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怅恨久绝

十月初冬,萧萧瑟瑟。

一辆马车飞速行驶,车夫急呼,于颠簸中冲入城门。

城门处,众百姓见怪不怪,七嘴八舌,持续议论。

“明年二月举办登基大典了。”

“小太子该有十岁了吧。”

“真是好啊!十全十美呐!”

“消息可靠么?”

“近来敲锣打鼓,沿街宣扬呢。”

“丞相月底宴请百官,皇城内广开筵席,消息都传开了。”

“云中城即将改天换地啦!”

……

那马车停到一处巷口。

青朗掀开车帘跳出,递给车夫两锭碎银,在其帮助下,挎着包袱,背上人进了清水巷。

青川欢快跑来迎接,“爹!我好想你!”

芷兰闻声,匆忙走出家门,和青朗相视一笑,接过包袱,扶住他背上之人,看清全貌后,关切询问,“怎成这样了?”

“说来话长,川子,快去药房把爹的药箱拿到……你玉哥房间。”

“好。”

青川提来药箱,迫不及待打听消息,“爹,玉哥……”

“爹要看诊。”

“哦。”青川奔出门,转身去寻了周小虎。

“虎子,我爹回来咯!”

两人双手相拉,兴奋蹦跳,“玉哥回来啦!”

青川略显失落,“玉哥……未和我爹一起。”

周小虎提议,“我们去太傅府寻他。”

青川想得更加稳妥,“也许玉哥回宫了,先去我家,问到消息再寻。”

“嗯嗯。”

青朗瘫坐在床尾,人快愁死了。床上躺的这个醒了,却满脸生无可恋,门外两个站着,又迟迟不肯离去。

他要先顾哪边哟……

谁知床上一动,墨雲微乍然起身。

“干嘛!躺下!回来!”青朗拉都拉不住。

门砰的一声敞开。

青川和周小虎同时愣住。

青川明显惧怕他家少主,推了周小虎上前。

周小虎勇敢开口:“墨哥哥,玉哥呢?我们要去哪里找他?”

看着两双含满期待的眼睛,墨雲微不可抑制想到那个身影,似乎又回到那棵凤凰树下。

当时他在做什么?

好像在心平气和地哄小孩来着……

他说了好多好多,譬如:已经逃离云中城了,自由啦……再也没有母后打骂你,没有坏人再利用伤害你……没有高高的宫墙殿门,没有堆成小山的奏折,没有无休止的规矩约束……

那身影先是欣喜,围着凤凰树跑了两圈,又怅然地问,那阿微呢?

“我先回云中城处理琐事。”

小孩眼眶红了,说不想分开。

“等我再回来,那时你的病也彻底好了,我就在凤凰城买处宅子,每日陪你出门寻亲。”

“那你何时回来?”

“嗯……半年。”

“半年?不行的。”若寻亲耽搁太久,回云中城会被太傅教训吧?

“别担心,我会与太傅解释。也别伤怀,石英宝和邓应在这儿陪你,实在无聊就去外面玩。”

“阿微,我等你来接我。”

无关内容,只讲形式。

他们也算正式告别过。

他穷尽心思伪装,为其织一场幻梦。梦结束前,思念虽苦,痛楚最轻。

即使代价是遗忘。

他来承担就好了。

如果停在这里,多好啊……

可龙铃玥何其精明,她不止限制他再来山庄,还要从他心里断绝联系。

依旧是那棵凤凰树。

小孩得知真相,眼里的依恋已带上些许恼意。

“墨雲微,我好疼……”

“骗子!大骗子!”

嘶哑的喊声惹怒了狂风,几经呼啸,惊动满树凤凰花。

他放由小孩被燃烧的红海吞噬,任其浴火重生。

“绥儿……已回宫养病。”

青朗目睹着墨雲微僵硬的笑容,也无奈发笑,这话真像说了骗自己。

除同情外,他心绪尽是复杂,既庆幸对方的选择没错,那救命的古籍果真不在宝藏之列。又替其沉痛,那本冒牌笔录竟记载着损伤人记忆的剧毒……

龙铃玥仅指出一条活路,新生之始,亦为死亡之终。

他们纵然不舍,也只能被摆布。

忘忧?那欢喜呢?

