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巴黎。

这两个音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一颗被投入心湖的、裹着糖衣的种子,在阮语心头悄然生根,抽出既甜蜜又略带刺痒的藤蔓。甜蜜的是那份被认可的雀跃和对未知世界的向往;刺痒的,则是即将到来的短暂分离,以及吴谨言那过于干脆利落、让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被挽留的小心思无处安放的支持。

她开始更频繁地查阅论坛的官网,研究议程、讲者名单,甚至偷偷在购物车里添加了几件“或许用得上”的、更具设计感的出行衣物。笔记本上画满了关于论坛议题的思维导图和个人疑问。这一切,吴谨言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出差计划。但他的行动,却以一种更细致入微的方式,无声地介入她的准备之中。

阮语发现,自己随手放在茶几上的、关于巴黎治安和交通注意事项的打印资料,不知何时被人用荧光笔仔细标注了重点,旁边还附上了一份手写的、条理清晰的补充提示,包括几个当地靠谱的出租车公司App下载链接、中国驻法使馆紧急联系方式,甚至还有一家他标注了“甜品不错,离你酒店步行十分钟”的咖啡馆地址。

她某天随口抱怨转换插头型号太多容易搞混,第二天,一个轻巧的多国通用转换插头套装就出现在了玄关柜上,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带USB口的便携式充电宝,标签上是他工整的字迹:【备用。】

他甚至在她对着行李箱,纠结该带哪双既能走路又稍微正式点的鞋子时,“恰好”路过,瞥了一眼她摊开的选择,然后淡淡地说:“黑色那双切尔西靴,舒适度可以,搭配你带的那件米白色大衣和灰色羊毛裙,应该不错。论坛场合,舒适得体比过度正式更重要。”

阮语愕然地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连她打算带什么衣服都记住了?还……给出了如此具体且听起来颇有道理的穿搭建议?

“你……怎么知道?”她忍不住问。

吴谨言神色如常,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上次你整理衣柜,我看到了。”顿了顿,补充道,“配色和款式搭配,属于基础视觉逻辑。”

阮语:“……”

好吧,视觉逻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靴子和大衣,又看了看他一脸“这有什么问题吗”的平静表情,心里那点被窥探的羞赧,瞬间被一种奇异的、被妥帖照顾着的暖意取代。他甚至考虑到了“舒适得体”这种细节。

随着出发日期临近,离别的实感越来越强。明明只有五天,阮语却觉得家里处处都开始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名为“不舍”的气息。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盯着吴谨言看,看他吃饭时低垂的睫毛,看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看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时,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那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吴谨言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规律地上班、回家、做饭、处理工作。只是,阮语注意到,他待在书房的时间似乎变少了些。如果她晚上在客厅工作或看书,他多半也会留在客厅,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案头工作,或者就那样安静地陪着她。两人之间话不多,但那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阮语心安,也……更让她贪恋。

出发前一晚,阮语将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她走出卧室,看到吴谨言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窗外没有星光,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映在他挺直的背影上,显得有些孤寂。

她的心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吴谨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掌心温热。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低声问。

“嗯。”阮语点头,鼻尖蹭着他质地柔软的羊绒衫,“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

“嗯。”吴谨言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明早我送你。”

“不用,太早了,你还要上班。”阮语说,“我叫车去机场就行。”

“我送你。”吴谨言重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

阮语没再反对。她知道,这是他表达不舍和在意的方式。她收紧手臂,更紧地抱住他。

“吴谨言,”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我会想你的。”

吴谨言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很大,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嗯。”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久久没有松开。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吴谨言果然早早起床,甚至比她起得还早。等她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在桌上,是他昨晚提前准备好的三明治和热好的牛奶,用保温袋装着。

“车上吃。”他说,自己只端了杯黑咖啡。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阮语小口吃着三明治,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景上。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又有些空落落。

到达机场,办理完登机手续,时间还早。两人站在安检口外。

“进去吧。”吴谨言将她的登机牌和护照递还给她,又检查了一下她随身背包的拉链是否拉好。

“嗯。”阮语接过,抬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走啦。每天……记得想我。”

