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光宗群龙无首却并没有出什么乱子,归功于宋垐平日只动嘴不动手,宗门有他没他都一样。
只可惜传令晷与传信使都是单向,无法联系天上仙人。四位长老聚在一起,正商议着什么。
“这都快一个月了,什么说法也没有,难不成就让师尊就这么白白死去吗?”那长老想起师尊的惨状,重重锤着桌子。
“我们神光好歹是修真界第一大宗派,就由着他们欺辱不成?”
“可凌峰一口咬定师尊是被仙人惩戒,其余几人也与他蛇鼠一窝,我们根本没有证据啊!”
淮相就坐在议事堂主位,也就是宋垐最宝贝的“皇位”。
“若澜什么时候成了仙人,我怎么不知道。”
说起仙人,晏却想起齐潢。
他的剑法是齐潢一点点教出来的。若不是齐潢亲自拟定的宗派收徒规矩不好破坏,他会收晏却做关门弟子。
齐潢待他极好,好到得知真相那一刻,晏却下意识为他开脱。
后来,他看到宗门内掩藏的污垢,看到同流合污的其他门派,他能察觉的事,师祖会不知道吗?
不可能的。
多年过去,终于有人来告诉他,那些光鲜下的丑恶不是真的,他们只是被操控被欺骗的玩物,世界之外另有天地。
一片可以选择站在光里或堕入阴暗的天地。
而不是如此刻,被坑害而不自知。
他轻轻揉着淮相的发顶,“这样的‘仙人’还是不要做了。”
一位看起来聪明许多的长老开了口,“证据并不重要。”
“同舟何出此言?”
范济用折扇遮住轻笑的嘴角,“九大宗掌事个个想做这修真界第一,他凌峰以为,没了神光宗,这位置就能重回到他揽岳手中吗?”
“这种暗流之争,如何伤得了一宗根本啊?”
范济手中的折扇合起又打开,“暗流伤不了,便联合其他宗门去讨伐。”
“讨伐……总要师出有名,可揽岳明面上没有任何错处啊?”
范济摇头,“你们忘了一个人。”
“谁?”
范济:“晏却。”
“他不是死了吗?”
范济:“死人才最好用。”
“可是……他已经叛宗,和揽岳没有关系了啊。”
范济:“凌峰说叛逃就是叛逃?我瞧着倒像是被逼走的呢……”
“……同舟莫要妄加论断。”
“此番是合理推测。”他将折扇往桌上一放,“晏却那样的性子,真叛宗,凌峰几人还能全须全尾的站在那泼脏水吗?”
“有些道理。”另一位长老附和着。
范济面上笑意更深,“被暗害了不得不走,也说不准呢。”
对面长老点头,“不管他是怎么出去的,现在怎么让他回去?”
晏却身上挂着屠城的罪名,只要把他塞回去,他们便有理由去讨伐揽岳宗。
范济的笑容愈发危险,“他何时出去过?分明是凌峰故意放出堕魔的长老祸乱苍生啊。”
淮相将晏却的手从头顶挪开,“得,又成邪修了。”
“我不就是邪修吗。”
她觑过一眼。
“留个邪修在身侧。”晏却曲指在她掌心蹭了一下,“仙君可真善良。”
“……”
有病
她不与病人较真,“可惜,他们似乎不知道自家的好宗主做过什么。”
人心不齐,地崩山摧。
讨论完与凌峰的仇怨,范济再次开口道:“惊鸿剑已归位多日,师弟师妹们可找到其他驯服惊鸿的方法?”
其余长老摇头。
“那便赶在其他宗派之前找到那件晏却耗费百年锻造的剑鞘,我们已经失了宗主,不能再被抢了先机。”
几大门派并不知晓惊鸿剑的秘密,只当那是叫晏却三百年来屹立不倒的倚仗。
如此机缘,自然该夺。
淮相见过那剑鞘,与剑身同色,并没有特殊作用。
“他们这是何意。”
“疯了吧。”
这倒是提醒了淮相,邪修需要镇压的邪剑,或许可以为她所用。
但有一件事她很好奇,“你把剑鞘藏哪里了?”
晏却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师尊!”
一金衣弟子慌张闯入议事堂,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跟头,“静德长老他、他忽然吐血,倒、倒地不起……”
范济闻言立刻起身,与其余三人须臾间抵达戒律堂。
听到熟悉的伤势,淮相也跟了上去。
亲传口中的静德长老靠着墙壁勉强坐起身,身上的淡金色宽袍已被血染红近半。毕竟没像江谦那样带着旧伤被剥武器,张静德看起来并不是无可救药。
“静德!”一长老试图将他扶起,被范济制止。
“他现在伤了筋骨,轻易动不得。”范济一面看伤一面问道:“瞧见是谁做的了吗?”
