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体验馆，刺眼的光线迎面扑来。时未眯起眼，视网膜上残留着黑暗的余韵。她眨了眨眼，等瞳孔慢慢收缩。
傅岩之走在她前面，脚步轻快，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白T恤被顶楼的自然光照得近乎透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
时未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的盯着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长发。
傅岩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们去电玩城吧！去抓娃娃，然后去吃饭，再去看电影，怎么样？”
傅岩之见她没回答，嘴角微微撇了撇，语气又开始撒娇：“好不好嘛？我还不想回家。”
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挠骚着时未的心口。
时未抿了抿唇，她没办法拒绝。
“好。”她说，“那我和妈妈说一声。”
傅岩之立刻笑起来，她伸出手，蜷起手指，用小拇指勾住时未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走啦~”
她不知道今天的傅岩之为什么这么兴致勃勃。
电玩城的霓虹灯在傅岩之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红的蓝的紫的，轮番闪过，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她站在娃娃机前，咬着下唇，全神贯注地操纵摇杆。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随着动作微微用力。
时未站在半步之外，看着她的侧脸。
“差一点！”傅岩之跺脚，娃娃在落爪瞬间滑了出去，蹦蹦跳跳的弹回原位。她转身拽着时未的手放在摇杆上，“你来。”
她投下三枚游戏币，然后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娃娃机前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时未盯着玻璃柜里那只穿着草莓裙的兔子。白色的绒毛，红色的裙子，耳朵长长的，垂下来，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
她第一次尝试，爪子落下去，空了。
第二次，抓住了，但在上升的过程中滑落。
第三次，傅岩之突然贴了上来。她的前胸轻轻抵着时未的后背，下巴几乎要搁在时未肩上。
“往左一点。”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时未不得不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兔子玩偶上。
“再往右一点点……对，就这里！”
爪子落下，稳稳扣住兔子的身体。时未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摇杆上没动。爪子慢慢上升，平移，向出口移动。
兔子玩偶终于掉进出货口。
“啊！”傅岩之欢呼着扑上来，双手环住时未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柑橘香瞬间把时未包围。
“好厉害啊我们小未！”她松开手，揉了揉时未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然后弯腰从出货口掏出那只兔子，举在眼前端详。她捏了捏兔子的耳朵，又捏了捏兔子的脚，“还要那个！那只猪！”
时未看着她。
霓虹灯在她脸上流转，她的眼睛带着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她把兔子抱在怀里，指着另一台娃娃机里的粉红猪，另一只手已经拽着时未的手腕往那边拖。
时未跟着她走。
娃娃机里收获满满。两只兔子，一只猪，一只卡皮巴拉，还有一只歪嘴的鸭子。傅岩之把娃娃们塞进袋子里递给时未，自己只抱着那只草莓裙兔子，时不时低头捏捏它的耳朵。
两个人转战电玩区。
傅岩之停在太鼓达人机前。她握着鼓棒，随着屏幕上的节奏敲击鼓面。咚，咔，咚咔，咚咔咔。动作不怎么熟练，鼓点错了好几个，红色的miss在屏幕上跳出来。
可她笑得肆意，肩膀跟着节奏晃动，头发甩来甩去。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小小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时未站在她侧面，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屏幕里傅岩之侧着脸，嘴角翘起来，眼睛盯着屏幕，专注又快乐。时未看了两秒，按下保存。
“小未！这个好难！”傅岩之转过头来，“你快来试试！”
时未忙着关掉录像，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突然插进来一道男声。
“小姐姐，玩得不错啊。”
一个穿着潮牌T恤的男人凑了过来，头发抓得很老高，一根根竖着，身上是浓重的劣质香水味。他旁边还跟着个朋友，两人眼神在傅岩之身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眼时未，笑得意味深长。
傅岩之眨了眨眼，手里的鼓棒还举在半空：“昂？我刚刚全miss了诶。”
“没关系，哥哥教你。”男人笑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二维码已经调好了，“加个微信？下次可以一起玩。”
他朋友也凑过来，胳膊搭在机台上，刻意露出手腕上的表。表盘很大，金属链子，在灯光下闪。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那男人，“这儿的老板我们认识，你想玩什么，我帮你拿币。”