说完,她不敢看他的反应,转身就要往安检口走。

手腕却被人一把拉住。

吴谨言用力将她拉回怀里,低头,吻住了她。不是昨晚那种温柔的厮磨,也不是方才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而是一个带着些许急切、些许不安、和浓得化不开的不舍的深吻。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攻城略地,攫取着她的气息,仿佛要将未来五天的分量,都预支在这个吻里。

机场嘈杂的人声和广播仿佛瞬间远去。阮语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近乎掠夺的吻,心尖发颤,手脚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吴谨言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眸色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早点回来。”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阮语脸颊滚烫,心跳如鼓,只能胡乱地点着头。

他这才松开她,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去吧。”

阮语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安检口,直到过了安检,回头望去,还能看到他依旧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格外清晰,像一座沉默的灯塔,目送着她的航班。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登机口。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被那个吻烘得暖了一些,也紧了一些。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因为心里装着沉甸甸的思念和那个滚烫的吻,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抵达戴高乐机场时,巴黎正值午后。冬日的阳光慵懒地洒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上,空气清冷干燥,带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咖啡香和淡淡尾气的味道。

阮语打开手机,连上网络,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吴谨言发来的信息:【到了吗?】

时间掐得刚刚好。她心里一暖,回复:【刚落地,一切顺利。】

吴谨言:【嗯。注意安全。到酒店报平安。】

言简意赅,却让她瞬间感觉自己并未走远,仿佛他就在网络的另一端,触手可及。

论坛安排的酒店位于左岸,一间充满文艺气息的老式建筑改造的 boutique hotel。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温馨。阮语放下行李,推开窗户,能听到楼下街道隐约的人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异国的新鲜感冲淡了一些离愁。

她按照吴谨言给的提示,顺利找到了那家他推荐的咖啡馆,喝了一杯香醇的拿铁,吃了块酥脆的可颂,心情彻底放松下来。然后,她给他发了条带着咖啡馆照片的信息:【找到你推荐的店了,拿铁很棒。已到酒店,平安。】

吴谨言没有立刻回复,大概在忙。阮语也不在意,开始整理资料,为明天开始的论坛做准备。

傍晚时分,吴谨言的信息才姗姗来迟:【嗯。好好休息,倒时差。】

依然是简短的一句。但阮语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皱着眉、略带疲惫却仍不忘叮嘱她的样子。她抱着手机,回复了一个【好,你也是】,后面加了个小小的拥抱表情。

论坛的第一天,充实而令人兴奋。顶尖设计师和艺术家的分享,前沿的理念碰撞,让阮语仿佛置身于一场思想的盛宴。她认真听着,飞快地记录着,偶尔也会在提问环节,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疑惑,得到了讲者耐心的解答。

中场休息时,她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巴黎灰蓝色的冬日天空和古老的建筑屋顶,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开阔感。周明轩说得对,她应该来。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广阔和精彩。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景色,发给吴谨言:【论坛第一天,收获很多。巴黎的天,好像离得很近。】

这一次,吴谨言回复得很快:【嗯。很好看。专注学习,但也别忘了按时吃饭。】

依然是那副“爹系”男友的口吻。阮语却忍不住笑了,心里甜丝丝的。她回道:【知道啦,吴管家。】

吴谨言回了一个:【?】

阮语笑着收起手机,没再回复。她能想象他对着手机微微蹙眉、一脸“这什么称呼”的困惑表情。

论坛第二天,议程更加深入。下午是一场关于“可持续材料在奢侈品牌中的创新应用”的专题研讨,阮语听得格外认真,因为这正是“栖岸”未来可以探索的方向之一。研讨结束后,她意犹未尽,围在讲台边,还想再问几个问题。

人群渐渐散去,阮语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有人用带着法式口音的英语叫她:“阮小姐?请留步。”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精致灰色西装、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正微笑着看着她。是刚才研讨会的主持人之一,也是法国一家顶级奢侈品牌的前创意总监,皮埃尔·杜兰德先生,论坛手册上有他的详细介绍,是业内的传奇人物。

“杜兰德先生?”阮语有些惊讶,连忙礼貌地回应。

“你的提问很有意思,”杜兰德先生走近几步,眼神温和而带着审视,“关于将东方‘物哀’美学融入材料生命周期叙事的角度,很独特,也很有潜力。我听周(明轩)提起过你,说你是‘栖岸’项目的核心设计师?”

