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
清晨的阳光穿透2802巨大的落地窗,将一夜积雪映照得闪闪发亮,整个世界澄澈得像是被仔细擦洗过的水晶。光线太亮,即使隔着窗帘,也明晃晃地透进来。
阮语是被阳光和身边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意识朦胧间,感觉有人极其轻柔地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开,温热的指尖流连了片刻,然后是一个极轻的、带着晨间微哑气息的吻,落在额头。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吴谨言近在咫尺的侧脸。他已经醒了,正侧身躺着,单手支着头,安静地看着她。晨光勾勒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和英挺的鼻梁,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得太沉,但眼神却异常柔和,像融化了冰川的春水,专注地映着她的模样。
见她醒来,他眸色深了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比平时更沉,更软,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
“……嗯。”阮语还有些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脸颊却因为他过于专注的凝视和额头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而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地想往被子里缩,却发现自己的腰正被他另一只手臂松松地环着,以一种占有又不失温柔的姿势。
记忆像潮水般回涌——昨晚的雪,那个漫长而深入的吻,彼此袒露的心意,还有……后来他抱着她回卧室,她因倦极而沉沉睡去,似乎就一直被他这样圈在怀里。
“几点了?”她小声问,视线躲闪着他的目光,落在他睡衣领口露出的、线条清晰的锁骨上。
“还早,七点多。”吴谨言回答,手指将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再睡会儿?”
他的指腹温热,擦过耳廓时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阮语耳根更热了,摇了摇头。“不睡了。”
吴谨言也没勉强,只是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在清晨明亮的阳光里静静相拥,听着彼此平缓的呼吸和心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全新的、令人心悸的亲昵感。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克制的靠近,而是尘埃落定后,水到渠成的亲密无间。
“今天有什么安排?”吴谨言低声问,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上午要去趟画廊,和周明轩对一下衍生品设计的最终稿。下午……暂时没有。”阮语靠在他胸前,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雪松尾调的沐浴露气息,让人安心。
“嗯。”吴谨言应了一声,“我下午约了客户,大概四点结束。晚上……想不想出去吃?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庆祝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重新开始?阮语心里泛起甜意,嘴角忍不住上扬。“好啊。吃什么?”
“我来安排。”吴谨言吻了吻她的发顶,“保证是你喜欢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点点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卖关子。阮语忍不住笑出声,仰起脸看他:“这么神秘?”
吴谨言垂眸看着她笑得弯起的眼睛,晨光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跳跃,灵动得让人移不开眼。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嗯,秘密。”他低声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比昨晚的深吻更让阮语脸红心跳。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更像撒娇。
又赖了一会儿床,两人才相继起身。洗漱时,阮语看着镜子里自己红润的脸色和明显不同于往日的、带着水光的眼眸,有点不好意思。吴谨言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在帮她挤牙膏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片微热的触感。
早餐是吴谨言做的。简单的牛奶燕麦粥,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还有切好的水果。两人对坐在餐桌旁,阳光将食物照得色泽诱人。气氛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又处处不同——他会很自然地将她喜欢的蓝莓拨到她碗里,她会在他低头喝粥时,偷偷打量他低垂的、长长的睫毛。
一种无声的、甜蜜的默契,在晨光与食物香气中静静流淌。
饭后,吴谨言开车送阮语去画廊。路上,他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下周六晚上,我们所有个比较重要的慈善晚宴,需要带女伴。你……有时间吗?”
这一次,他问得更自然,也更直接。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而是情侣间理所当然的邀请。
阮语心里甜丝丝的,却故意歪了歪头:“慈善晚宴?是不是又要穿得很正式,跟很多人应酬?”
“嗯,是比较正式。不过这次主要是业内一些朋友和长期合作的客户,氛围会比上次酒会轻松一些。”吴谨言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如果你觉得累,或者不喜欢,可以不去。没关系的。”
他总是这样,给她选择,不给她压力。
“礼服呢?”阮语问,“我没有合适的。”
“我来准备。”吴谨言立刻说,“如果你愿意去的话。”
阮语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想了想。“好吧。不过,礼服我要自己挑样子,你只负责买单和给意见,不许自作主张。”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带着点任性又亲昵的语气对他提要求。
吴谨言嘴角明显弯了一下。“好。听你的。”
车子在画廊附近停下。阮语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吴谨言却叫住她。
“阮阮。”
“嗯?”
吴谨言转过脸,看着她,眼神专注。“工作顺利。中午记得按时吃饭。”
很平常的叮嘱,但由他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温情。
“知道了。”阮语笑了笑,推开车门,“你也是,路上小心。”
她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画廊。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曾褪去。
上午和周明轩的对接很顺利。衍生品的设计方案已经基本定型,只剩下一些工艺细节需要最后确认。周明轩对她的设计赞不绝口,也提出了几个很专业的优化建议,两人沟通得很愉快。
“对了,阮语,”工作告一段落,周明轩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下个月初,在巴黎有个小型的、但规格很高的当代艺术与设计论坛,我们画廊收到了邀请函。我觉得,以你目前在‘栖岸’项目上展现出的理念和才华,非常适合去学习和交流。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个参会名额,费用方面画廊可以支持一部分。”
巴黎?艺术与设计论坛?