他们都不敢想。

也试图挣扎过。

墨雲微想办法拿到了笔录,若能研制解药,他们会立马带玉绥心离开。

可笔录早已残缺。

他们又将笔录交还,白白忙活一场,还让龙铃玥看了笑话。

青朗回神,眼看墨雲微脚步虚浮,艰难挪动,却无从劝阻。

他们墨家人何曾不执拗,墨春荣是,墨怀亦是……

“爹,玉哥在宫里?”青川奔去青朗腿边。

青朗搂上儿子,“嗯。不要去打扰,等他养好身体,会来找你们。”

“那石英宝呢?”

“回石山了。”青朗忽视儿子的落寞,“丧气什么!勤奋练武!长大了,去找他们切磋。”

“哦!”青川拉着周小虎走了。

离别如此猝不及防。热闹悄悄退场,思念日渐增长,无形攀上心房。

“玉哥!玉哥!”

青川和周小虎在宫门前竞相呼唤。

值守的御云军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却始终踏不进半步。

已经两月了。

“川子,清水巷的人都说玉哥患了重病……”

青川才不信,“瞎说的!玉哥都去凤凰山庄治疗了,没准早好了呢。”

“嗯。”周小虎拉过青川,小声道:“今日那领头我们见过喔。”

“对!”

青川努力模仿玉绥心昂首挺胸的神态,带着他玉哥“睥睨天下”的气势,走去那名御云军身前,假装咳嗽引起注意,“咳……带我们去看金豹。”

陶盛:“?”何故瞅我?

见对方疑惑,周小虎着急补充,“玉哥说过我们随时能进去看金豹。”

陶盛盯着周小虎迟缓点头,这小孩有点印象,似乎是这么回事,“走吧。”

“耶!”两人轻轻击掌庆祝。

可惜,玉哥没在……

连金豹也不见了踪影。

他们跑出跑进,找遍整个东宫,都未再找到那只威风凛凛的豹子。

陶盛拍拍周小虎头顶,在青川凶恶的眼神中劝告:“东宫空了,回去吧。”

“不行!我们要见玉哥!你带我们去……”青川眨眼向周小虎求助。

周小虎立即补充:“勤政殿!”

青川重复,“我们要去勤政殿。”

陶盛哈哈一笑,“玉哥可没说你们能去勤政殿。”

周小虎勇敢提问,“那能去告诉他吗?”

陶盛拒绝,“殿下养病不见外人。”

青川急了,“我们是玉哥兄弟!不是外人!”

“目前别说兄弟,亲兄弟也不行。”尚不论连谷太傅都进不去勤政殿。

陶盛带路,“走吧,出宫。”

青川和周小虎无精打采,灰心离去。

一等便到了正月底。

那晚,周小虎身穿红袄,头戴虎头帽,随杨木到了青川家。

大人们聚在外屋商谈,顾不上两个孩子,殊不知他们也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明日登基大典,他们要随清水巷的百姓去参加庆祝活动。

青川换上同样装饰,拍拍胸脯,自豪炫耀:“我娘手艺好吧。”

“嗯!兰婶婶绣衣服好漂亮!”

“川子,我准备了贺礼,想去宫里给玉哥道贺。”

“明日宫里办宴定不行。”青川壮胆承诺,“过两日,我去求少主。”

“你去哪找他呢?”都三月未见了。

“我爹说,少主在宫里。我爹能进宫!但他不带我,等我求了我爹,我爹求了少主,就能进去了。”

周小虎应声,“我也一起求朗叔叔。”

“嗯!他定会同意!”

俩孩子盼望着明日,欢欢喜喜爬上床铺,酣然入梦。

天微亮,青川和周小虎出了门。

清水巷的队伍热热闹闹出发了。

一路前进,沿途谈笑。

喜悦四面八方聚拢向皇宫。

却在入皇城后,触目恸心。

满地冥纸,白幡飘飞。

哀怨嚎哭,悼念声声。

街上两抹红影,显得极为刺眼,他们奔走在人群,与发言者争执不休。

无人愿打击他们,谁又不是这样认为呢?多少人泪沾衣襟,犹在梦里。可太子昨夜就是薨逝了,云中城的希望……成了失望。

“小娃娃乱说什么!”