阮语没想到周明轩连这位老先生都提过自己,更没想到自己的提问会引起他的注意,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受宠若惊。“是的,杜兰德先生。很荣幸能得到您的关注。”

“不必紧张,”杜兰德先生摆摆手,笑容和蔼,“我看了‘栖岸’的宣传片和相关视觉资料,很有想法。尤其是对‘时间痕迹’和‘静谧生命力’的呈现,在当今过度喧嚣的设计语境里,显得尤为珍贵。”

他顿了顿,目光在阮语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长者对后辈的欣赏和考量。“我目前正在筹备一个私人性质的小型艺术基金会,旨在支持具有独特文化视角和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年轻创意者。不知道阮小姐近期是否有兴趣,来我的工作室参观交流一下?也许,我们能找到一些合作的可能性。”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遇!阮语的心跳瞬间加速。杜兰德先生的邀请,不仅仅是认可,更是一扇通向更顶级资源和视野的大门。

她强压下激动,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杜兰德先生。这是我的荣幸。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如何?”杜兰德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阮语,“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和工作室地址。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的,谢谢您!”阮语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点头。

“那就明天见。”杜兰德先生微笑着颔首,转身离开了。

阮语握着那张质感厚重的名片,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她立刻想把这个消息分享出去。第一个念头,就是吴谨言。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吴谨言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阮阮?”吴谨言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但听起来有些遥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吴谨言!”阮语顾不上细想他的语气,兴奋地压低声音,“我有个好消息!刚才论坛上,皮埃尔·杜兰德先生,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前创意总监,他邀请我明天去他的工作室参观交流!还说他的基金会可能会支持有潜力的年轻创意者!”

她语速很快,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像只急于分享果实的小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吴谨言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波澜:“杜兰德?我知道他。在业内口碑不错,他的基金会也很有分量。这是很好的机会。”

他的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阮语雀跃的心情稍稍冷却了一些。她以为他会更替她高兴,至少会说几句鼓励或叮嘱的话。

“你……在忙吗?”她小声问。

“嗯,有点事。”吴谨言回答,声音似乎更远了些,夹杂着一点类似机场广播的、模糊的背景音?“抱歉,阮阮,我这边信号可能不太好。恭喜你,这是个很好的开始。去见他的时候,准备充分一点,但也不用太紧张,做你自己就好。”

他的叮嘱依旧周全,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样。但阮语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声音里,有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疏离感。

是因为时差?还是工作太累了?

“你没事吧?”阮语有些担忧地问,“听起来很累的样子。”

“没事。”吴谨言很快否认,“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你专心准备明天的事情,注意安全。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晚上再联系。”

“哦……好。那你记得休息。”阮语有些失落,但还是乖巧地应道。

“嗯。拜拜。”

电话被挂断。

阮语拿着手机,站在异国他乡喧闹过后的走廊里,心里那点因为得到赏识而燃起的兴奋小火苗,像是被浇上了一小杯凉水,呲啦一声,冒出一点失落的青烟。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点莫名的情绪甩开。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他可能就是在忙一个重要会议,或者时差没倒过来。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杜兰德先生的邀请上,告诉自己,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她需要好好准备,不能辜负这份难得的机遇。至于吴谨言……晚上再联系吧。

她握紧了手中的名片,走向自己的座位,重新投入到最后一场议题中。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点因为电话而泛起的不安,像水底的暗礁,隐隐约约,无法彻底忽略。

巴黎的夜晚,华灯初上,塞纳河畔流光溢彩。而千里之外,或者……更近的某个地方,吴谨言站在一片更深的黑暗与嘈杂边缘,望着手机屏幕上刚刚结束的通话记录,眸色沉静如夜,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与这璀璨夜色格格不入的、冰冷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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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差
连载中奶花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