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直到亲眼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被结界推出凤眠的身体,铭须才真正松了口气。他以得胜者的姿态居高临下越过凤眠,俯视着即将被驱逐出境的入侵者。

“新任的冥主,寡人尚不知晓你姓名,但有一点已成定局。”铭须抚弄胡须,“你太急迫,不是孤的对手。”

铭须能感觉到陈眷对陌生的身体尚未完全适应,他大可以在凡间想出更完备的策略,可他单枪匹马的来了,带着几根能控制神智的法器,他以为这样便万无一失,实在稚嫩。

陈眷回望着他,向他勾起唇角。

铭须主动将这个笑当做挽尊,“冥府未彻底消失是孤此生最大的憾事,失去半身修为是你带给孤最大的耻辱,这笔账孤会慢慢和你清算,你可千万……要活到那时啊。”

失去反抗能力的叛军被诛杀过半,皮肉与金属交错的滞涩声与哀嚎求饶声接连不断,即便如此,铭须仍敏锐察觉身后的凤眠站了起来,但他并未在意,连施舍一眼也吝啬。凤眠已经被结界反噬,重伤到连本命法器也唤不出,于他而言不足为惧。

甚至不必铭须吩咐,身后的无凄便主动靠近凤眠替天帝解决祸患。

她倒是忠诚。

“我的寿数如何,这位‘孤家寡人’不必操心。”陈眷眯起眼细瞧着半空中的白胡子老头,“毕竟我瞧着比你年轻太多。”

身后传来皮肉被割裂的声响,他忠诚的部下下手极快,铭须轻笑出声,“虽不知你如何将凤眠召下天界,但失去依仗的感觉,不好受吧。”

依仗?陈眷将视线移向血淋淋的凤眠,沉在阴影里的眼看不出情绪。

铭须向陈眷靠近了些,他虽不是真正的赢家,却也乐于落井下石。

“无凄,做的很——”

“噗嗤”一声,铭须的嘉奖戛然而止,他讷然看向穿过身体的、沾满粘稠血迹的、近乎半个手臂长的白骨,还未来得及做出表情,又被搅碎本源的蛮力折磨到痛不欲生。

铭须骤然发出一声惨叫。

普通武器伤不了仙人身躯,除非那是……

他艰难回头,彻底失去修为的凤眠已现出原形,白鹇腹部那道深不见底的血洞尚未干涸,纯白的羽毛黏满血污,尤其双翅处,已经被血水浸透。

他并未感知到任何人与武器的靠近,怎么会……

冷汗滑入双眼,视线变得模糊,可他仍看清了,那位忠心耿耿的好部下实在离得太近,近到隔绝气息的碧色尘雾若隐若现,她手上力道丝毫不减,却在向他微笑……

——

陈眷并非一人上的天宫,淮相向他坦白自己也能控制凤眠的意志,二人商议一番,决定同行。

淮相不在天界,何谈驱逐。

可铭须对武器的防备格外敏锐,来时她便瞧见了,无论在不在铭须视线范围内,任何武器都无法靠近他分毫。

李毓挡在她身前那一刻,淮相抽出用凤眠的暗器锻造的短刀,果断挖出凤眠的妖骨。

李毓看出她的意图,并未阻止,甚至替她遮掩,两个目的相同的人对视一瞬,在凤眠倒下时,李毓接过了那段骨骼。

凤眠本体庞大,妖骨脱离身体后恢复原貌,足足一臂长,蕴含全部修为的妖骨是最锋利的武器,较她准备的其他手段胜算更高。

动手时,李毓察觉自己的气息被全部遮蔽,她来不及思索太多,对着铭须的后腰狠狠刺去。

铭须没有死,但失去修为的他早已无法支撑庞大的防护结界。

变故只在一瞬间,仙兵们处理完叛军后发觉天帝遇刺,但为时已晚,铭须被新任战神用鞭子勒住脖颈,他们顾及着铭须性命畏缩不前。

天帝被勒得面色发紫双眼凸起,喉咙发出“嗬嗬”声响,他眼瞧着李毓将食指按在他的额头,强行扯出一缕如银白丝线的明光。

那是属于天帝的权责。

——

凤眠倒下后,淮相停止所有操控,将全部心神收回人间。

一万仙兵死绝,凤眠修为尽失,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她不知该怎样面对李毓,索性逃走。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可她不愿那样仓促的面对。

陈眷走后冥府一万鬼差一刻不停的在阴阳两界往返,到此时已送出十万亡魂转生,淮相没多少时间消化情绪,小鬼差在她身旁托着一本名册,身后还摞着半人高的,每成功转生一人,那人的名字、对应的生辰八字,转生的地点等文字会暗淡下去。

淮相在做的,是校对亡魂转生的时间。

胡愔在界门下面笔都写秃了几支,像她这样的录差仅有五十,记录生死是大事,那些赎罪的白工做不得这些。

胡愔是录差之首,又有权责在身,可以在阴界的任何地方抄录。此时的她正一边抓着头发一边抱怨:“陈眷这鳖孙儿倒是跑外面逍遥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老娘收拾,上辈子真是欠他的!”