傅岩之唇角的笑意浅浅的，看不出情绪。
时未脸色沉下来。
那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扶傅岩之的腰。
时未攥紧拳头，往前跨了一步。
傅岩之侧身一闪正好靠在时未怀里，她仰起脸，笑得漫不经心。“不用啦，我有人陪。”她顿了顿，眯起眼睛，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而且……我不喜欢劣质的臭男人味。”
那男人愣了一秒，脸上的笑僵住。
傅岩之没等他反应，转身拽着时未就走。
走出十几步，她才小声问：“刚刚你是要打他们吗？”
“没有，只是不想让他们碰你……”时未停顿了一下，“如果有必要，也不是不能打。”
“不 可 以 打 架 ”傅岩之一字一顿的说，“啧啧，那两玩意儿还没你高呢，矮冬瓜也敢学人搭讪，还……哥哥教你~”傅岩之压着嗓子学着男人的语气：“呕~”
时未颠了颠塑料盒里的游戏币，“还玩吗？”
“玩啊！”傅岩之把手臂插进时未的臂弯里，“可不能破坏我俩的约会。走！”
傅岩之的手臂挽上来时，小臂内侧柔软的皮肤贴着时未的皮肤。时未的皮肤先于意识记住了那种触感。微凉的，细腻的，指节分明的手指自然地垂下来，搭在她的手腕上。
那些亲昵的肢体接触如此自然，兴奋时的拥抱，撒娇时拽她衣角，不经意贴近的身体，呼吸拂过脖颈的温热，十指紧扣的缠绕，还有……
她们这般相处了十五年，时未记不清是从哪个瞬间开始变质的。
也许是某个平凡的黄昏，傅岩之坐在画板前咬着皮筋扎头发，后颈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勾勒出细细的曲线。她看着那道曲线，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或许是高三毕业旅行那次，她们在山顶等日出，晨昏蒙影中，傅岩之的侧脸被第一缕晨光照亮，美的动让人移不开眼睛。时未看着她，忘了看日出。
又或许是十五岁那年。她躺在病床上，傅岩之守在她旁边，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把她抱在怀里小声安抚。那些话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怀抱的温度。
也可能比这更早。
这些画面在时未的记忆里生根发芽，慢慢长成她不敢碰的东西。她开始贪恋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触碰，开始在意那些以前不会在意的小事，开始……
“来比赛！”傅岩之在一台格斗游戏机前停下，打断了她的思绪，“输的请吃饭！”
时未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在傅岩之的吱哇乱叫中赢得比赛。
“再来再来！三局两胜！”傅岩之不服气地跺脚！
傅岩之盯着屏幕上最终的结果，整个人瘫倒在机台上，额头抵着玻璃，声音闷闷的：“被……做……局……了……”
时未看着她这副模样，抿了抿嘴唇，没让自己笑出来。拍了拍傅岩之的肩膀。“好啦，我请姐姐吃饭。”
起身收拾一下午的战利品。
傅岩之瞬间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嘻嘻，真乖！”她站起来，挽住时未的手臂，“我要吃贵的。”
“好。”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柔柔地洒在沙发上。傅庭伟和沈玉兰的房门缝里黑黑的，没有光。
傅岩之跟着时未来到她房间。她把那一堆娃娃放在床上，挑出那只草莓裙兔子放在一边，然后把其他娃娃仔仔细细地摆在飘窗上。一只只排好，调整姿势，让它们坐成一排。
“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啦~”她轻声说，然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时未，“你要照顾好她们哦，我会来检查的！”
“好。”时未坐在地毯上。
“这个我拿走啦，”傅岩之重新拿起那只兔子在手里晃了晃。“今天很开心，晚饭很好吃，晚安。”
“我也是，晚安。”
傅岩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她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开门。过了几秒，她侧过身。
“小未。”
时未抬起头。
傅岩之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我觉得我们没有以前亲密了。”她说，“以后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出去玩吗？”
时未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她想说好，想说每一天都可以，想说你愿意的话，我随时都在。
可最终，她只是沉默地望着傅岩之，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傅岩之等了几秒，然后她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晚安。”
房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时未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仰面躺倒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
灯没关，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白得刺眼。她盯着那片白，眼睛发酸，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没有以前亲密了。」
因为她是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