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台上的坦白

距离学期结束还有四周。

文学院天台的风一如既往地大,把十二月的寒意卷成细密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沈青舟靠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图书馆的尖顶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她今天没绾头发,长发被风吹得凌乱,米白色大衣的衣角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知道是谁。

“老师。”林小雨走到她身边,同样靠在栏杆上。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脖子上松松地绕了条浅蓝色围巾——是沈青舟上次“忘记”在她那里的那条。

“怎么上来了?”沈青舟没有转头。

“晓晓说看见您上来了。”林小雨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说您一个人,站了快半小时。”

沈青舟沉默。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老师,”林小雨转向她,“您还记得吗?上次在这里,您说学期结束前给我答案。”

“记得。”

“现在离学期结束还有二十八天。”林小雨的声音很轻,“您开始整理了吗?那些恐惧,顾虑,‘应该’和‘不应该’?”

沈青舟终于转头看她。暮色里,女孩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眼睛却很亮,亮得让人无法回避。

“林小雨,”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因为您值得。”林小雨的回答永远那么简单,又那么沉重。

“不值得。”沈青舟转回头,看着远方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我比你大十岁,林小雨。十岁是什么概念?你上小学的时候,我已经在大学里读《诗经》了;你青春期第一次心动的时候,我已经在准备博士论文了。”

“所以呢?”林小雨的声音平静,“您会因为我小十岁,就觉得我的感情不配被认真对待吗?”

沈青舟的手指收紧。栏杆的冰冷透过手套传来,但她觉得掌心在出汗。

“我曾经,”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喜欢过我的导师。”

林小雨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四十岁,我二十四,他妻子刚去世一年。”沈青舟继续说,眼睛看着远方,“我帮他整理书稿,陪他做研究,在他最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我以为……那是爱情。至少对我来说是。”

风更大了,吹起两人的头发。

“后来呢?”林小雨问。

“后来他再婚了。”沈青舟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娶了一个和他同龄的女人。婚礼上,他握着我的手说‘青舟,谢谢你那段时间的陪伴,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学生’。”

她停顿,很久:

“我花了三年才走出来。三年里,我把自己埋进故纸堆,埋进那些死了一千年的文字里。因为活人的感情太危险,太容易让人受伤。”

林小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你看,”沈青舟终于看向她,眼神里有种让林小雨心疼的疲惫,“我怕你将来后悔,怕你发现我只是你青春期的投射,怕你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个错误——就像我当年一样。”

暮色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地上倒悬的星空。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发疼。她伸手,握住沈青舟的手——隔着羊皮手套,但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沈青舟,”“看着我。”

沈青舟看着她。

“我不是当年的你。”林小雨一字一顿,“你也不是当年的他。我们是两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在此时此地,真实地心动着。”

她拉着沈青舟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它。”

隔着厚厚的衣物,其实感觉不到心跳。但沈青舟知道那里在跳动,知道那颗十八岁的心脏,正在为她说出这些话而剧烈跳动。

“它为您加速了327天。”林小雨的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晰,“从九月七号第一节课,到今天,每一天我都数着。这不是崇拜,不是投射,不是青春期冲动——这是爱情。是我想和您一起吃早餐,一起读书,一起变老的那种爱情。”

沈青舟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你才十九岁,”她轻声说,“怎么知道什么是‘一起变老’?”

“因为遇见您之后,”林小雨握紧她的手,“我把余生都预演了一遍。我想象你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的样子,想象我们头发都白了,还坐在窗边一起读诗的样子。我想象得很仔细,连你老了以后会戴什么样的老花镜都想好了。”

沈青舟笑了,笑着流泪:“傻瓜。”

“可能是吧。”林小雨也笑,眼泪掉下来,“但我是个很认真的傻瓜。”

她们就这样站着,在暮色渐浓的天台上,手握着手,泪流着泪。远处有晚归的鸟群飞过,翅膀划过深紫色的天空。

“林小雨,”沈青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答应了,我们缺不合适,你想过吗?”

“想过。”林小雨点头。

“比如?”

“比如公开的、隐晦的议论。”林小雨数着,“比如我家人可能会反对——虽然我妈应该会支持我,她一直说‘幸福比形式重要’;比如我们会有争吵、磨合、眼泪……”

她停顿,看着沈青舟的眼睛:

“但也会有早晨共读一首诗,深夜一起改论文,春天去苏州看您说的那棵玉兰树。会有雷雨夜我握着您的手,生病时您靠在我肩上,会有很多很多个‘今天天气真好’的普通日子。”

沈青舟的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擦。

“你才十九岁,”她重复,“怎么像活了一辈子那么通透?”

“因为遇见您之后,”林小雨轻声说,“我把余生都预演了一遍。而每一次预演,结局都是幸福的。”

暮色完全沉下去了。天台的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织在一起。

沈青舟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那种不顾一切的真诚,看着她紧握着自己的手——那么用力,像怕一松开就会失去全世界。

心底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了。

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林小雨的脸颊,指尖擦去那些泪痕。

“给我时间,”她说,“到学期结束那天。”

林小雨的眼睛亮了:“你……”

“我需要一个仪式。”沈青舟打断她,声音很轻,“从‘师生’到‘恋人’,需要一场郑重的告别和开始。而在那之前……”

她停顿,看着林小雨期待的眼神:

“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师生。但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林小雨的唇角,“允许我……先预习一下。”

然后她倾身,很轻地,在林小雨唇上印下一个吻。

只是触碰,一触即分。像蝴蝶停驻花瓣,像露珠滑过叶尖。

但林小雨的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她只能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沈青舟退开后那声轻轻的叹息。

“这是答案的……预告。”沈青舟说,脸颊泛着罕见的红晕,“正式的答案,等学期结束。”

林小雨站在那里,像被定格了。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很轻,很暖,带着沈青舟身上特有的檀香和墨香。

“沈青舟,”她终于找回声音,“我能……再预习一次吗?”

沈青舟笑了,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柔得不像话:“贪心。”

但她没有拒绝。

这一次是林小雨主动。她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捧住沈青舟的脸,轻轻吻上她的眼睛,再是想过无数遍的唇。

比刚才深一些,久一些。她能感觉到沈青舟的睫毛在颤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能感觉到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在收紧。

像两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绿洲。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沈青舟靠在她肩上,额头抵着她的锁骨,轻声说:

“我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那就别回去。”林小雨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往前走,我们一起。”

他们在天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直到远处的教学楼亮起晚自习的灯光。

下楼时,沈青舟走在前面,林小雨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到三楼时,沈青舟停下:

“我到了。”

“嗯。”林小雨点头,“晚安,老师。”

“晚安。”

沈青舟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向办公室走廊。走到一半,她回头,看见林小雨还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快回去吧,”她说,“要锁门了。”

林小雨点头,但没有动。

沈青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走回来,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明天见。”她说,然后转身离开,这一次没有回头。

林小雨站在楼梯口,摸着额头被吻过的地方,笑了。

她慢慢走下楼,走出文学院。冬夜的星空很清澈,星星像碎钻一样撒在天鹅绒般的夜空里。

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沈青舟发来的消息:

“围巾记得戴好,别感冒了。”

林小雨把围巾又绕紧了些,回复:

“你也是。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

“桂花糕。”

林小雨笑了,在冬夜的星空下,笑得很幸福。

她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沈青舟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上了一半,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那个她追了327天的人,那个她以为永远够不到的星星,现在就在那扇窗后,等着她明天的桂花糕。

而距离学期结束,还有28天。

28天后,她会得到那个正式的答案。

但今晚这个吻,这个“预习”,已经让她知道——

答案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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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差吸引:墨点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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