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雎平此人,存在感实在太低,若不是有惊天的运气改换资质,又做了楚绝几日师弟,她不会记得这号人物。
“这些时日去了哪里。”他面色平静,面对她这个罪魁祸首完全没有死了师尊的悲愤。
或许没有那么严重,或许宗主已经将师尊救活了……
“师尊她怎样。”
卫雎平无波的脸终于松动,“你将她害成那副模样,还有脸唤师尊。”
是啊,她哪里还有脸面唤江谦一声师尊呢?
她一个连修道都静不下心的修士,她一个无师自通邪术的修士,她一个生出心魔的修士,怎么对得起师尊的日日教导呢。
“哪怕师尊她做了不对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动手。”
楚绝瞳孔一缩。
她不是将那里毁了吗?怎么还是被发现了?
“师尊说不怪你,你和我回去与她道个歉,日后是走是留,都随你。”
她有许多话想问,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卫雎平并不给她考虑的时间,话带到后转身便走。
楚绝终是沉默着跟在卫雎平身后。
将到揽岳宗时,卫雎平却转了方向。
“卫……师弟不回宗门吗?”
卫雎平看向那个矮自己一尺的小姑娘,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师姐就这样空手回去赔罪吗?”
楚绝忙低下头,随他去了敬泽门。
“不知二位道友所求何事,医病还是寻物?”
新的门童双眼清澈声音稚嫩,的确是个小孩子。
敬泽门仍保持着避世的姿态,只要仙君未点名,便缩在湖面事不关己,这次大规模捉妖更是未出一个人力。
“寻物。”
门童上前用法器将二人检查一番,“两位道友都要寻物吗?”
“是。”
门童扎着两个垂髻,蓝色发带随着步子晃动,检查结束后,她道:“二位道友请随我来。”
敬泽自失去寒烟锁,只剩下护湖结界,保护门派弟子的责任便完完整整落在许延身上。
许延并不擅长阵道。或者说,许延什么也不擅长。
他的能力配不上他的野心。
为了宗门安危,更为了飞升后多几分底气,他硬着头皮钻研此道,可惜上次寒烟锁造成的内伤仍有残余,颇有身心俱疲之感。
桌案上还摞着些管理宗派、资源转换的杂书,最醒目的是顶上一本《奇学异术》。
许延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将《奇学异术》这本禁术收起,继续翻着书页。
不多时,暂代宗门事物的长老叩响邀月楼门扉,“师尊,弟子有事相报。”
“进。”
蓝衣长老恭敬行礼道,“师尊,方才揽岳宗亲传前来寻物,弟子原意拒绝,但二人直言寻物做赠礼,并非自己使用,此事如何是好?”
许延原本听得烦躁,听到一半后有了兴致,“叫他发誓。”
进去也不见得能出来,亲传做养料,何乐不为。
“师尊,是两个人。”
“叫他们发誓。”
“是。”
“下次这样的小事,传信便好。”
长老瘪着嘴,上次倒是传了,结果呢?
被扯个由头训斥,转弯抹角说他办事不利。
他真以为自己办事不利,毕竟他算矬子里拔大个,能力不够是事实。
后来被骂得次数多了,师兄看不下去悄悄告诉他,掌门当了两百年门童,挨了无数白眼。如今翻身,自然把这‘敬重’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哪里懂这些弯绕,只叹一句掌门心海底针。
——
欲海阵以**为饵,若无法克服自身**,结果便是有去无回。
有心魔的修士又怎无欲念?
楚绝颇废了些功夫。出阵时,正瞧见在湖底打坐的卫雎平。
卫雎平掀起眼皮,指向身侧一物,“你拿上这个。”
那是个巴掌大的透明方盒,形似棺材,盒盖雕着精细的花样。
楚绝照做,与他一道离开敬泽门。
只是即将抵达宗门时,卫雎平收走了那件法器,还在方盒里放了枚珠子。
踏过归心涧时,卫雎平忽然回身,“我先去寻师尊,你……自求多福。”
楚绝察觉到异常,但她没有反抗,任由一层层法器将自己束缚。
江旭攥紧了刀柄,银沙随着主人的情绪明暗着,最终归于沉寂。她用刀背拨着泡在移山湖中的楚绝,“这就是你们说的,妖魔附体。”
不怨他们将楚绝想得厉害,江谦此人一向要强,在众人心目中也是顶天立地的形象,哪怕受了伤也不该被差了一个境界的小孩儿杀死。
可事实证明,江谦就是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杀死了。
江旭指着浮在水里一动不动的楚绝,“现在人找到了,我姐丢的那缕魂魄能不能找回来?”
