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徵再次摇头,“不了,我腿上有伤,不能跳。”
男生点点头走了,背影有一点点失落。也许他觉得这个理由只是晏清徵委婉的借口。
是,也不是,谁规定一个借口不能同时是真相呢?或者真相的一部分。晏清徵再次靠在栏杆上,看顾琳琅。那一抹银红太美了,她有点儿后悔自己没好好学语文,想不出一个更贴切的形容词来表达惊艳。
除了绝对自信的顾琳琅,舞场上更多的是普通的脸,期待的、跃跃欲试的,或者小心翼翼的。对于绝大多数的大一新生来说,这是人生第一场舞会。对于其中的一部分来说,也可能是人生里唯一一场。今后某一天,他们会突然记起这个体育馆,感叹一声“时光不再”。
晏清徵想,如果有那一天,她能回忆起来的一定只有顾琳琅。因为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太无聊了。算了,身上这裙子穿过一次,算是没有辜负妈妈的深谋远虑。
就在她考虑不如回去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新情况:顾琳琅在慢四舞曲里,随舞伴转着圈。而她每次转回来,目光没有落在舞伴身上,而是侧面的一个角落。
一圈,又一圈,再一圈,全都在看那个角落。
晏清徵好奇地往那角落望过去——那里很暗,隐隐能看到一个轮廓。她仔细分辨——那里确实有个人,站着,从身形判断是个高大的男人,不是学生。
因为他的站姿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没有歪着靠着、没有重心挪来挪去、没有把手机掏出来缓解一个人站着的尴尬。他站在那里,两脚自然分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那不是大学男生的站法。大学男生的站姿总带着无可避免的松懈。那个人没有。他又直又稳,站得像极为挺拔,干净,疏离,与舞会上的一切保持着心理上的隔阂。
晏清徵脑后的发根竖了起来——那个轮廓她见过。
在综合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沈洛淮。
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目光在看向哪里。但她不需要看清。那个站姿已经够让她不舒服了。
她再看顾琳琅。
慢四还在继续。顾琳琅又转了一圈,再转回来时,目光再一次瞟向那个角落。
晏清徵的心跳变快了。她心里产生了一种“窥视”感,尽管她没有窥视任何人的打算。
但她远远地站在角落里观察人群,这也能算一种窥视吧?更何况,她撞见了某个秘密。
绝对是秘密,无论他们是从前就认识,还是顾琳琅今晚刚好被沈洛淮吸引,都一样。
这个故事不安全,八成不会发展成一段“美好的青春校园爱情”。她不想知道,即使没人知道她知道。
她突然想找一找杜蘅萱——杜蘅萱身上那种刻板的秩序感代表了一种阳光底下的安全区。
但是全场都没有她的身影,这片闪烁着灯光的暧昧场合与那个女生不般配。
晏清徵从栏杆处直起身来,披上羊毛大衣,快步走出体育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脸上的燥热一层层吹散。她裹紧外套,迈开大步,把灯光和人声统统甩到身后。
她走得太快了,也走得太远了。她此刻不想见人,于是不知不觉出了校园,一路向东走到了海边。
财大沿着一段海湾铺开。南门出去是海滨公路和沙滩,北面依着山包,地势渐高。她走的是东边——校区东侧是寝室区,再往东是一处断崖。
校园的东栏杆与断崖之间有一片杂木林子,里面有一条鲁迅的小路。沿路翻过山包的高处向北折下去,再东边是一片礁石海滨。
海滨夏天人多,但现在是十一月的夜里——只有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这边来,等她意识到自己逃得太远了,她已经站在礁石上。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海浪声层层叠叠铺排过来,却看不见它们。背后是一排滨海别墅,但只有三四家亮灯,照不亮什么,反而衬得海更暗。
晏清徵找了块平整点的礁石坐下,把掌心覆盖在左膝上。
左膝隐隐地疼。
她隔着裤袜用指腹沿着髌骨边缘慢慢揉。医生说正常生活没问题,可她每次跑起来都能感觉到那个地方——疼。
她不确定是物理上的疼,还是心理压力带来的幻疼。
无论哪种,都是左膝在提醒她:你这里和别人不一样。
当人的心里怀着一个“不一样”的秘密,再看世界,很难不想象每个人都有秘密。隔阂由此产生。晏清徵有时候会想,不是自己不想走出去,是走不出去。她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所以也不想打听别人的秘密,这样才公平。
公平的关系很好,不是吗?
