狗狗眼弯成了月牙,耐心得很。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又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林疏终于还是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带着被冻出来的沙哑:“要一个。”
“好嘞!”男生立刻忙活起来,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手很稳,先往脆筒里铺了一层热乎乎的血糯米,挤上一圈圆滚滚的淡奶油,抬头问他,“哥,你要加什么小料?有芋泥、奥利奥碎、肉松、芒果干,都可以加。”
“芋泥,再加奥利奥吧。”
“好!”男生应着,挖了一大勺绵密的芋泥铺上去,撒了厚厚的奥利奥碎,又在最顶上挤了一小朵奶油花,动作麻利又认真,连脆筒边缘沾到的一点奶油,都用纸巾小心地擦干净了。
递过来的时候,他特意用两只手捧着纸筒,递到林疏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疏的手。林疏的手常年泡在消毒水里,又在冷天里走了一路,冰得像块石头。男生愣了一瞬,非但没躲开,反而直接用两只手裹住他的指尖,把热奶宝牢牢塞进他手里,眉头皱着,语气全是担心:“哥,你手怎么冰成这样?快拿着暖一暖,小心烫。”
没有避讳,没有嫌弃,甚至连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
林疏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接过热奶宝,指尖触到温热的纸筒,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到了冻得发僵的胳膊上。他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要走,又被男生叫住了。
“哥!”男生从保温箱里拿出一杯热豆浆,塞到他另一只手里,耳朵尖冻得红红的,笑着说,“这个送你的!天太冷了,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刚煮的,还烫嘴呢!”
林疏愣住了,捏着豆浆杯的手微微收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毫无缘由地善待过了。
“不用……”他想把豆浆递回去,男生却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没事的!反正我煮了好多,自己也喝不完!”男生冲他挥了挥手,“哥,慢走啊!路上小心滑!”
林疏站在原地,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进了小区。
回到家,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冷清的空气。房子是他自己买的,两室一厅,装修得很简单,黑白灰的色调,干净得一尘不染,却也冷清得没有一点烟火气。他换了鞋,把大衣挂起来,走到客厅,把热奶宝和豆浆放在茶几上。
热奶宝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奶油裹着绵密的芋泥和软糯的血糯米,温热的甜意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分享这份甜的人。最终还是放下手机,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个热奶宝,连脆筒都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又是十点多。雪停了,风还是很大,小区门口的那盏暖黄的灯,还亮着。
穿亮黄色羽绒服的男生坐在小马扎上,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又亮了,笑着挥了挥手:“哥!你来啦!”
林疏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还是芋泥加奥利奥,对不对?”男生没等他说话,就已经拿起了脆筒,笑着问他。
林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昨天只来过一次,只说了一遍自己要的口味,他居然记住了。
“对。”
男生很快就做好了,还是和昨天一样,满满当当的,递给他的时候,还特意捂了捂纸筒,怕凉了。林疏接过,扫码付钱,顺便看了一眼收款码的名字:陈屿。
原来他叫陈屿。
“哥,你叫什么名字啊?”陈屿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好奇的小狗。
“林疏。”
“林疏哥,”陈屿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听的名字。我叫陈屿,山屿的屿,是旁边理工大的大二学生,寒假出来摆摊赚点学费。”
林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着热奶宝走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班,都会去陈屿的摊子上,买一个芋泥加奥利奥的热奶宝。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十一二点,别的摊子都收了,只有陈屿的灯还亮着,小小的手推车在空地上,像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他永远会给林疏留一个热乎的热奶宝,血糯米是刚蒸好的,奶油是刚打的,不多不少,正好是他喜欢的量。有时候会送他一杯热豆浆,有时候是一个烤红薯,说是自己烤的,多了一个。
林疏从来没和他说过自己的职业,陈屿也从来没问过。他只是每天笑着等他来,和他说两句话,递给他一个热乎的甜,像在这漫长的寒冬里,专门为他留的一点暖。
他咬着温热的甜意,看着窗外还在落的雪,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滚烫的触感。
守了二十八年的孤岛,第一次被人敲了门。
他不知道,这一口甜,会彻底撞碎他整个寒冬。
雪夜限定热奶宝上线!清冷入殓师×阳光小狗的初遇,一口甜暖透寒冬~[撒花][撒花][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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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初遇,奶宝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