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萧谷。
夜静山空,云流月出。苍凉疏光洒漏林间,照亮了蹒跚身影。
风乍起,吹晃树梢,异响惊扰周遭,鸟儿振翅翻飞,当锐利眼神锁定住熟悉的黑斗篷,又速归于巢。
叶七和叶八在那身影左右劝说不止。
“老前辈医道高明,叶八甚是佩服。若有前辈指点,三生有幸……”啰啰嗦嗦总说不到重点。
而叶七只反反复复提醒着一句:“治好人便能出谷。”
出谷?
晚了!
他转动脑袋,悠哉道:“老夫自有安排。”
叶七瞥见人手拉胡子抬头思索,知他又在打歪主意,“敢对我师父不利,定会付出代价。”
代价?
这些年被囚的光阴算不算!
他狠狠呵斥:“小白眼狼!这是求人办事之态?”
叶八赶紧劝阻,“前辈勿恼,勿恼。”
他矫装怒容,“哼!回屋!”
叶七莽撞地推走叶八,“我扛也给你扛去!”
“轻狂!”皮子痒了是吧!他打开肩上所挎药箱,瓷瓶叮铃咣啷,找寻一番,终在对方上手前拿出瓶毒粉,作势要撒。
叶七吓得急速后退,前次沾到的痒痒粉可是帮他褪去好一层皮。
叶八照样难以靠近,想到床上病患,壮胆放声安抚,“前辈气量非凡,大人不记小人过,勿与七哥计较,”却提及关键处,“都怪古籍晦涩难懂,我学艺不精,力不从心,忘忧那毒本解了,可症状……”
“毒解了?”
叶八被打断,迷惑追问:“前辈?”
“忘忧解了!”那瞬间,沉寂多年的心仿佛再次跃动。
人却忘了行动。
叶七抓住机会,一把夺过毒瓷瓶,反手扔向叶八,抢下药箱,扛人上肩,飞奔而去。
叶八小心翼翼接住瓶子,如获至宝般塞进腰包,再捡起药箱,快步跟随。
叶七对自身速度极为自信,以致忽略了肩上僵硬。到达竹屋后,一松手,人就坠地,还滚了两圈。
计广思:“……”
叶七盯着躺尸不动的人,惊觉他此次安静的过分,既未呼喊,也不挣扎,稀奇古怪。
未过两秒,他满血复活,又扭又喊,“哎哟!哎哟!腰断了……”
“师父……我未曾用力。”叶七惶然无措。
叶八使足了劲才将人拽起,为其看伤。
“啊!疼!”一碰,他就叫,还不断催促叶八:“回屋!背我!”
无人理他。
他渐渐消停。
计广思算是客气,“先治病,他病好之时,便是你出谷之日。”
“哈哈哈哈……”仰头大笑完,又破口大骂,“伪君子!白眼狼!可惜了一身好功夫!”他瞅向叶七,“教出来的徒弟也不是好东西!”
计广思无动于衷。
叶七也早听惯了他的谩骂。
只要不产生实质伤害,他们都睁只眼闭只眼。
幸得其中有位和事佬。
“前辈,请您帮忙解毒。”叶八恭恭敬敬地搬来座椅,扶人坐下,又礼数周全地泡茶端水。
他勉强熄灭怒火,专注正事。
眼看他开始把脉,三人屏息凝神……
“此毒……”明明解了呀?他说不下去了,求助叶八,“给我描述病情。”
“服下解药后,昏迷三日,模糊四日,断断续续醒了一月……毒素已清,记忆却未找回,最令我费解的,他似乎陷入了幻觉……今夜,更是平白无故地晕倒了,我看不出任何病症……”
见人皱眉发呆,叶八小声唤他:“前辈?前辈?”
“喊什么!都滚出去!”
在计广思示意下,叶七和叶八出了门。
“某个人还有脸站这儿?”
计广思坐于一旁,明显一副要与他交流的架势。
“青朗,八年了吧。”
“是啊,白眼狼。”
“我们能否好好谈谈?”
“白眼狼还会讲人话?”
计广思作罢,还是不绕圈子了。
“若能治好他,宝藏许你带走一半。”
青朗愤愤不平,怒极反笑,“尚不论我如何带走一半,先说说多少是一半?嗯?说话啊!多少是一半?”
计广思攥紧仅剩的左手,“自不会亏待你。”
青朗注视着床上“病人”,正要开口将计广思支走。
叶八匆匆跑进屋来,“谷主,不好了!”