“怎穿的这样喜庆?”

“别惊扰我们为太子送行。”

“南边来的吧?消息马上传去了。”

……

周小虎擦着泪,“太子在宫里……好好的。”

有热心人答话,“昨夜之前,是好好的,谁能想,今早一醒,噩耗就传遍了皇城。你们不信便继续往前走,沿街十里,白幡如雪啊……”

周小虎打着哭嗝,“玉哥……川子……真的……”

青川也淌下热泪,这般大的阵仗,由不得他不信。

两人抱头痛哭,涕泗横流。

登基大典直接变成了丧礼。

太子一去,社稷无望,百姓仓惶之际,昭徽帝霍然而愈,云中城暂稳动荡。

阳春三月,日暖风柔。

玉昭徽仰躺在御花园晒太阳。

重新活着的感觉真好!

“雲微,凭你让朕多活半年,朕能为你当牛做马。”

唯有风声飘过……

他竭力奉承,却至今未讨到半个字句。冷漠与伤痛令他麻木,消沉逐步累积,他已到崩溃边缘。

周围景物不禁使他怀念起那生龙活虎的身影,终至爆发:“朕皇儿究竟被你弄哪去了!”他才不相信他的皇儿死了,肯定被墨雲微弄出宫了……

墨雲微狠狠剜了他一眼。

玉昭徽瞬时散尽气势,好言相劝,“绥儿是朕精心培养的江山继承人,你将他还给朕!”

“江山重要?或是绥儿重要?”墨雲微首次冷声质问。其实,绥儿在玉昭徽心里算重要吧,否则,他不必花尽心思保守他的身世秘密。

玉昭徽取舍不定,犹豫后吐出一句,都重要!他就该把宝贵之物交给珍重之人,可如今……他总想起那小身影,江山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的绥儿……

为了绥儿,他要硬气。

“朕皇弟已在路上,哼,他定少不了要闹一番!裴家!裴向兵也不会善罢甘休!墨怀……不,他不会管,还有计家!计知意!计……”计广思怎还未回?

一恍神,他被墨雲微打断思绪。

“要哭要闹,去找丞相大人!玉绥宁如今成了烫手山芋,陛下想终止闹剧,就该将其接回宫。”

“当然要接!丞相事务繁忙,阿泞那孩子朕打算亲自教养。”

“不过,绥儿到底……”

墨雲微厉声警告:“绥儿之事,陛下最好烂到肚子里。”

在惊恐的眼神中,玉昭徽噤了声。

墨雲微奉旨去带玉绥宁时,沈维灏碍于墨怀回了云中城,并未表现出不妥言行,也仅提出一个条件。

“你母亲要做皇太后!”

意在要挟墨雲微为摄政王。

云中城急需整治,而摄政王就是那枚棋子。

他们还为他挖下一个陷阱,时刻提醒着,莫存异心,只要稍动手掌,便可让他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墨雲微嘴角扬起,揶揄道:“墨将军难不成想做太上皇?”

“墨将军勤勤恳恳为民戍边,岂会在意这虚名!”

“那就是丞相大人想成这太上皇?”

“放肆!休要胡言!”

“自不像大人这般懂得说些花言巧语。”

“你!”

“如何?”墨雲微停留半刻,狠话脱口而出,“莫再嚣张,暗营,我迟早灭干净!”

沈维灏无可奈何,气得头疼。

玉绥宁被正式接入勤政殿。

玉昭徽对这个儿子上了心。他给他行册封礼,改名“玉兴绥”,既蕴含了期许,又寄托无尽思念。

至此,云中城再无籍籍无名的二皇子,有的只是备受宠爱的三殿下。

“为何是三殿下?”

天下人定如青朗一般困惑。

墨雲微却清楚,玉兴绥此刻才算得到玉昭徽认可。

“因为他本就不是二皇子。”

“?”