张静德虚弱道:“太快了……我没看清……”
“戒律堂布下天罗地网也防不住这个贼,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会不会是那个……树妖。”
淮相:“……?”
淮相:“他们说的不会是我吧。”
晏却点头。
范济看完伤,开始为张惠续接筋脉,“是也无用,九大宗合力都找不到的妖物,虚弱时没被杀死,现在成了气候更难除,还不如省些力气想想如何为师尊报仇。”
几人一边疗伤,一边伴随着静德长老龇牙咧嘴的嘶嘶声商议着对策。
热闹也瞧完了,淮相摸着下巴,“这口黑锅不能白背啊……”
——
清泉引的禁制下亦有地窟,淮相便在此处架起器炉。
她说要用一地戕蛇卵换取镜面时,钟情很轻易的答应了,轻易到淮相觉得自己亏大了。
早知道就再藏起一半。
她将镜中面皮取出封存,晏却忽然想到什么,将方皊叫了来。
方皊捏着那张写着‘速来清泉引’的字条,表情冷漠到仿佛世间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将信纸折成长条往器炉里一掷,“怎么,还缺个烧柴的?”
晏却正背对着方皊蹲坐在亮闪闪的镜面山前,“来找找里面有没有你的脸。”
方皊气笑了,“晏若澜,做人不能这样。”
叫他来干活就算了,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淮相从晃眼的晶石山后探出头来,“我们倒是想帮你找,可是我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就算知道,这都变形了,你自己能认出来都算不错……”
方皊听出不对,终于走向那堆镜子,待看清里面镶嵌的东西时,怒火顿生。
“操。”
半个时辰后。
方皊一改来时嘴脸,“姑奶奶,求求你了,我给你当牛做马。”
淮相将代凤山的壁壳一片片砍碎,“就算能复原,你那一身修为也回不来了,何必呢?”
碎裂声不绝于耳。
方皊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我的修为被封印在魂魄里。”
除了寻找长凄,他最在乎的就是失去身体,现在这件事排在首位。
淮相停下手中动作,将浮休交给晏却,“既如此,容我想想怎么做。”
方皊有些惊讶,“你居然真的有法子……”
他虽作出那副姿态,确是没抱希望的。
“我只能试试。”
——
楚绝来到风鸣壑许多天,具体是多少天,算不清楚。
这里似乎是地下,又似乎是禁制内的一方空间,白天黑夜皆是一副无光的模样。
尉新竹不知道出去忙什么,回来时会顺便带些装饰,从有用的到没用的,有一天甚至从储物盒里拖出些桌椅床榻来。
她说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总不能一直席地。
修士物欲低,别说这样遮天蔽日的地窟,就是风吹雨淋也能撑出一方结界打坐,楚绝有些好奇尉新竹从前是什么妖。
楚绝是从几人的对话中听出这件事的。
他们不知何时侵占二人的躯壳,混入宗门,目的不明,却无人觉察。
他们从前杀过人吗?
她那样不计后果的行为,竟是将自己送到另一个妖窟了吗?
楚绝纠结了许久,终于主动找到方皊,“方叔叔,送我出去吧。”
方皊不去寻找李毓后彻底闲了下来,在出口处放了张躺椅,像石像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清泉引回来后,枯燥的日子有了些盼头,方皊躺得更心安了些,偶尔逗弄金子和前属下,甚是惬意。
此时方皊正在拔长啸尾巴上的杂毛,“你现在和晏却一样,被通缉了。”
“通缉我的事只是揽岳宗自己在做,距离这样远,他们找不到我的。”
方皊还要说什么,被长啸拍了一巴掌。
楚绝说道:“我只是太闷了,想出去透透气,很快就会回来的。”
“瞧着挺聪明的,怎么咒术也学不会。”方皊打着趣,还是将禁制撕开道口子。
在楚绝小小的身影消失前,他道:“回来时给我传个信。”
“好的方叔叔。”
楚绝出了禁制,看着久违的却不熟悉的天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
揽岳宗外面,已经下雪了吧。
她的师尊……还会复生吗?
她漫无目的的御气飞行,时不时遇上些修士,躲也不躲,就那样大大方方的飞过去。
许多修士将她当做同样寻人的苦力,毕竟离得远看不真切,他们又有怨在身,不可能全心全意的找什么妖或人。
比起找到妖物被莫名其妙的杀死,或者找到那个背信弃义的楚绝被重伤,还不如这样闲逛来的舒服,所以他们瞧见个人飞过,也没分出什么心思应付。
除了眼前这位拦住她去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