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舒服就该马上说,更严重了怎么办?”他的语气有些急切,“你想跟上次一样,拄拐杖上班?”
边瑜嘴硬道:“哪有那么夸张,就是破点皮,没那么严重。”
秦宥脸色微沉,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先坐下吧。”
边瑜在一旁的休息椅坐下,却见秦宥竟直接蹲了下来。他伸手的动作有些急,落下来时却极轻,指尖触到那片泛红的伤口。
她忍不住“嘶”了声。
秦宥倏地收手,霍然起身:“你在这里等我。”
边瑜怔怔地望着他挺拔却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指尖碰了碰脚后跟那片火辣辣的地方。
这高跟鞋穿起来可真是受罪。要不是为了在答辩时显得更专业利落,她才不会穿来上班,没想到现在疼得这么厉害。
没过多久,秦宥便提着一个印着卡通熊头的袋子折返:“穿这个吧。”
“这是什么呀?”边瑜疑惑地打开,从里面拎出一双毛茸茸的棕色熊爪造型鞋套,软乎乎的鞋面上,还绣着个咧开嘴傻笑的熊脸。
“你……”她抬起眼,狐疑地打量着他,“该不会是直接从工作人员身上抢来的吧?”
“想什么呢?买的。”他打断她的胡思乱想,随即在她面前蹲下身,握住了她的脚踝。
“喂,干嘛?”她下意识地想缩回。
“抬腿。”他声音低沉,动作却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帮她褪下折磨人的高跟鞋。
冰凉的消毒湿巾轻轻擦拭过,随即一张柔软的创可贴被仔细地贴上。
处理完伤口,他轻轻将她的脚放下,站起身:“好了,试试看。”
边瑜低头打量着这双过分可爱的鞋套,棕熊咧着嘴,傻乎乎地冲她笑。她眯起眼,刚想吐槽:“这风格……”
秦宥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纪念品店只有这种鞋套。旁边那双小黄鸭的,配上你这身西装,保证回头率百分百。你要是更喜欢那个,我现在就去换。”
“我又没说不穿,”她扶着椅背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柔软的鞋底很好地缓解了疼痛,“傻是傻了点……不过还挺舒服的。”
秦宥没有接话,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让她可以借力站稳:“合适吗?”
“嗯,舒服多了。”边瑜像重获新生,“感觉再玩两圈也没问题了。”
“都这样了还想着玩?”秦宥的眉头微微蹙起,“回去吧。”
“别呀,来都来了。”边瑜指向不远处的射击摊位,眼睛亮晶晶的,“那不是还有个项目没玩吗?玩完这个就回。”
秦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担忧地瞥了眼她脚上的熊头鞋套:“真还要玩?”
“坐着玩嘛。”边瑜眨眨眼,视线越过秦宥,朝他身后摊位的工作人员扬声问道,“这子弹多少钱?”
“五十块十五发。”
边瑜心里快速算了算:“那先来三十发试试。”
“充两百送两百哦,划算得很!”工作人员热情补充。
边瑜摆手:“不用……”
“充吧。”身旁的秦宥已经干脆利落地亮出了付款码,“滴”的一声轻响,交易完成。
“等等!”边瑜想阻止的手僵在半空。
“嗯?”秦宥抬眼看她。
“买这么多干嘛……别说四百发,五十发我手就得抖得不行了。”
“打不完下次再来。”秦宥从老板手里接过沉甸甸的玩具气/枪,稳稳地递给她,“既然想玩,就玩尽兴再走。”
哟,突然这么大方?边瑜心里嘀咕,但还是道了谢,接过枪。枪身比想象中更有分量。她挺直背脊,举枪,眯起一只眼瞄准最近的靶心,扣动扳机。
“啪!”一声轻响,子弹打在七环的位置。
“不错,上靶了。”秦宥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她又连着打了十几发,成绩虽不惊艳,但也稳定在六七环之间。她渐渐较上了劲,非要打出个十环不可,眼神专注地透过准星,仔细调整着那微小的偏差。
秦宥也不催她。他不知何时走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零食和冰镇饮料,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安静地看着她一枪一枪地练习。
她的侧影专注,碎发被微风吹动。趁她不注意,他悄悄举起手机,镜头无声地对准她,“咔嚓”一声轻响。
不知打了多久,手臂开始酸胀。边瑜甩了甩发沉的胳膊,把枪递给秦宥:“不行了,手酸,你来吧。”
靶纸上弹孔零星,大多集中在近处的靶子。最远那一排的靶心,依旧干干净净——那距离对新手来说,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秦宥接过枪,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眯眼瞄准最远的靶心。第一枪,果然脱靶。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再开一枪,子弹险险擦着靶子边缘飞过。
“你也是第一次玩?”边瑜揉着发酸的胳膊肘,好奇地问。
“这种室内的,是第一次。”他又试了几枪,命中率依旧感人,便果断换了个近点的靶子找手感。
“你还玩过室外的?”她追问。
“水枪也是枪。”他回答。
边瑜噗嗤笑出声:“水枪谁没玩过?这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她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在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拿起桌上他刚买的冰镇薄荷汽水。
微甜的液体,渐渐化去心头的郁气。
她抬眼望向场中的秦宥。傍晚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那身格格不入的西装,此刻也融入了游乐场。
在这里,只有纯粹的、带着点傻气的快乐。
秦宥这个人,有点像这杯加了冰的薄荷水,初接触时觉得有些冷冽,偶尔还会被他直白的言语噎到,但却带着一份清爽和真实。
心里那点因为矿山车而产生的小怨气,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这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看我干嘛?”他突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边瑜掩饰性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热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谁看你了?我是在监督你的枪法到底准不准!”