“二皇子是皇后所生。沈维灏能鼓动计知意,症结就在于此。”

虽不知沈维灏为何会着手调查宫里的东洲人,但他顺着这条线索在其之前掩饰了所有痕迹。

而计知意凭借玉昭徽的失言和自身聪慧,还是窥探出玉绥心身世的秘密。

“他为何会死?沈丞相说那不是致命的药!”计知意声嘶力竭,再顾不上仪容,“他怎能在本宫先死?”

墨雲微无视她疯癫的举止,沉声问,“如何得知绥儿身世的?”

计知意仍有她的傲气,“无需你管!待兄长回来,本宫定要好好与他说道说道你与本宫作对之事。”

“是吗?以为师父不知道你干的龌龊事!玉昭徽的罪恶何该绥儿来承受?”

“你懂什么!是他偷走了本宫儿子应得的一切。”

墨雲微怒了,“没有绥儿,你一无所有!”他直言讽刺:“勾结沈维灏究竟得了什么好处?替你找儿子一年多了吧,怎寻不见呢?”

计知意指向他嘶吼:“是你!你将我儿子藏起来了!”她用力扑上去。

墨雲微侧身避让,计知意摔倒在地,爬起来前,只听对方无情宣告,“他生下来便死了!你那好夫君亲口所言。”

计知意再说不出半个字。

“你唆使周判下毒时,已不配再为人母,这是迟来的报应!”

计知意疯了……

沈维灏虽从计知意那儿得知玉绥心不是她所生,但他翻遍皇宫也未曾查到玉绥心生身母亲是谁。

他也猜测到墨雲微带玉绥心去东洲,借口寻亲,实则解毒。

可凤凰山庄何等地位,庄主龙铃玥又是位狠角色,怎会插手朝堂事?

如他料想,毒未解,亲人也杳无音信。

只可惜了太子那般风采气度,如果当初选了他当老师……

不,没有这种如果,玉绥心不可能选他。

这些日子,他看够了谷满城的笑话,心里极为舒畅。即便玉兴绥重新拜了师父,他也不曾在意。因为明了玉兴绥的品性,他有足够把握能在任何时候重新掌控那孩子。

等着坐收渔利吧……

平熙二十四年八月。

玉昭徽因思儿过度,突发奇想,大赦天下,为子积福,并祈盼御云军能早些寻回他的皇儿。

恰逢墨雲微外出办事,狱卒懈怠之余收到好处,放出了这五月间墨雲微抓到的所有暗营死士。

沈维灏的势力由此暴露。

裴家拥兵自重,裴向兵杯弓蛇影,对暗营潜藏的杀机忌惮无比。除此之外,尽是惊疑,皇帝不知发了什么疯,将宫里的御云军派到各地巡查,目的不明。

他只私下探知到,皇帝的命令是:发现怪人,即刻上报,可谁是怪人?

恐怕连庄超都迷惑。

怪人他不知道,疯子倒见识过。

计知意满皇宫找太子的疯癫态,他至今记得,又不由反问自身,她曾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吗?哪里还像他那高傲的侄女?

禾芮怎么哄也带不回她,只能任宫人将她抬走。

她呐喊、挣扎……无济于事。

冷宫上了沉沉的锁。

场景隐去,徒剩唏嘘。

他和计程功并列战场多年,每逢对决皆难分胜负,而今竟以此种姿态目睹计家一败涂地。

裴家也是武将世家,到他这,妻离子散,独留他孤家寡人,前路茫茫啊……

一重一重的顾虑压垮了他曾坚定的信念,他要筹谋!要趁御云军全体出动的空隙,先下手为强……

墨怀回东洲前,留给他六万兵马护云中城安定,此刻,他体会到了权势的诱惑。

本只想除去沈维灏,可若能除掉玉家人,似乎……也不错,到时,他就占了这皇城!

