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联谊舞会

晏清徵必须承认,杜蘅萱比半个月前在活动室里第一次发言时稳太多了——青涩感几乎完全褪去,斩钉截铁地把我方的城墙垒得越来越高。

对面四辩质询:“如果AI的行为无法追溯到具体责任人,是否意味着我们应该放弃追责”。

杜蘅萱站起来的瞬间已经思考好了:“无法追责和不追责是两个概念。法律的困境不应该成为放任的理由……”

她语气坚定。不是旁边孙瑶的那种凌厉,而是——晏清徵想了想——是确信自己已经捋顺了一切,任何有理性的人都应当顺着这个逻辑链条。

晏清徵只看到了这里,起身走出礼堂。外面的阳光比她来时更热烈,带着秋天特有的爽朗。

她抬头看了一眼蓝天,觉得蓝色的背景很适合挂上一些金灿灿的东西,比如太阳,或者这时节正在飘洒的金箔一般的银杏树叶。

金工今年大约能夺冠,杜蘅萱的墙上可以添一张奖状了——她的墙涂成蓝色了吗?哪天心情好,去308溜达一圈。

她沿着人工湖走了一段路,脑子里还是杜蘅萱站在台上的样子。

那个画面不太容易删掉——杜蘅萱不假思索站起来回应质询的那一瞬,是好看的,像天鹅引颈飞向天空。

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慢慢旋转,像转动的时钟表盘。晏清徵在“时钟”的想象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杜蘅萱发现自己在偷偷看她比赛,她会怎么想?她的秒针会不会卡顿一下?然后在心里的某个表格里打一个勾或者画一个叉?

这个画面让晏清徵不爽得撇嘴。顺着不爽她又意识到一个更不爽的问题:自己为什么要跑来看杜蘅萱?

膝盖疼了一下。很讨厌。那处旧伤时不时就要跳出来提醒她:她曾经比现在高。

她曾经离蓝天更近,吹过更清冽的风。

她的目光伸远了,几乎看见了那道熟悉的横杆悬着。

她突然斩钉截铁地说:“无聊!”她背过身快速往校外走,大步流星地抛开不想回忆起的旧事。

辩论赛的下一个周末就是迎新联谊舞会。

苏敏接到通知的时候,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把校会发的策划方案往桌上一拍,哀嚎声穿透了整条走廊:“为什么又是我!”

晏清徵端着水杯从她身后走过,看了一眼那张纸。任务栏里,苏敏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待办事项,最后一行的备注写着:“舞会当天现场摄影 新媒体实时更新”。

“意思是,”晏清徵翻译道,“你连玩都不能玩?”

“对!”苏敏把脸埋进胳膊里,“我要拍照、写文案、发推送、更新官号、收集素材……我好后悔啊……”

“别盗祥林嫂的版,”晏清徵拍了拍她的头,“跳完了再干活不行?”

苏敏拿起任务表抖得哗哗作响,“那是后话了,这个优先。媛媛,我需要你!”

张佳媛从床里探头往下看,轻声说:“需要我做什么?拍照我可能不太行,发动态我可以试试。”

“不是那个,是这个!”苏敏打开自己的衣柜,从里面拿出一条裙子。

一条薄荷绿的连衣裙,面料带着微微的丝光,宽裙摆刚好过膝,转起来应该很好看。

苏敏把裙子举到张佳媛面前,道:“咱俩身材差不多,你替我去玩吧,别让我这条裙子寂寞了。”

张佳媛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行不行,我——”

苏敏不由分说地把裙子往她手里一塞,“去吧!身为一条裙子,因为主人的悲惨命运而被孤零零地关在黑屋子里——你忍心吗?”

晏清徵和顾琳琅已经笑成了一团,这绝对是只有苏敏才能想出来的逻辑。

张佳媛低头看着手里的裙子,指尖轻轻抚过那层丝光面料,“可是……我晚上要去做家教,已经答应了家长,那个同学说,有几个题等我讲……”

这是实话,但晏清徵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实话。她看过张佳媛的生活费账本,每一项精确到个位数,上面没有“礼服”的预算。

她也知道,这是苏敏的好意,校会的活动,一定早就开过会了,不会今天才发任务表。

她推了推顾琳琅,“琳琅,你的舞裙呢?快给我们显摆一下。”