“何事惊慌?”
叶八递出黑迷林出口处哨探传回的字条,“有外人擅闯进谷。”
计广思变了脸色,墨雲微追来了?来得真快。
“青朗,你向来识时务,安心为他诊治。”离去前,又回身道:“我欠你的,日后会加倍奉还。”
“嘁!滚蛋!”
一时间,屋内寂然无声。
青朗抚顺乱发,理齐衣裳,待仪容得体后,向前伸手,捏紧了床上之人鼻头,“醒醒,别装了。”
龙湦立即睁开黑亮的双眼,闷声问:“你怎知道我醒了?”
青朗真心实意笑得开怀,“你又悄悄眯眼偷看。”
“我哪有?你看错了。”龙湦利落爬起,轻手轻脚走至门边,将耳朵贴上了门框,留心听着门外动静。
“龙湦?”青朗喊道。
他转眼望来,“嗯?”
“没事。”青朗看不出他有何变化。
他们已分别十年啦。
连重逢都措手不及。
青朗回想起几月前在凤凰山庄再见他时的震撼。
不单为他的容貌气质。
给丁易加高鞋底时,是真想感慨,那精致的小太子竟长成了这般大个子。
模样虽变了,人也依旧讨喜。
青朗懊恼,叶八若是肯多透露一句是为凤凰山庄少主易容……他肯定不会如此邋遢,高低都得梳洗打扮,起码身上穿的破旧衣服要换下。
“龙湦?”青朗首次喊出这名字。
“对啊,这位高手如何称呼?”
“青朗。”
龙湦眉飞色舞地拱手,“多谢青前辈。”
青朗点头回应,并在心中认可,现在有礼多了……笑得这般真诚,应该不会介意自己像个乞丐吧。
易容过程中,身边的人儿不再欢腾,只安静地等候,结束了,才兴奋开口:“前辈真厉害!这本身能教我吗?”
“随时能教,拜师可愿意?”幼时,你可不情愿。
“愿意!十分愿意!”龙湦难掩激动,他师父排成队都能横跨东院了,再加一个也无妨,反正他娘不介意。
何况这是真高手!
听闻青朗同意,立于半边监视的两位嫉妒了。
叶七没好气地制止,“话怎如此多!”
龙湦毫不示弱,“嘴长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你管的着!”
叶七苦着脸退让,“我没说你。”
龙湦又替青朗反驳,“嘴长他身上,他想说就说,你管的着!”
“……”叶七说服自己闭了嘴。争辩无益,徒伤身体。
叶八则满脸失落,在南萧谷求了多年,前辈都一直不肯收徒。
那日,青朗和龙湦聊得甚欢。
黑斗篷们也看得极紧,叶七和叶八更是寸步不离。
好不容易出谷,青朗本想摆脱控制,联络摘星楼之人,总要赌上一次,残了或者死了,任凭天意,可……有人还在等他。
不能冒险!必须确保全身而退。
得知龙湦想去南萧谷,他助了一臂之力。
龙铃玥从他们这里骗走的,总要归还。
只是如今,青朗仍在疑惑,他这记忆到底是否恢复了?
他看不出任何变化。
龙湦面对青朗的打量毫不怯懦,“咱们将看守的黑斗篷骗进来,我逐个击破。”
当务之急,先逃出谷。
另一边,计广思等在谷口,与擅闯者头目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为此次碰面而惊讶。
“计广思?你竟还活着?”诧异的目光扫过对方右手,转变成欣喜,“手断啦?”那定是没从前厉害了。
叶七抢先一步指责,“敢对我师父不敬!”
师父?尘逍露出嫌弃,为墨雲微鸣不平,“这收徒的眼力是越发差了。”
计广思拦住叶七,淡淡试探:“当年只收了雲微为徒,不肯教导你武艺,所以一直怀恨在心?”
尘逍敢于承认,“是啊。你让我在阿微面前丢尽颜面,我早想报复你了。”
计广思知晓,尘逍自玉染绾病逝就入了石山门,而南萧谷与石山往来密切,他作为石山门堂主,找到这儿情有可原。
但,他……“有何贵干?”
“我要断肠草。”尘逍带了不少人来,气焰嚣张,“无需阻拦,我等自行进去寻找便可。”
计广思一挥手,谷中涌出无数黑斗篷,乌泱泱成片。
叶七首当其冲,“厚颜无耻!南萧谷是我师父地盘,谷主不允,岂容你擅闯?”