十月。

裴向兵做足准备。

于十五上朝那日,猛然发起攻击,困住了所有人。

他向宫外散布消息:宫内暗藏刺客,为肃清朝堂,护君臣平安,不得已为之。

围困三日。

宫中众人死的死,死的死,他想杀,杀不尽,想找,找不到……

他被拖入绝路了。

如此三日再三日。

玉氏父子和沈维灏仍不见踪迹。

裴向兵后知后觉,他彻底败了。

十日后,军心涣散。墨雲微用计家兵权策反了三分之二的士兵,领着他们攻陷了皇宫。

而在东宫绥心殿的密道内,玉昭徽将最后一点食物留给了玉兴绥,闭眼前,脑海里始终都是皇儿越跑越远的身影……

凤凰山庄。

一名身形瘦削的孩童背着包袱鬼鬼祟祟溜到了大门处。

黄昏晕色中,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惹人注意。

六名看守于不同方位严阵以待。

只见他扔下包袱,拍拍手,嘿嘿一笑,热情问好,“你们不去吃饭呀?”

六人齐齐摇头。

有个临时凑数的弟子不知悉情况,老实回话,“先去了两位大哥,他们会给我们带……唔。”

该弟子被身边人抢着捂住了嘴。

只要在山庄守过门的都知道,想守住门,就得管好嘴。

小孩无视他们的举动,解开包袱,扯落油纸,抱出了一只烤鸡,“哇!好香啊!”

皮脆肉嫩,香气四溢……六人忍不住吞口水。

他若立即开吃也便罢了,偏偏撕下一只鸡腿,手在几人眼下绕着圈招引。

食物诱惑太低级,他们才不上当。

突然,小孩用手中鸡腿指向某人,“你!就是你!有一回,我都跑到那棵大柳树了,是你一直追我。”手一转,换向另一人,“还有你!我都逛上街了,你非得将我逮回来,也不让我多逛会儿……”

他絮絮叨叨认完四个人,边咬鸡腿边打探,“这俩……新来的?”

山庄看守二十四人,他早就认全了。从最初的两人值守,到如今八人共守,他功不可没。

“是我不对,总连累你们被打骂,我给你们道歉,一起过来吃吧。”

小孩诚挚邀请,新来的两人已动摇,但见身边四位前辈抬眼看天,又止住脚步。

为了奖励他们谨慎,小孩配合地用干净那只手拍上脑袋,好似十分懊恼,“哎!这招用过了。”

“今日不出门,别紧张啦。”

据他所知,看守们会私下分享交流经验,共同进步嘛,他对此乐见其成。

六人眼神时不时瞥向那孩子,心中默念:他说出口的任何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在严防死守下,小孩盘腿而坐,眺望远方风景,津津有味地啃完了半只鸡。

“谢谢你们陪我,我走了。”

六人半信半疑,未敢松懈。

“包袱里的送你们了!”

六人左右推辞,谁也不敢上前打开。

爬上阶梯的小孩转眼看来,又笑嘻嘻地跑回包袱旁。

六人紧盯着包袱里露出完整的?更肥的?金黄烤鸡?

他们道不出喜悦与否,只是同时松了口气。

小孩跑跑跳跳,绕过奢华精致的宅院,哼着歌游荡进了后山。

山庄占地极广,人群稀落,此片区域鲜有人迹,他无意中发现此处。

“哑伯伯!我来了!”

无人知晓这山洞里关的是谁,除了冯吉。

“冯姑姑今日来送饭了吗?”

小孩自发现他,就跟他学习武艺,慢慢也相处出感情。

哑伯两只脚上拴着长长的粗链子,摇头后,坐去石桌旁,拿起纸笔,开始与小孩交谈。

入夜,冯吉提着餐盒进了山洞。

两大一小便又趁龙铃玥闭关之际,共享了一顿晚餐……

东院。

一名身体虚胖的小孩高声大呼:“龙湦!龙湦!”即使气喘吁吁,也要急切跑进里屋。

后面跟着的高廋女孩则注重仪态,迈着轻盈步子,小声问候:“湦表哥,我们又来啦。”

“龙湦!快出来!我又有好故事讲了。”

龙湦眯着眼走出屋子。

东方嵘一拳拍向他肩膀,想将人拍醒,却被抱住一只手臂,踢了小腿。

“你没睡醒?”东方嵘动了动手,龙湦也随之摇晃。

他清醒了大半。

怎么哑伯伯教的招式威力这么小?瞅着东方嵘粗壮的两条腿,他好像明白了。

暂时还打不翻这胖子!

