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号,学期最后一周的周一。
沈青舟坐在办公室电脑前,屏幕上是“古文学研究会”台湾学术交流项目的申请表。出发时间:一月十五日,为期四周。截止日期:今天下午五点。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十分钟。
窗外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窗台的绿萝上,叶片绿得发亮。旁边那盆驱蚊草又开花了,细碎的小白花像星星。这些都是林小雨送的——从九月的第一盆,到现在的第四盆,她的窗台快要被植物占领了。
就像她的心,快要被那个人占领了。
沈青舟闭上眼睛。她能想起十六天前那个天台上的吻,想起林小雨说“我陪你”,想起自己回答“明天见”。然后她们确实见了——每天早晨,林小雨都会带早餐来办公室;每天下午,她们会一起在图书馆查资料;每天晚上,林小雨会发来“晚安”。
像一对……恋人。虽然她们还没正式确认。
但沈青舟害怕了。
不是害怕林小雨,是害怕自己——害怕自己越来越依赖那些早餐,那些陪伴,那些“晚安”。害怕自己开始期待明天的见面,害怕自己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牵她的手,害怕自己会想要更多。
害怕自己,会因为爱上而受伤。
所以她填了这张表。台湾,一个月,物理距离。也许空间能给她思考的时间,能让她冷静下来,能让她想清楚:这是爱情,还是寂寞?是心动,还是感动?
她点击“提交”。
申请表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沈青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是谁。
“进来。”
林小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熟悉的食盒。今天她穿了件浅蓝色卫衣,深蓝短发剪短了些,更显利落。她笑着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早,今天有桂花糕和……”
她停住了。
目光落在沈青舟的电脑屏幕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申请页面,清楚地显示着“台湾学术交流项目申请已提交”。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青舟,”林小雨的声音很轻,“这就是你的‘时间’?逃到海峡对岸去?”
沈青舟关上页面,转身看她:“不是逃避。是学术交流,早就计划好的。”
“早就计划好?”林小雨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躲闪的眼睛,“那为什么上周我问你寒假计划时,你说‘还没定’?”
“临时决定的。”沈青舟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假装整理书,背对着林小雨,“有个很好的项目,机会难得。”
“什么时候出发?”
“十五号。”
“去多久?”
“四周。”
一问一答,像在审讯。空气越来越冷。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架旁,抽出那本《明清女性诗集》。她翻开第86页——那里夹着两张纸条。一张是几个月前她“遗失”学生卡时夹的,另一张是上周她偷偷放进去的,上面写着一句诗。
她把书摊开在沈青舟面前。
两张纸条中间,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迹娟秀,是沈青舟的:
“此夜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林小雨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你写这句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青舟的手指收紧。她没有回答。
“我在想,”林小雨替她回答,“在想我。在想我们。在想那些你不敢承认的心动。”
沈青舟闭上眼睛:“林小雨,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林小雨的声音在颤抖,“等你一个月?等你从台湾回来,然后告诉我‘对不起,我想清楚了,我们还是师生’?”
“我不是……”
“你就是。”林小雨打断她,“你在害怕,所以你选择逃跑。就像当年你躲进故纸堆里疗伤一样,现在你要躲到台湾去。”
沈青舟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林小雨的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那种倔强的样子,让沈青舟的心脏细细密密地疼。
“那我要跟你去台湾。”林小雨突然说。
“不行,”沈青舟立刻拒绝,“你还要上课。”
“我可以请假。”
“不行。”
“那你告诉我,”林小雨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她,“告诉我,我留下,你会好好思考我们的事,而不是用距离来拖延。告诉我,你不是在逃跑。”
沈青舟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一切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应该说“我不是在逃跑”,应该说“我会好好思考”,应该说“等我回来”。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林小雨说得对——她就是在逃跑。
害怕心动,害怕依赖,害怕那些她从未体验过的、汹涌的感情。所以她选择最安全的方式:拉开距离,回到熟悉的孤独里,用学术来填补情感的空缺。
就像过去三十年一样。
“林小雨,”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需要时间……真正的思考时间。在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林小雨的心脏。
她后退一步,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许久,她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突然回头:
“沈青舟,我会等。但我不喜欢等待。”
门关上了。
沈青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空气里还留着桂花糕的香气,和林小雨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她走到茶几旁,打开食盒。第一层是桂花糕,第二层是蜂蜜蛋糕,第三层是薄荷茶包。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这次,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我选李商隐的答案:不畏人言,只问真心。”
沈青舟拿起纸条,看着那两行诗。李商隐的《无题》,写的是不顾一切的爱情。
林小雨在告诉她:我选择勇敢,那你呢?
