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逐走后,淮相靠着与朴实木间格格不入的华丽躺椅,望着被桐油包裹的榆木横梁,表情看不出喜怒。
中年黄昕自墨逐走后便一言不发,他承认,他的情绪很久没有这样大的波折了。
自他主动在晏却建立宗门最忙碌时揽差,借着整理物件的由头套出金子带出的储物法器内存放何物,趁晏却每日不在的时间将宋垐的魂魄偷出来时,他便等着,等了几年的日暮途穷,淮相一直未归,渐渐的,那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甘。
他依旧是个凡人,找不到打开修士法器的法子,也不能保证魂魄因他的莽撞出逃。
他仍记得,宋垐的神光宗是九大宗派之首,宋垐作为宗主是修真界人人敬慕的存在,宋垐一念杀死两千四百三十二人却只得一个身首异处的结果,死了个痛快。
这件恶事碎在九个门派的互斗里,被蒙蔽的凡人仍旧不明真相。
淮相为什么将宋垐的魂魄重新收拢起来,魂飞魄散不好吗?
他不敢多想,那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恩人要庇护这败类……他只能先下手了。
可他高估了自己。
人啊,得到一点偏爱便容易忘记自己的来路。
他就那样隔着雕花银球,幻视仇人被狠狠折磨的凄惨形状,却无能为力。
“黄昕,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黄昕默不作声的弯下双腿,与从前掺着三分可怜的凄苦神情不同,此时的他双眼无波,像极了……
淮相又一次拦下他,“我有些分不清哪一面的你才是真实的。”
黄昕不回答。
“你也做了这么多年的管事,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膝盖一弯便能解决的。”
黄昕知道,可他并不是在求饶。
金子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为了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它将自己挪进华丽靠椅的阴影中,只一双眼晶亮。
“你在想什么,说出来。”淮相不记得自己说过多少次意思相近的话,“不要让我猜你的心思,我没有那么敏锐,也没有那么了解你。”
隔着一层皮,谁也瞧不见那颗心。对于相处时间最长的李毓,她根本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对于比较好懂的晏却,她有时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黄昕被隔空强按回圈椅,被迫与淮相平视。
他说:“我是个报复心重的人,不想那样轻易的放过宋垐,他欠下那么多条人命,最起码也要死过这么多次,否则我死不瞑目。”
她听懂了,黄昕怕她偏向宋垐,怕没机会报仇,方才那般是在向她请罪。
“你也不必惧怕我,我不是人间的帝王,不怕争权夺利,也愿做什么遗世独立的孤家寡人。”
淮相没用凤眠僵硬的身体做出奇怪表情,只拄着下巴,叫人无端心悸,“我收回他的魂魄就是为了不让他好过,没别的意思,既然你有这个意愿,我可以将这件事交给你去做。”
在黄昕眼中,仙人是比帝王更高不可攀的存在,即便是受仙人指点出自凡间的修士与凡人之间也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那道屏障将他们分隔开来,外面的敬仰朝拜,里面的慈悲受禄。
修士理应比凡人贵重,否则为何人人渴求得道成仙?
黄昕并不是一直留在山上,他见过其他门派的弟子,一身纤尘不染的道袍,脚不沾地的俯瞰众生,只要施舍一句不追究尔等招来邪修的罪过,便能被众生捧上云端。
他们真的将众生作己任吗?为何一定要等得生灵涂炭才肯现身?他们为何不能早早将危机解除?是修为不够无法探知还是有意而为?
黄昕甚至没见过几个用你我二字与凡人交流的修士,第一次遇见的,被他在心里供奉进庙宇,第二次遇见的,浑身散着不食烟火的气息,叫他不敢靠近。
他将神像从庙宇取出,他的赎罪是掺杂着私心的亵渎,他不配仰视神明。
现在那个不食烟火的仙人顶着陌生皮囊与他平视,撕碎他脏污的设想,并允许他……
“凡人恶意揣度修士意图是重罪,我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淮相:“……”
淮相:“如果你喜欢这样,我也可以,满足你。”
桌上的笔自行蘸墨写出一长串材料,“现在罚你半个时辰内将这些东西找齐全。”
她将宣纸拍在黄昕身上,“金子,看会儿门,我要睡一觉。”
黄昕脚下生风的去准备需要的材料,金子甩着尾巴躺在门口晒太阳,淮相短暂的停止对凤眠的操控,将视角移向天宫。
天宫的结界早有破损,铭须召集剩余天兵绞杀叛兵后没多久便碎了个干净,没有结界限制,精锐们召来本命仙器实力大增,那些未被昼宿碎片击中的精锐本想听从天帝的命令,可铭须只会错杀不会放过,为了活命,剩余的精锐也放弃立场攻向天帝。
有些同铭须一样认为丹药有问题,有些认为同僚中了傀儡术,更有甚者疑心铭须卸磨杀驴,要将他们这些粘过脏血的刀通通折毁。
“哈哈哈哈……好一个干干净净的天宫!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天帝!”