“那必须的!我准备了两条,且听我一一道来。”顾琳琅说着,兴奋地打开衣柜,左右手各提一条,都披在侧身上。

第一条是亮金色的短款,肩部是不对称设计。另一条是银红色的长裙,丝绒质地,领口收束,背后深V。

她放下长的,只拎起金色短款,比量在身上,“这条开场用,舞团专门排了舞。哎呀,你俩都看不到吗?”她冲苏敏和张佳媛眨了眨眼睛,“我现在给你们跳一段。”

说着,她用手机外放舞曲。节奏很快,英文歌词有些缠绵。

她即兴跳了一段,动作幅度不大,因为空间有限,但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卡在节奏上,利落、精准、有力。

在几个甩头之后,她停下了,边擦额角的汗珠边叹气,很苦恼似的,“不行,我必须剪个短发。这些头发太沉了。”

苏敏激动地鼓掌,说琳琅跳得漂亮,又说剪短发太可惜了。然后她转头问晏清徵:“清徵,你有裙子吗?”

“有。”晏清徵说。

她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防尘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条长款的连衣裙。烟灰色,设计简洁,长袖收腰,裙摆到脚踝。料子的质感很好,在光线下泛着低调的珠光。保守,端庄,不显山不露水。

这是妈妈开学前置办行装时非要塞进她箱子里的。

晏清徵当时说:“我带这个干嘛?我去上学,又不是去走红毯。”

魏郁亭头也不抬地把防尘袋往箱底一压,说:“有备无患,万一需要呢,比临时现抓强。”

现在她明白了。妈妈分明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舞裙。魏郁亭是财大的高材生,二十多年前从这里毕业。爸爸也是。一样的主礼堂,一样的迎新舞会,一样的银杏树黄了一季又一季。

没准他俩就是舞会上认识的?晏清徵想,周末回家得问问。

周五晚上,体育馆正门入口处搭了一个签到墙,金色的背景板上写着“迎新联谊舞会”几个大字,周围点缀着假花和气球。

苏敏穿着工作马甲,挂着工作证,举着相机蹲在签到墙前面,对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按快门。“微笑!看这边!好——下一个!”

这个阵仗,真的很像走红毯。

晏清徵穿着那条烟灰色的长裙走进来,苏敏从相机后面探出头,夸张地吹了一声口哨。“哇!清徵!你穿这个好好看!像那种古典小说里的女主!”

晏清徵抬手在自己脸上比了个V,挡住大半张脸,“拍归拍,你不许把我发出去。”

馆内精心装扮过。甜点台摆在东侧,铺着白桌布,上面摆满了小蛋糕、水果塔和马卡龙。饮料区有果汁和气泡水,旁边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师哥。舞池中央临时吊起一盏迪斯科球,银色碎片缓缓旋转,把光斑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身上。虽然是学生活动,看起来当真有模有样。

晏清徵没往人群里挤,上了二楼观众台,抱着羊绒外套靠在栏杆上,远远看舞池中央的热闹。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开场表演开始了。

舞团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她们身上。晏清徵一眼就看见了顾琳琅,她的金色裙子在灯光下,像把银河披在身上。

音乐响起,舞跟着起来。前奏是舒缓的电子音,然后节奏猛然炸开。

顾琳琅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弹起来,甩头、转胯、落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重拍上。裙摆飞散开,光斑四溅。

晏清徵简直看呆了。平时有点娇气、有点任性、有点懒散的顾琳琅,在舞台上举手投足都是光。

开场舞结束后,灯光变成了柔和的暖金色,一支标准交谊舞曲响起来。顾琳琅换了那条银红的丝绒长裙从休息室出来,还没来得及走到座位区,就被第一个男生截住了。

那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但脸上带着可称为“视死如归”的表情。

顾琳琅笑了笑,把手搭上去。

整个晚上,她几乎没有坐下来过。一支舞接一支舞,换了一个又一个舞伴。她的笑声时不时飞出来,清亮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她是女王,在自己的领地里游刃有余地巡游。

晏清徵被邀请的时候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人跑到二楼上来。她环视二楼,发现还真有,每隔开一段礼貌的距离,就有几个扎在一起聊天的。

对面的男生很有耐心地等她观察结束,还抬手等她搭上来。晏清徵赶紧摇头,“不好意思,我不会跳。”

男生腼腆一笑,眼镜滑下来一点,“我也不大会的。但是,好像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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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联谊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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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披露的背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