为了方便沟通,淮相坐在界门之外,“可我瞧他前几日挺忙的?”

一个身影半透的魂魄在胡愔身侧安安静静的整理名册,他写得远没有胡愔快,记录的是混沌之境新归入冥府的亡魂。听到淮相的声音,他下意识仰头,只看到层朦胧的光。

“他忙个球啊!”魂体也会消耗精力,胡愔此时眼下青黑,眼瞧着写出的字又分叉了,她使唤身侧的小鬼,“哎,小子,给我换根笔来。”

淡色魂魄将自己手上的递给她,转身回冥府取新的。

冥府的笔特殊,记录的是生死,笔由冥主用冥河水制成,无需研墨,但脱离冥府一刻钟未使用便会作废,只能一遍遍去取。

胡愔恶狠狠道:“陈眷最会装模作样,我当初就是被他骗了……”她细数陈眷的过错,写着写着又继续抱怨起来,“前日那厮信誓旦旦和我保证这界门最快也要一年才能完全开启,叫我莫心急,我信了,我又信了!他爹的陈眷!老娘掉多少头发就去削他几榔头出气……”

不怨录差懈怠,转生名册也有时限,早抄录等同于白费功夫。

某种程度上抱怨也是种发泄,胡愔的絮叨在这空荡荡的地界实在难得,还能听到些有趣的事,淮相问她:“你们这些年在冥府打了多少架,还记得吗?”

“当然记不得。”胡愔哼哼着,“他总能轻易叫我控制不住脾气,有时候一天能打上六顿,比我在凡间饮食都勤勉。”

胡愔本务娴熟,分出心神与淮相闲聊手上速度也丝毫不减,“别说他了,一想到他的脸我就想吐,咱们聊点儿别的?”

“好。”淮相不是主导者,胡愔讲什么她便听什么。

做了太久鬼差,胡愔也有许多好奇的事,可看到去而复返的修长身影逐渐放大,她忽然有了坏心思,“小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和姐姐说说?”

“我喜欢……?”淮相一面扫视名册上转生者的顺序是否有误,一面心不在焉答道:“高瘦的、白净的、俊俏的、良善的、忠诚的。”

“小槐说这些多数姑娘都喜欢,要再详细些才好。”

“不必。”淮相按着太阳穴,“人不可能一成不变。但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有这些就够了。”

前三点是引人注目的外在,后两点是为人的底色,也是最能打动她的地方。

胡愔说得对,许多姑娘喜欢这样的男子,她也足够幸运,有花开在冻土中,身上的香气被寒气裹挟,恰好,就被她发现了。

——

陈眷是半年后回来的,胡愔感知到他的气息,扔下笔从界门跳出来,眉目和善的为他‘接风洗尘’。

望着逐渐打作一团的两道残影,淮相感叹:原来胡愔真的有把榔头。

只是有些大,将一人长,怪不得陈眷总觉得她要篡位。

半个时辰后,打斗进入尾声,多了争吵声,又半个时辰后,两人顶着两头乱发回来,并一路互相嘲讽。

好在是白日,否则淮相也没时间看上这样的热闹。

陈眷见到淮相时瞳孔一缩,也没打招呼,径直越过她回了冥府。

胡愔倒是先愣住,“他怎么回事?”

淮相并不在意,“我还想问他权责的事,既然他不愿意听我说,胡姐姐代我问问吧。”

冥主回来了,有些东西的确应物归原主。

胡愔心事重重的消失,没一刻又现身,“陈眷说他救下晏却的恩情半年还不完。”她面色古怪,“从现在起你就是他的白工了。”

“可以。”淮相坦然接受,原本她接下半份权责也是为了少欠些情分,现在有还清的机会,她没有理由拒绝。

是夜,淮相依旧在界门外校对名册,胡愔却不与她侃家常了。

翻过第五本后,胡愔忽然说:“天宫换主人了。”

“……这是好事。”

“你不担心吗?鼓动仙军叛逃是重罪。”

淮相眼神一凝,看来陈眷并未替她保守秘密,“刺杀天帝也是重罪,不如一起判了吧。”

胡愔沉默片刻,“这倒是没听说。”

刺杀天帝的罪名比策反仙军更严重,如此避重就轻,淮相已经猜到是谁夺了天帝的权责,“如果新任天帝可以一视同仁的惩戒所有恶行,我也会接受任何结果。如果不能,那么,我没错。”

胡愔有些担心,“你不怕他们强行……”

余下的她没说下去。

“左右躲不过,不如硬气些。”

胡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良久后再次开口,“新任天帝将轮回池毁了,从此不再插手冥府事务。”

“理应如此,如果这部分事务不经由我处理,我会拍手称快。”

凡人魂魄见不得光,多数鬼差白日可以休息,录差却不行,日夜不停才勉强赶上鬼差送行的速度。

又是半年过去,冥府囤积几千年的亡魂总算全部送出,小鬼差翻到混沌之境的名册时,淮相明显一愣。

“怎么了淮相姐姐?”小鬼差怯生生的问。

“……这字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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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
连载中应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