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从诊所出来后,就把贴在手背上止血用的胶带撕下来扔了。我反复回忆着刚才晕厥的那个场景,让我感到恐怖的是,晕的过程竟然那么清晰。
“小沈阳不说了么?两眼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嚎儿。”马路平说道。
“两眼一闭不睁,这辈子过去了,嚎儿。”徐东风接道。
“那医生没说啥原因啊。怎么还能晕倒呢?”莫小北说道。
“医生说可能是滴速调快了。”我说道。
“你现在啥感觉?能来一根不?”马路平笑道。
“现在感觉浑身充满力量。别一根,来一炮都没问题。”我说道。
我们去洗刷间洗漱完毕,蹲了个长坑,就回屋睡觉了。我想给冯大帅打个电话,分享一下神奇的经历,结果没打通。
我们都躺下以后,石成新才回宿舍。他嘟囔着:“这么早就睡啊!都什么时候了!火烧腚沟了都!”
“小新,你去哪儿上自习?这么晚回来。”莫小北问道。
“跟着平哥去了趟山大。他有自行车,早跑回来了。”石成新边脱衣服便说道。
“那你不让平哥骑车带着你。”徐东风说道。
“他不配。哈哈哈。”我坏笑道。
“不是他不配,他只能坐前面梁上了。”马路平笑道。
“听没听过那个校园故事?”马路平贱贱的说,“有个小伙子放学了看见隔壁班的姑娘走路,便说:‘我骑车带着你吧’。姑娘说:‘你车子又没有后座。怎么带?’小伙子说:‘可以坐前面梁上啊。’于是姑娘就坐前面梁上,小伙送她回寝室了。”
“啥狗屁校园故事。”我认真听完后骂道。
“可是大家都知道。”马路平缓缓的说着,“小伙子的自行车前面根本没有梁。”
“歪日,平哥,你才是真正的闷骚青年!”郝文史说道。
“那你可以让小新坐你梁上,带着他回来。”我说道。
“我他妈才不坐,老子不当电灯泡。”石成新说完,我们就开始笑。
“草!梁多硬啊,这么远,一路回来,屁股非得开花。”石成新见我们笑个不停,慌忙解释道。
我都快睡着了,听见郝文史问道:“小新,你刚说不当电灯泡啥意思啊?”
“快睡觉吧,起晚了,梁都没得坐。”马路平说道。
17
进入到十一月份后,最先沉不住气的是杨树叶,风一吹,就慌里慌张跑到了地上。最臭美闷骚的是银杏叶,摇晃了一整个盛夏的美丽身姿,在秋日里披上金色盛装,晃着晃着就落到了行人的身上。最多情的还得是足球场西侧那一大片红叶李,春天时花朵同时绽放,夏天里统一换上红色服装,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几乎只需一个夜晚,便一起手挽手飘落到地上。
最焦虑的是躲在自习室里的,寝室里的,阅览室里的准备考研的少男少女们。他一会儿拿着单词书背个不停,一会儿又跑到自习室外面,开始狂背肖秀荣。休息之余还得去同学那里打探小道消息。这些倒是还好,就怕背了很多单词,英语阅读理解还是错一大半,背了好几道政治大题,合上课本却想不起一个字。专业课课本还没学一遍,考试的范围,难度,题型还都不知道,而这一切也不会再有一个叫“班主任”的人去念叨。
我坐在自习室,仔细看着书里面的神奇知识点。吃了一口馒头,在身体里会发生什么变化呢。初中的时候学过,淀粉在口腔里会被消化成麦芽糖,在小肠里被消化为葡萄糖。高中的时候学过葡萄糖在线粒体里面进行无氧或有氧呼吸,先变成丙酮酸,再彻底变成二氧化碳和水,产生能量。现在需要学的是,葡萄糖有剩余,而蛋白质不够用,糖类能否转化成蛋白质,或者脂肪有剩余,糖不够用,脂肪如何转化为糖。
就在我研究馒头怎么变成肥肉的两个小时里。坐在门口的林森,出去进来了不知道多少次。其中一次是郝文史来找他。郝文史说是路过自习室,过来看看大家,然后邀请我去吸一根烟,我沉迷于生物化学的世界无法自拔,拒绝了他们。或许我不应该拒绝他们,因为我研究明白了“三羧酸循环”可以让三大营养物质互相转化后,开心的想去抽根烟庆祝一下,却发现没烟了。
18