“我从出生到去年的故事,你都给我讲过三遍了!还有莹滢,你千万别再说那对杜家姐妹,我耳朵起茧子啦。”

东方嵘拉下龙湦捂住双耳的手,“我们讲云中城的故事。”

“哪位说书先生杜撰的?”

“不是啊!”龙莹滢一着急就恢复了原样,开始揽袖子,释放大嗓门,“湦表哥,前些日子真实发生的,我和嵘师兄听了整整半月。”

“莹滢,仪态!仪态!”

龙莹滢放下衣袖,轻声夸赞:“说书先生讲的好生精彩!”

东方嵘手舞足蹈地复述,不时掏出做记录的小册子。

龙湦有被蠢到,“东方嵘,你干脆照着读得了。”

东方嵘总会反向顶嘴,“你记性好!了不起!”

龙湦摆着脑袋应肯,“是啊,我了不起。”

讲完故事,龙莹滢因东方嵘的催促,言简意赅地说明,“云中城的皇帝死了,皇后也疯了,三殿下成了新皇帝,那小孩跟湦表哥你同岁呢。”

龙湦对此话毫无感觉,连连叹气,关注点只在于:“他当皇帝岂不是不能出皇宫!日日被关着!唉!同样惨呐!”

东方嵘适时安慰:“龙湦,凤凰山庄那么好玩,我们一起去玩。”

“你走得动几步?一天就跟在我后面喘气追?”

“你说的节食瘦身……我办不到嘛!”

“我说每日绕着凤凰山庄跑一圈,你也不去办啊。”

“我会办到的!”

东方嵘和龙莹滢出了东院。

“嵘师兄,我说不用试探吧,湦表哥早就全忘了。可惜那时我住离阙宫,未曾看见是谁将湦表哥送来的,真该感谢那个人。湦表哥有趣极了,我的生活都不枯燥啦。”

东方嵘何尝不是如此想。

与龙莹滢不同,他知道送龙湦来的那人名叫墨雲微,也就是说书先生口中年纪轻轻的摄政王。

他不止长得好看,本事还大……

东方嵘在心里祈祷,希望他遵守对师父的承诺,再也不要来凤凰山庄了。

可不到两年,他出现了。

那年六月,正是凤凰花盛时。

龙湦见了墨雲微便念念不忘。

他们在凤凰树下打了一架。

和好后,他立志成为瘦子。

“龙湦,陪我去跑圈。”

龙湦趁机问:“有墨雲微的消息吗?”

“没有。”

“跑不动!上个月被我娘打了鞭子,背疼。”

“你那日衣裳穿那么厚,又不肯让我上药,根本不严重吧。”

“背上不疼,心里疼。”

东方嵘软了心,“我去打探墨雲微的新消息。”

龙湦欣喜奔出门,“走走走!我能跑十圈!”

同一年,哑伯逃走了。

因龙湦帮忙偷钥匙,龙铃玥迁怒他,将他关进了山洞。

熟悉的环境未令他消沉,反而使他下定决心,他也一定会逃出去……

第二年,他拜了新的师父。

没多久,师父被他打败了。

他认为自己出师了,在接连打败东方嵘和龙莹滢的基础上,无畏地挑衅了他娘。

结果可想而知。

原来不是他太强,只是他的两位对手太弱。

他接二连三拜了几位师父,每次都草草了事,倒因性格爽朗,结交上不少江湖友人。

但凤凰城的高手仍是不敢教他。

直到某一日,他遇见真正的师父。

师父为东洲人,年纪比哑伯大,总戴面具,穿黑衣,还不爱说话。

跟着师父苦学四年,受益良多。过程中,他懂得了韬光养晦,不露锋芒。

师父说过,凤凰山庄不是困他的牢笼,他需浴火淬炼,方能涅槃蜕变……

十六岁那年,终是去到了云中城。

那地方离凤凰山庄真的遥不可及。

他好似寻访故里的旅者,轻车熟路,只待叶落归根。

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已作梦中人。

前尘梦尽,再生续缘。

他的梦醒了,可故事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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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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