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日子，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纸张和墨水混合的肃穆气息。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轻微咳嗽或翻动试卷的声音。
江亦舟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手指握着笔，流畅地在试卷上书写。题目并不算太难，他的思路清晰，解答速度很快。然而，就在最后一道大题解答完毕的间隙，他的笔尖顿住了。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昨天下午，就是这右手的指尖，与另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手，发生了那次短暂却石破天惊的触碰。
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涌。顾乔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干燥滚烫的体温，指腹粗糙的摩擦感，以及对方猛地松开后又仓促抱起箱子时通红的耳根……
砰咚、砰咚。
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跳动，声音大得他几乎疑心会被旁边的同学听见。一股热意从颈后悄然蔓延开，爬上脸颊。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试卷上，可那些数字和公式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薄雾，变得模糊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幸好基础扎实，剩下的题目在他略有些恍惚的状态下也顺利完成。检查了一遍后，他发现时间还剩不少。
而心脏依旧在不规律地鼓噪着，那个篮球笨蛋的身影和昨天触碰的瞬间反复在脑海中闪现，搅得他无法安心坐在这个充斥着沙沙书写声的密闭空间里。
他做了一个平时绝不会做的决定——提前交卷。
拿起试卷和答题卡，他尽量轻地起身，在监考老师略带讶异的目光和少数几个同学抬头的注视下，快步走出了教室。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下去一些。教学楼里异常安静，大部分学生还在考场里奋笔疾书。他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走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脚步转向了通往篮球场的方向。
隔着老远，就听到了熟悉的有节奏的“砰砰”声，在空旷的冬日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下脚步，望向球场。
果然是他。
顾乔木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外面只套了件薄外套，独自一人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他似乎也提前交卷了，而且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了这颗橙色的篮球上。他的动作舒展而充满力量，起跳时小腿的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手腕下压，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篮筐。
“哐当！”篮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小跑着去捡球，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场边站着的人。
动作瞬间停住。
顾乔木的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随即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抱着球就跑了过来，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随着他的跑动一颤一颤。
“亦舟？！你怎么也出来了？”他跑到江亦舟面前，气息因为运动而有些急促，带着白雾，“考完了？怎么样？”
“嗯。”江亦舟点了点头，目光有些躲闪，不太敢直视对方那双因为运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还行。你呢？”
“必须的！都会写！”顾乔木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亦舟垂在身侧的手，耳根又有点开始发热的趋势。他赶紧晃了晃手里的篮球，试图转移注意力，“反正没事，来打球吗？我教你！”
“我……”江亦舟本能地想拒绝，他对运动并不擅长。
“来嘛来嘛！活动一下，总坐着看书多没劲！”顾乔木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把球塞到了他手里。
篮球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顾乔木掌心的温度和湿漉漉的汗水。这触感让江亦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就……随便投一个试试？”顾乔木引着他走到篮板下，站在他侧后方，指着篮筐，“看准了，用手腕发力，把球推出去。”
江亦舟有些笨拙地抱着球，模仿着平时看顾乔木打球的样子，用力将球扔了出去。球歪得离谱，连篮板都没碰到。
“哎呀，不是这样。”顾乔木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从侧后方近乎环抱住了江亦舟。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江亦舟的后背，滚烫的体温隔着厚厚的毛衣都能清晰地传递过来。一只手自然地覆上江亦舟握着球的右手，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的肘关节，帮他调整姿势。
“手要这样放，手指张开……对，托住球。”顾乔木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比平时低沉沙哑一些，呼吸间的热气拂过江亦舟的耳廓，“肘关节别太往外……好，膝盖微微弯曲……对，就是这样……”
江亦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背后是顾乔木坚实滚烫的胸膛，手背被对方温热粗糙的手掌完全覆盖，耳畔是对方低沉的指导声和灼热的呼吸……所有感官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清晰地捕捉着来自另一个人的一切讯号。
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和汗水味道的气息将他紧紧包裹。
他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比刚才在考场里还要剧烈，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脸颊烫得惊人。他几乎无法思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背后那个温暖的身体和手背上那只引导着他的手上。
“好……现在，投出去！”顾乔木带着他的手腕，轻轻用力将球推了出去。
篮球划出的弧线依旧不算完美，但这次至少碰到了篮筐，发出“咚”的一声响。
“哇！碰到了！有进步！”顾乔木立刻放开他，开心地跳起来，像个得到奖励的大孩子，跑去捡球。
那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靠近骤然消失，冬日的冷空气重新涌来，让江亦舟恍惚了一下，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灼热的触感和力量。
顾乔木抱着球跑回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再来一次？”
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照下来，落在顾乔木汗湿的额发和灿烂的笑容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江亦舟看着这样的他，听着自己胸腔里依旧未能平息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
“……好。”
冬日的篮球场上，安静得只剩下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两个少年之间无声流淌的、逐渐升温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