大四这一年课特别少,而且老师还不点名。学校为了那些报考本校研究生的同学,还开了专业课的复习课。当然,还有很多选修课,就是为了总学分还没有修够的同学开设的。我选了一门文学院老师开设的现代诗歌鉴赏。周四的晚上,一教楼中厅二楼阶梯教室。
那天我找到教室,发现是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等了一会儿,一个矮矮胖胖,头顶稀疏,油油腻腻男士走上了讲台。他看着就差把“失望”写在脸上的我们说道:同学们好,我们这门选修课其实一个小小的教室就好,可是院领导说,现代诗歌课那可是文学院最受欢迎的选修课,于是给我们了一个巨大的教室。我们这门课,不考勤,不考试,最后只需上交一首现代诗。
过了很久之后的某个周四,吃了晚饭,我突然想起晚上还有这么一堂选修课,没在宿舍过多逗留便去上课了。说实话我还挺喜欢现代诗的。高三的时候,前排的王艾艾的同桌有一次写作文题目用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内容写得一塌糊涂,但是语文老师因为这个题目给我们讲了一节课的海子,顾城,食指。后来我就把食指的《相信未来》抄在了错题本上,每当我堕落的时候,就读一遍,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只需背起“当蜘蛛网无情的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便很快的振作起来。
“矮秃油”老师跟我们简单问好之后,便说道:“今天我们学习一首非常浪漫的诗,戴望舒《雨巷》,我们先来听一遍,再来赏析。”
“雨巷,戴望舒,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老师深情的朗诵着。我不禁入了迷,雨天,油纸伞,还是悠长的窄巷子,让人期待的是那个幽怨的姑娘。
“请原谅我孤陋寡闻,才疏学浅,文盲一个,我第一次听这首诗。”睡觉之前,我在宿舍里分享道。
“雨巷诗人戴望舒。”莫小北说道。
“哇塞!北哥,这么牛逼啊。”
“哪里哪里。我的初恋特别喜欢这首诗。”莫小北说道。
“撑着油纸伞,结着愁怨的姑娘。太美了啊。”我觉得再读一遍,晚上非得梦到这个姑娘。
“山哥,这节课在哪里?下周喊我。”郝文史冲着我说道。
“也喊着我。”
“还有我。”
“一个个都这么闷骚。加我一个。”
19
为了每天能专心学习,我都不带手机去自习室。但是,这几天总是错过冯大帅的电话,早上就顺手把小破手机带上了,这手机啥也不能干,连每月5M流量都取消了,只剩下每天一份手机报,用来关心天下大事,所以也不会影响我学习。
出门先去小卖部买一包咖啡,再去北苑餐厅吃两片馒头片加一碗小米粥,绕一点路去水房接一壶热水,再沿着科学西路一路向北,就到了二教楼。三楼这间自习室人来人往,最终也就我们4个人常驻,除了我还有3个女生。林森来了几天,上次郝文史来找他之后,就再没见他。前几天听郝文史说,林森放弃考研了,准备考公务员了,准备报一个2万多的辅导班。
按照的计划,进入十二月份,就要把背政治提上日程了。单词一遍接一遍的背,英语阅读理解五篇五篇的做,生物化学和遗传学看书加课后练习题,最好能搞点真题研究研究。政治就只能在我去蹲坑的时候背诵了。我拿着从跳蚤市场买来的一本考研政治□□,走进了厕所。点了一根烟,翻看着目录。就觉得大腿一阵震动,慌忙掏出手机,原来是冯大帅。
“哈喽啊。小伙儿。怎么了,又抑郁了啊?”冯大帅笑道。
“哈哈,终于接到你电话了。我最近都不带手机去自习室。”我说道。
“幺西啊。又感冒了?好了没?复习的怎么样了。”冯大帅说道。
“早好了。上次给你发消息,是我去打吊瓶晕倒在护士姐姐怀里了。感觉像是死了一次一样。”我笑到。
“靠!你说说你,一道关键时刻就感冒。妈的,怎么还晕倒护士姐姐怀里了?说说说说。”冯大帅催促道。
我就把当时的情形,稍稍加工,给他描述了一遍。