吴正刚将楚绝提起来左右打量着,又拿出法器念念有词,末了摇摇头,“查不到。”
江旭当即像炮仗一样炸了起来,“吴正刚!你平日所学都当白饭吃了吗!哪个内门手中的武器里没有你熔炼过的魂魄?你现在和我说查不到?”
楚绝斟酌的措辞就这样卡在喉咙里。
她听到了什么?
江旭态度恶劣,吴正刚将人一丢,也不惯着,“师妹受苦我也痛心,但现在不是没办法吗。”
“没办法为什么不早说?”
“好了。”阮玉打断二人即将爆发的争吵,“我来试试。”
说罢他蹲下身捏起楚绝的手腕,以真气为刃割开道口子,放了一盅血。
他就用笔蘸着那盅血在丹墀中间画了个血阵。
“这是……?”
“锁魂阵。”
楚绝几乎不会思考了,锁魂阵……不是禁术吗?琼枝长老怎会在宗门使用这些?
阵上红光渐渐亮起,阮玉道:“惇义再来试试。”
吴正刚站在阵中倒弄半天,粗犷的剑眉狠狠一簇,“阮琼枝你行不行?”
男人怎么能被说不行?
阮玉鼻子都气歪了,“扬为哪次作死不是我用这阵法救回来的?你自己修为不到家就别给我泼脏水!”
论嘴上功夫,吴正刚比不上这几个师弟师妹,他被噎得不行,目光游移着,落到看热闹般的申不弱身上。
“师兄瞧我做什么,我是真的帮不上忙。”
“废物。”
申不弱摇头,“没有我这个废物,揽岳宗还不知要烂成什么样子。”
“靠抽人情识堆壁自身残缺罢了,何必说的这样大义凛然。”
申不弱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恼怒,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这些天资差的内外门如今心思全放在修炼上,虽逐渐失去思考能力易被外界是非影响,却极好掌控。
宗门最想要的,不正是这种指哪打哪的傀儡吗?
移山湖上落着隔音结界,除了杜杳然,没有任何弟子听到他们的对话,只当长老们在惩戒叛宗弟子。
这些时日的相处,这些人私底下的秘密她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江谦没有传闻中那样清白。
可师尊教她识字,教她功法,她也享受着亲传的资源,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一路人了。
她装作没听到,折回灭蒙山打坐去了。
杜杳然能想通,楚绝却想不通。
她认为的名门正派,竟是如此吗?
她原以为,是自己有辱门风背弃组训,原来供她生长的土壤早已五毒俱全。
其实,比起这些活着的长老,她的师尊才算领首——
自江谦重伤,师兄师姐们带着内门出去捉人,宗主和其他长老也经常离宗。如今,江谦身边只剩下一个楚绝。
外面的传闻乱七八糟,楚绝只相信自己的师尊,她要听江谦醒过来亲口对她说。
师尊醒了。
师尊并未和楚绝讲过这件事,只经常叫她去外面守着,好在江谦的筋骨一天天好了起来,距离恢复修为也更进一步,她便没那么担心了。
不担心就会好奇,百闻谷那么多奇珍都愈不合的伤,师尊是怎样治好的呢?
那日楚绝照旧从宗门外带回补药,踏上青雪阁时,师尊却不在。
她看见一处半开的密室。
她走了进去。
她看见了好多人。
好多被挖去本源的,死不瞑目的人。
楚绝已经没办法去想平日里谨慎的师尊为何会露出破绽,极力压制的心魔在叫嚣:“你师尊杀了好多人啊,你睁眼看看他们,都是你的同门,她日日白衣,便是在为他们吊唁吧!
她早就心怀不轨,你偏不信,若不是此刻亲眼所见,你还要骗自己一辈子吗?”
是吗?
她的师尊和明朝长老私交甚密,却装作水火不容的模样。
是外冷内热吗?
她的师尊明明是最难精进的五行本源,修行却不输琼枝长老。
是勤勉不懈吗?
她的师尊不要弟子沾染一丝邪气,尤其是那些纯粹的一色本源。
是关爱晚辈吗?
她的师尊门下弟子意外与犯错死去的最多。
是中正无私吗?
她的师尊从前一直在找至纯的水系本源,找不到便与江旭合谋暗害晏若澜,直到她入宗。
是深明大义吗?
是啊。
她的师尊,早就想舍弃她祭奠自己的本源,若不是有人拦着,她现在已经死了吧。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
因为她真的敬爱着江谦,敬爱着这位她亲自选择的师尊。
有关白衣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眼中,名为聿君的丝毫传闻都藏在她心里,她从未深究那些藏在绮丽外壳下的蜿蜒泥垢,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需要一个可以信仰的神。
可是神明,你怎么可以身染污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