“一个自封的小小谷主……”尘逍对前方黑影丝毫不惧,“还真把南萧谷当成窝啦?”
叶七赤手空拳,几步迎上前挑衅,“敢不敢与我决斗?”
“行啊,让我看看你配不配当他师弟。”
两人相斗。
双方剑拔弩张。
明月高悬。
躲在巨石背面的龙湦和青朗找到绝佳视角,看上了戏。
龙湦摘下面巾,用斗笠扇风,始终气定神闲。
青朗被这份从容感染,推了推身旁,“你说他们谁更厉害?”
龙湦摩挲下巴,“叶七。”
“为何如此笃定?”
“我打不过他。”
“……”青朗不明其中逻辑,又问:“意思是你能打赢尘逍?”
龙湦信心百倍,“当然!”
为何如此笃定?难道……
“你和尘逍之前交过手?”
“没有。”
青朗也摇头,华露曾说,尘逍虚伪又狡诈,他不禁在心里怀疑,龙湦可能打不过……
“哎!”龙湦突然小声叫起。
分神的青朗忙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龙湦眼中好似溢出光彩,“尘逍被打了一拳!”
青朗不解,高兴啥呢?
“尘逍要是被赶走,他们可就回来收拾我们了。”
“没办法,谷主一定会赶走他。”
“为何?”难道……龙湦知道谷里藏着宝藏?
龙湦笑眼弯弯,挡着嘴道:“断肠草全被我拔光了。”
他刚到巨石后,就听见尘逍扬言要断肠草,哼,有本事来找他抢啊。
青朗无法发泄情绪,转头翻了个白眼。
才将头转回,龙湦已愤懑拍上他肩膀。
“嘶!”青朗痛呼出声,“又怎么了?”劲还挺大。
“过分!尘逍居然使暗器!”
青朗望过去,正好目睹尘逍被叶七一脚踢飞。
龙湦扔下斗笠,痛快鼓掌,“好!踢的好!”
青朗泄愤般回击旁边胳膊,“小点声!”
谷口处,喜来和乐来的欢呼与称赞掩盖了后方动静。
失败的尘逍抹净嘴角血迹,起身后,反而阴恻恻地发笑。
喜来和乐来停下庆祝,同时指向中间的叶七大呼:“七哥!你的嘴!”
叶七捂住胸口,青紫的唇边霎时淌出黑血。
叶八震惊之余,即下定论,“中毒了!”点穴、喂解毒丹、看诊、对症用药,一气呵成。
尘逍漠视叶八的行为,笑声渐大,越靠越近,“自不量力!等死吧!”
计广思因谷中藏有秘密,忍气暂时放过了尘逍,怒问:“你要断肠草做甚?”
“解寒毒,救阿微。”
阴沉的声音响在山谷中格外清晰。
闻此一言,躲在巨石背后的两位皆不淡定了……
黑迷林里。
石英宝带着胖头和两名石山门弟子迷了路。
胖头累得气喘,“公子,尘逍他们……怎么出去的?”
一弟子抱怨,“我们总是走着走着就回到这里,这棵树我不久前才刻过记号。”
另一名弟子转过半圈,踢向此树背面,“这棵,我也刻过。”
胖头分别看完树上所刻的不同符号,止不住后悔,“公子,我不该来拖后腿。”因顾及他的速度,他们才跟丢了尘逍。
两名弟子并无埋怨,都表示:“我们是自愿跟随门主。”
石英宝冷静地环顾四方,安慰三人,“尘逍拉拢了黑斗篷带路,而黑斗篷行迹诡异,我们跟不上也正常。怪我,到南云山便该止步。”
“公子,现在怎么办?”
石英宝抬头看天色,风清月朗,今晨便要起雾了,“沿路返回。”这林子在阻止他们继续深入。
胖头跟着他家公子仰看上空。
头顶枝桠交错缠绕,阴森扭曲,伸展的枝干上恍惚布满圆叶,月光映照,却闪烁出黑眸冷光。
胖头惊吓不已,“啊!眼睛!好多眼睛!”
因此一喊,石英宝方才看清,原来树上栖息着数以万计的鸟。
“公子……这鸟不会吃人吧?”胖头哆嗦着身体。
石英宝告诫道:“勿轻举妄动。”
在他们被蓝鸟恐吓之际,另一伙人已进了黑迷林入口,置身于石英宝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