阮语的心猛地一跳。这对于任何一个设计师来说,都是极具诱惑力的机会。不仅能开阔眼界,接触最前沿的理念,还能拓展人脉。
“我……”她有些犹豫。机会确实难得,但下个月初……时间上会不会太赶?而且,出国一趟,哪怕只是几天,也意味着要和吴谨言分开。
“不急,你慢慢考虑。”周明轩看出她的迟疑,体贴地说,“邀请函的有效期还有半个月。你可以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纯粹从专业发展角度,我强烈推荐。”
“谢谢明轩,我会认真考虑的。”阮语真诚地道谢。
中午,她在画廊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脑子里却一直盘旋着巴黎论坛的事。她确实心动了,但又下意识地想到吴谨言。他们会分开好几天,他会不会……不高兴?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吴谨言发来的信息:【午饭吃了吗?】
阮语回复:【吃了。你呢?】
吴谨言:【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马上吃。】
紧接着又一条:【下午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阮语看了看时间:【大概三点吧。你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自己回去就行。】
吴谨言:【顺路。三点画廊门口?】
他总是能用“顺路”这个万能的理由。阮语无奈,心里却甜滋滋的:【好。】
下午的工作效率莫名高了起来。三点不到,阮语就收拾好东西,和周明轩道别,走出了画廊。
吴谨言的车已经等在了老地方。他今天似乎结束得早,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靠在车门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冬日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引得路过的人不时侧目。
阮语快步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吴谨言抬起头,看到她,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和装着资料的文件袋。
“累吗?”他问,替她拉开车门。
“还好。”阮语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车子启动,驶向回家的方向。阮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提巴黎论坛的事。
“怎么了?”吴谨言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安静,“工作不顺利?”
“不是,很顺利。”阮语摇摇头,侧过身看着他,“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你说。”
“周明轩说,下个月初,巴黎有个挺重要的艺术设计论坛,他想推荐我去参加。”阮语斟酌着措辞,“机会很难得,对专业提升很有帮助。但是……要去好几天。”
她说完,小心地观察着吴谨言的脸色。
吴谨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路况。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时间定了吗?具体几天?”
“下个月三号到七号,五天四夜。”阮语回答。
“嗯。”吴谨言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
阮语心里有些打鼓。他是不是不高兴了?觉得她刚和他在一起,就要分开?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吴谨言缓缓开口,语气平稳而清晰:“这是个好机会。应该去。”
阮语愣了一下,看向他。
吴谨言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你的才华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也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汲取养分。我支持你去。”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或不情愿。不是敷衍的“你去吧”,而是发自内心的“应该去”和“我支持你”。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阮语全身。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以为,至少会有一点不舍,或者需要她哄一下。
“可是……要去好几天呢。”她小声说,不知怎的,反倒自己先不舍起来。
吴谨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真实。“五天而已。”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又不是五年。我等你回来。”
他说“我等你回来”。不是“我会想你”,而是更踏实、更笃定的“等你”。
阮语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挪了挪身体,靠他更近一些,将头轻轻靠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
“吴谨言,”她轻声说,“你真好。”
吴谨言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低缓:“傻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里。车内暖意融融,气氛安宁而甜蜜。
阮语靠着他,心里那点关于分离的小小不安,被他坚定而包容的态度彻底抚平了。她忽然觉得,未来无论遇到什么,只要他在身边,似乎就没什么好怕的。
晚餐吴谨言果然安排了惊喜。是一家需要提前很久预约、以创意分子料理闻名的餐厅。环境私密高雅,每一道菜都像精致的艺术品,味道也令人惊艳。
席间,吴谨言难得话多了些。不是聊工作,而是说起了他读书时的一些趣事,比如他为了一个案例熬通宵,结果在课堂上被教授点名回答问题时差点睡着;比如他第一次尝试做饭,差点把租的公寓厨房点着。
这些都是阮语从未听过的、属于“吴谨言”这个人更鲜活、也更“不完美”的一面。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笑出声。
“原来你也有这么……接地气的时候。”阮语笑着揶揄。
吴谨言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眼神柔软。“在你面前,我不想只是‘吴律师’。”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阮语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暖。
晚餐结束,两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江边慢慢散步。冬夜的江风很冷,但吴谨言一直握着她的手,揣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江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流光溢彩。远处有邮轮缓缓驶过,鸣着低沉的汽笛。
“冷吗?”吴谨言问,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不冷。”阮语摇头,靠在他身侧,看着眼前的璀璨夜景,心里满是宁静的幸福。
“阮阮。”吴谨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嗯?”阮语仰起脸。
江风吹起她的发丝,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吴谨言深深地看着她,眸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涌动着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我很高兴。”他低声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进阮语耳朵里,“高兴你愿意重新回到我身边,高兴我们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计划未来。”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珍重。
“以前是我太笨,弄丢了你。以后不会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会用我全部的努力,让你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快乐一点。”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承诺。只是最朴实的话语,和最真诚的心意。
阮语望着他,望进他眼底那片为她而亮的、温柔的星海。江风似乎都不那么冷了,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不同于昨晚的激烈和深入,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江风的凉意和彼此口中残留的、晚餐红酒的微甜。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一个郑重的盖章。
吴谨言微微一怔,随即更温柔地回应了她。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江畔灯火璀璨,夜空星光疏淡。
两个曾经走散的人,在经历了漫长的分离与试探后,终于十指紧扣,并肩站在了属于他们的、崭新的起点上。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还有需要共同面对的难题。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与笃定。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携手,勇敢地走向每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