“卧槽,你牛逼了啊。”冯大帅说道。
“我醒了之后躺在诊所的床上,护士握着我的手,一个劲的说,你的手真凉,你睡了两个多小时了。”我回忆着。
“那是睡么?那是鬼门关浪了一圈。”冯大帅笑道。
“我躺那儿得过了挺长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不过也奇怪啊,感冒立马好了。诊所没要我钱,医生还嘱咐我多喝水,注意休息。”我说道。
我俩又聊了聊当时一起背的《相信未来》,又给他说了说前阵子刚学的《雨巷》。冯大帅说,不管是古人还是现代人,遇到困难挫折就写诗。你看李白苏轼,杜甫陆游,写着写着就变成快乐的人了。也不一定,也有人不也写着写着就自杀了么?我还没说呢,厕所门被“嘡!”一下推开了。
“高青山!赶紧给莫小北回个电话!”隔壁班的焦品冲我喊道。
20
我给莫小北打了第四遍电话才打通。
“干□□蛋子呢?不接电话。”我猜这小子八成是让我给他买午饭,而他又在看片不接电话。于是我故作气愤的说道。
“我跟你说,你赶紧给咱宿舍的人挨着打一遍电话,一定要确保打通,问问他们在哪?我再给女生宿舍那边说说。”莫小北严肃的说道。
“啥吊事啊?我给你捎饭就行,不用麻烦他们。”我笑道。
“我跟你说正事呢?赶紧打,打完给我说一声。刚导员说,有人他妈的想不开跳楼了。”莫小北匆匆挂了电话。
“喂,东哥,在哪里呢?”我先打通了徐东风的电话。
“自习室啊!”
“哦,没事了。”
“傻**么?你是!”徐东风骂完就挂了电话。
“喂。平哥,你在哪里呢?”我又打通了马路平的电话。
“咋了?”
“没事了,学习吧。”我说道。
“操!半半吊吊的!”马路平挂了电话。
我心说,全校师生,加上那几只猫都跳楼了,我们宿舍这几个货都不会跳。
接下来给郝文史打通了电话,郝文史说不用打森哥的了,他俩在网吧玩英雄联盟呢,比那个傻逼DOTA好玩多了。就差石成新了,一遍,两遍,三遍,没人接。
我有点慌了,给莫小北说了之后,他让我赶紧回宿舍先。我小跑回宿舍,想起大二的时候被胡衣蝶拒绝后,整个人萎靡不振。想起暑假的时候,因为被肖蕊抛弃了,偷偷爬上楼顶,被我们发现了,谎称在抽烟。回宿舍的路上又打了几遍,也没打通。
“打通了没?”莫小北问道。
“没有。”
“早上他和谁一起走的?几点走的?”
“挺早的,我起床,他就已经走了。”我说道。
“操!最近小新感觉挺正常的啊。”
“是不是昨天郝文史说的那些话刺激到他了。”莫小北说道。
“说啥了?”我问答。
“考研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女朋友也跑了,好工作也没了,之类的。”莫小北说道。
“妈的,等他回来干他,狗日的,扰乱军心!”我说道。
在学校西北角有几栋高楼是学校的家属院,挨着文化东路,家庭条件好的会在这里租房子住,当然也有二战三战考研的。半个小时前,有人从上面跳了下来,落在了二楼凸出来的门厅顶上。初步确定是我们学校考研的学生。
莫小北从宿舍出发往西再沿着科学西路往北一路狂奔,我先沿着民主东路往北,再往西一路狂奔,前往西北楼事故现场。
我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开始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流,脑子里一会儿是“我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一会儿是“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一会儿是输液晕厥前,不断缩小的黑圈。
绝对不是小新,我心里默念着,这傻逼肯定不会想不开,他舍不得F盘里那些戴着眼镜的日本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