她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然后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林小雨正走出文学院,深蓝短发在冬日的风里扬起。女孩没有回头,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即使被风雪摧折也不会弯腰的树。
沈青舟的手指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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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五号,桃园机场。
沈青舟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时,台湾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和上海的干冷不同,这里的冬天有种温润的潮意。
交流项目安排得很满:上午讲座,下午研讨,晚上还有文化交流活动。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会议要点,手机里存了几百张文献照片。
但每天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安静下来时,林小雨的脸就会浮现在脑海里。
她想起那个天台上的吻,想起林小雨说“我陪你”,想起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
手机安静得可怕——除了项目组的群消息,没有任何私人信息。林小雨真的没有联系她,就像她要求的那样。
这样最好。沈青舟告诉自己。距离产生美,也产生清醒。
但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一月十八号,项目进行到第三天。下午是“古文学与地方书写”研讨会,地点在九份古镇的一个老茶馆。
沈青舟坐在台下,听着台湾学者讲钟文音笔下的九份,眼睛却看着窗外。古镇建在山坡上,青石板路蜿蜒,红灯笼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很美,很安静。
如果林小雨在,一定会喜欢这里。她会拿出速写本,画那些老房子,画那些灯笼,画那些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的石阶。
沈青舟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研讨会在下午四点结束。按照日程,大家应该坐车回台北市区。但项目负责人突然宣布:因为突发暴雨预警,山路可能塌方,为了安全,所有人今晚留在九份,住宿由会务组统一安排。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打电话改签机票,有人联系家人。
沈青舟打开手机天气,果然看到暴雨预警——未来三天都有强降雨。她叹了口气。
会务组开始分配住宿。古镇民宿房间有限,需要两人一间。沈青舟和一个台湾大学的年轻女教授分到了一起。
“沈教授,你好。”女教授笑着伸出手,“我叫陈雅文,研究现当代文学。”
“沈青舟。”她握手,笑容有些疲惫。
分配到最后几间房时,会务组的一个女孩突然跑过来:“沈老师,陈老师,抱歉……民宿那边说,你们那间房的热水器坏了,今晚修不好。能不能麻烦你们和别人换一下?”
沈青舟皱眉:“换到哪儿?”
“只剩一间双人间了,但……”女孩有些尴尬,“但另一位也是大陆来的学生,女生。你介意和学生一间吗?”
沈青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哪里的学生?”她听见自己问。
“华东师大的,文学院的,叫林小雨。”
时间静止了。
沈青舟看着女孩手里的住宿名单,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
林小雨?她在这里?作为志愿者?
“沈老师?”陈雅文碰了碰她,“你认识这个学生?”
“……认识。”沈青舟的声音有些哑,“她是我的学生。”
“那正好呀。”女孩松了口气,“你和学生一间,陈老师和其他老师一间,这样安排可以吗?”
陈雅文点头:“我没问题。”
沈青舟想说“不”,想说“换一间”,想说“我不要和学生住一起”。
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女孩带她们去民宿。古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青黑色的光。红灯笼在傍晚的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那家民宿叫“山城居”,老式的日式建筑,木结构,纸拉门。沈青舟拖着行李箱走进庭院时,看见一个人坐在廊下。
深蓝短发,浅蓝色卫衣,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清晰。
林小雨转过头,看见她,笑了。
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好巧。”
沈青舟站在庭院里,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着林小雨,看着那双熟悉的、清澈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里?”
“志愿者呀。”林小雨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这次交流项目有五个志愿者名额,我申请了。上周收到通知,说录取了。”
上周——就是她提交申请后的第二天。
所以林小雨早就知道了。早就计划好了要跟来。
“你骗我。”沈青舟低声说,“你说你会等。”
“我是在等。”林小雨看着她,眼睛很亮,“用我的方式等——不是坐在原地等,而是走向你,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沈青舟说不出话。
林小雨拉着行李箱走向房间:“老师,先放行李吧。雨要下大了。”
房间是传统的日式榻榻米,很简洁。两床被褥已经铺好,中间隔着个小茶几。纸窗外,雨声渐沥,古镇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沈青舟坐在榻榻米上,看着林小雨整理行李。女孩的动作很熟练,把两人的东西分开放好,烧水泡茶,还从包里拿出一小盒香薰蜡烛。
“台湾买的,”林小雨解释,“茉莉味的,助眠。”
沈青舟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看着林小雨在烛光里的侧脸,忽然有种不真实感——这个她逃了三千公里想要避开的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安静地为她泡茶。
“你不生气吗?”她突然问。
林小雨抬头:“生气什么?”
“气我逃跑。”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生气。但冷静下来想更多的是……理解。”
她坐到沈青舟对面,隔着烛光看她:
“沈青舟,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能理解。”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所以我不逼你。我来这里,不是要逼你现在就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因为对我来说,你不是需要逃离的问题,而是我想要奔赴的答案。”
沈青舟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泪水一颗颗砸进茶杯里,荡起小小的涟漪。
林小雨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哭。直到她哭够了,才递过来一张纸巾。
“沈青舟,”林小雨轻声说,“今晚就好好休息吧。什么都不想,不想我们,不想未来,不想那些恐惧。就当是两个困在雨天的旅人,偶然相遇,共享一室温暖。”
沈青舟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窗外,暴雨倾盆。
窗内,烛光摇曳。
两个本该相隔海峡的人,此刻坐在同一屋檐下,听着同一场雨。
而有些距离,一旦被缩短,就再也拉不开了。
就像有些心动,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沈青舟知道,她逃不掉了。
也不想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