秦宥挑了挑眉,没戳穿她,转回头继续瞄准。
边瑜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飘了回去。
目光悄悄滑过他的肩线和腰身,最后落在他扣在扳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身形高大,专注侧身瞄准时,夕阳余晖为他镀上一层光晕,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赶紧收回视线,在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闺蜜弟弟不可觊觎。
过了一会儿,一声轻轻的“谢谢”飘进秦宥的耳朵。
声音很轻,却也清晰。
秦宥扣动扳机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目光带着明显的错愕转向她:“……谢什么?”
“谢你的子弹,”边瑜眼神有些放空,“还有……谢谢今天带我来这儿。”
“刚才在上面还叫得撕心裂肺,”秦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现在倒知道谢我了?”
“太刺激了,我胆小,承受不住。”她想起那强烈的失重感,依然心有余悸,“下次再骗我坐那种死亡飞车,我一定让你也体验一下什么叫手刃高中生。”
“不客气。”他低笑出声,“下次听你的,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她将最后一点饮料吸光,空杯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投入垃圾桶:“下次不来了,没优惠,不划算。”
这惜财的程度让秦宥一时语塞。
“又不差这几十块。”他简直哭笑不得。
“差,我很差钱的。”边瑜说,“你不知打工人苦。挣钱如吃屎,花钱如拉稀。”
秦宥被她这粗犷的比喻无语住了:“……那下次用优惠券,总行了吧?”
“勉强可以接受,”边瑜随即强调,“但矿山车免谈!”
“知道了,”他看了眼剩下的弹夹,“那今天先不玩了?”
“不玩了,”边瑜甩甩依旧酸麻的胳膊,“再玩下去,明天上班连笔都拿不稳。”
秦宥将枪交还给工作人员,自然地走回她身侧:“想回家了?”
边瑜点点头。
“脚还能走吗?”他目光下移,落在她包裹在毛绒熊头里的脚踝上。
“能。”边瑜回答得干脆。
“真能?”秦宥显然不信。
“皮实着呢,没你想的那么娇气。”边瑜说着就要站起来证明。
秦宥眉头紧锁:“那你走两步我看看。”
边瑜依言迈步,动作稍显滞涩,但还算稳当。
“疼就别硬撑。”秦宥伸手想去扶她胳膊。
边瑜却灵活地一摆手,避开了:“再磨蹭会儿,伤口都要结痂了。”她说完,率先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秦宥无奈,弯腰拎起地上装着高跟鞋的袋子和她的小包,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秦宥略显迟疑的声音:“刚才矿山车……不是故意要吓你。”
边瑜脚步微顿,回过头。
夕阳的暖光落在他脸上,他耳根似乎有点红。
这副难得一见的模样,让她觉得有些新鲜。
“我知道啊,”边瑜笑了笑,“不就是你想玩,我舍命陪君子嘛。下次你自己去,反正单人也有优惠。”
“如果知道你会受伤,我就不会带你来了。”
边瑜心头微微一震。她看着他,傍晚的风拂过发梢,带来游乐场里残留的棉花糖甜香。
“我刚开始是有点气的,”她坦诚道,“但后来,那种尖叫着冲下去的感觉,好像真的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甩出去了。”
“什么事情?”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边瑜迅速改口,“总之,谢谢啦!虽然刚才想削你的心是真的!”
秦宥明显愣了一下,看着她释然和得意的眼神,松了口气:“你不生气就好。”
“哟?”边瑜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突然向前凑近一步,仰起脸,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你还会担心我生气啊?我还以为你巴不得看我出糗呢。”
距离骤然拉近,秦宥甚至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以前从不相信,被人盯着看会说不出话。
可此刻,在边瑜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下,他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大脑空白的感觉。
“就……怕你回头算工伤,讹上我……”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边瑜噗嗤一笑,背着手轻盈地转过身去:“那你可真是看人太准了!”
“我叫车送你回去。”秦宥迅速掏出手机,“要不我还是……”
那句“我送你回去”还没说出口,就被边瑜利落地截断。
“真不用!”她语气坚决,还带着点被小瞧的不服气,“就磨破点皮,又不是腿断了。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生存能力了?”
“行吧。”秦宥妥协,那句“到家说一声”几乎是未经思考就溜了出来,说完自己都怔了怔。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絮叨了?
夏末的夜晚,空气里仍黏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出租车驶入流光溢彩的街道。
司机公放的土味情歌敲打着耳膜,边瑜摇下车窗。车子转过街角,一阵温热的风猛地灌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解锁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的脸。指尖利落地划开那个沉寂已久的短信对话框——联系人备注:凌岳。
未读的信息,跨越了分手后近两年的空白时光。
当初是她提的分手。后来冷静下来想想,许念的出现,或许只是加速了他们走向终点的进程。
至于他后来断断续续发来的那些意义模糊的短信,于她而言,就像蒙尘的旧物,只瞥一眼便搁置了。
目光无意识地垂下,落在脚上那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毛茸茸棕色熊头鞋套上。
小熊的笑容里仿佛还映着白日里游乐场的欢乐。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落下,敲下几行近乎疏离的字:
「恭喜。但我工作实在繁忙,无法到场,不好意思。」
指尖微顿,又平静地补上一行:
「还有,游戏好友已经删除。既已各自重新开始,保留联系实属不便。往事已过,祝安好,不必回复。」
这是这两年里,她给他的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回复。
手机屏幕适时地亮起,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方才一瞬的低气压。是秦宥的消息:
「到了?」
指尖仿佛自有主张,快速回复:
「嗯。刚踩上家门口的地板。谢啦,啰嗦弟弟。」
末尾,还附带了一个“小熊叉腰”的Q版表情包——正是此刻她脚上穿着的那只熊的同款。
将手机揣回口袋,边瑜甚至无意识地哼起了小曲,走进公寓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