“铭须!你以为杀了我们便能高枕无忧吗!”
“老子为了给你卖命亲手杀了相识三千年的至交,狗爹养的的杂种你对得起谁……”
“鳖孙儿有种下来和你爹打,躲在上面算什么本事!老子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叛兵们的口不择言换种说法便是:铭须指使他们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至于缘由,恐怕只有天帝本人知晓了。
“好热闹啊。”
身后传来轻灵的少年音,淮相调转视线,那里并无异常。
铭须离得远,淮相并未看清他陡然僵硬的脸,只听到那故作威严的苍老声音,“何人擅闯我天宫?”
——
估算的时间过了,淮相再借凤眠的眼睛视物时,人间已过去三个时辰。
金子正扒着凤眠的身子试图将他舔醒,对上略空洞的双眼后嘿嘿一笑,“相相这一觉睡得真长哟。”
她推开金子的狗头,看向门外的日暮西垂,又看向眼前摆放整齐的材料,瞬间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你们躲远些,别误伤着。”
于是,黄昕和金子一人一狗只能蹲在墙角眼巴巴瞧着。
要做坏事,手生,半个时辰后,淮相没轻没重的造了个极难死去的□□暂时困着宋垐的魂魄,她盯着那丑到极致的躯壳,有些难过的否定了自己的泥塑手艺。
淮相又做了个笼子,一如她的审美,美观精细。
硬的材料淮相可以削得漂亮,软的……她想,她只是没那么多时间精雕细琢而已,练习个百八十遍,总会熟练的。
将丑东西和漂亮笼子交给黄昕后,淮相带着金子离开那朴实的木间。
这是个四不像的身子,头不够大,四肢不够长,连接的躯体倒是捏得大方,能插下一百把长刀。
宋垐较常人小了一圈的头上没有头发,有一双勉强视物的眼睛,一张嘴只能发出“嗬嗬”声。
给这样的恶人配这样的躯壳已是恩赐,黄昕愤恨的用刀背敲击关着宋垐的笼子,宋垐猛的瑟缩,却因为骨骼不全只能蠕动。
这就够了。
黄昕咧着嘴角笑,这就够了。
淮相说,这副躯壳的五感是常人数倍,受伤后会缓慢自愈,若是不小心将人折腾死了,这放大的笼状法器会留住魂魄,待身体长好,魂魄自会归位。
他没急着作践宋垐,藏起手上那把骇人的、锈蚀的、不太锋利的长刀后向门外追去。
金子是条笨狗,平时惯爱偷懒,现在也只会围着她像鸟雀一样乱叫。不像他,淮相问什么便能答什么。
黄昕这样宽慰自己,可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没有本源的凡人再有用也只是个凡人。
他似乎,没什么值得倾注的价值。
——
五十年过去,扎着两条冲天小辫子的泥鳅妖小滑长高了两寸,妖族寿命长,生长上较人类迟缓许多。
但有黄昕这位还算聪明的人类教导着,小滑讲话不再磕绊,甚至愿意主动与人交谈。
如此刻,她拽着‘凤眠’的广袖,“大哥哥,你的脸色好差,像剥了壳的鸡蛋那么白……”
黄昕眼角一抽。
“大哥哥是不是受伤了,小滑这里有草药,保管你用完飞檐走壁飞天遁地飞上枝头变凤凰……”
淮相顶着凤眠的壳子笑出声来,“好好好,小滑真是熨帖人心。”
小姑娘真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草药递给淮相,又将头扭向黄昕,“黄黄弟弟,我的成语是不是比昨天用的更好了呀。”
算算年龄,小滑已经两百岁,中年模样的黄昕的确小她许多。
黄昕违心点头,“但是小滑可以用得更好。”
“不对,黄黄弟弟昨天不是这样夸我的。”
黄昕面上一僵,下意识捂住小妖的嘴,但某条小狗嘴巴更快,“我听到了哦,昕昕说:‘小滑一定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小泥鳅,这么难的七言绝句都能背下来,今日的课业也一定可以独立完成呢’。”
矫揉造作,惟妙惟肖。
黄昕向金子友善一笑。
我感觉我有一点进步了,但有时候还是词不达意,一句话要斟酌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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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