她揉得累了,索性不揉了。她弯腰在礁石上摸到了几颗小石子,一颗一颗往海里扔,听它们落水的声音——那种立刻被浪头一口吞掉的声响。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舒缓而无意义,把眼前的漆黑撕得七零八落。这不是深渊,她便不需要有凝视深渊的恐惧。她现在可以仔细想一想,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她撞见了一个喜欢观察人类的心理医生——这没什么不对,心理医生不都这样嘛。
她撞见了观察心理医生的女同学——这也没什么不对,平心而论,沈洛淮相貌好、气质佳,被女生关注很正常。
她撞见的这个细节也许根本不是秘密——就算是,也轮不到她来保管。
所以,把她吓跑的,不是一个女学生在看一个年轻的男老师,而是——自己站在高处、隔着距离、躲在黑暗里观察别人的行为,太像沈洛淮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无法忽视。晏清徵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试图把这个荒谬的类比从脑海里擦去。她怎么可能像沈洛淮?
“变态医生”的“观察”是癖好,从中享受掌控全局的心理满足。她只是不想参与那些无聊的和麻烦的事罢了。
对,就是这样!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她对沈洛淮坦坦荡荡地毫无兴趣,所以没什么可紧张的。
不管了。总之,今晚看到的,一个字也不说。
海风吹过来一阵,她嗅到浓重的咸味,夜的寒凉突袭而来。她冷了。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心里“咯噔”一下。
十点半了。
从这里走回南门至少二十分钟,还得往东北走才能到女寝楼区。
女寝院子十点半锁大门,寝室楼十一点锁门。赶不上院子锁门还好,宿管阿姨最多念叨两句;赶不上寝室楼锁门就得去教导处写情况说明。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麻烦。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迈开步子往回跑,想赶在关寝前回去。
膝盖立刻开始反抗她——纠缠她的,不知道是真还是幻觉的疼。她有些恨,弯下腰,双手支在大腿上,想骂一句发泄此刻的烦躁。
就在这时候,身后亮起一道光。很亮,把前面礁石和杂草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光束从背后打过来,把面前的路照得雪亮。晏清徵没有回头,脚下反而加快了步子。海滨公路很硬,反馈让她的膝盖受到冲击,但她硬撑着没有放慢。
摩托车引擎的声音跟了上来,不紧不慢的,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然后一个声音从光的方向传来,被头盔闷过一下,听起来有点含混,语气是上扬的:“喂——这会儿走回去,来不及了吧?”
晏清徵依旧没回头。
脚步声和摩托车的怠速声在黑暗里各占一边,像平行线。
摩托车轻轻拧了一下油门,驶上来,和她并排了。骑车的人摘下头盔,侧头来看她。车灯打在前方,余光映回他的脸
——是个年轻男人,看着比她大几岁,头发稍微有点长,被头盔压出一道弯弧,垂在额角。五官在逆光中显得深邃,嘴角挂着自来熟的笑意。
“我带你一段吧,”他说,眼睛弯弯的,“等你从这里走回去,女寝早就锁门了。”
晏清徵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他。她把大衣领子往脖子上拢了拢,语气比海风还冷些:“深更半夜,我不认识你,凭什么信你是好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刚才还大,做出要把他甩开的姿态。
然而摩托车没皮没脸地又跟上来了。
那人倒不恼,还带着一抹轻快:“这位学妹。我今年六月刚从财大毕业,绝对是好人。你运气好,遇上我行侠仗义。”
晏清徵仰着头赶路,“财大两万人,每年毕业几个人渣也难说。”
摩托车停了,她听见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到底是生气还是乐。
脚步声和引擎怠速声的距离慢慢拉大。晏清徵眼前的车灯光柱渐渐稀疏。
她没听见摩托车跟上来,松了口气,继续往前拐进了杂木林里上坡的小路。黑暗重新合拢过来,车灯只剩脚后跟处一点淡薄的晕影。
快要退出光线边缘的时候,身后引擎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加速,几秒钟就追上了她。摩托车绕到她前面,横过来,拦住了路。车灯晃了她一下,她抬手挡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