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安杰做了一个小小的噩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但却没有梦到自己在空中,而是在高速公路的路面中央,他试图飞起来,但是似乎只有身体是只鸟,思维还是人的思维,根本不知道怎么飞,他越来越着急,觉得自己是一只鸟怎么还不能飞呢?旁边飞速而过的车刷刷刷的,几乎就要把他碾碎。
车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压迫,而他的行动力越来越退化,越来越不知所措,一如落水般的恐惧窒息。
他清醒过来是因为手臂触碰到了冰凉的床沿,突然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渗出一层微微的汗。
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梦,醒来以后觉得还有点可笑。
他坐起来,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试图给自己缓缓神儿。手机显示凌晨4点钟,他刚睡了3个钟头。
人在绷紧的时候自己是意识不到的,只能感知到具象的表现,比如先是失眠,再是噩梦。
安杰点了一根烟,在黑暗中烟头一下一下冒出火光。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他思考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思考。
人是困的,但睡不着。
他起来拖着拖鞋挪到客厅,开了一盏小落地灯,放了投影幕布,打算干脆看一部电影算了。在国内平台上能选择的不多,他也懒得翻墙了,随便点了一部国产喜剧片儿,就窝在了沙发里。
电影放了20分钟,安杰才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看进去。
是这部电影不好吗?从他业内人的角度来看,叙事不错,形式也不错,摄影也算可圈可点,导演也有一些创新的思维在里面,那为啥看不下去呢?
他也能看出一些细节的疏忽,一些调度的分寸感没拿捏好,演员的表演层级没有对齐。是因为这些所以它只能沦为一部平台上免费观看的爆米花电影吗?
这样一部电影,也是要耗费几百万上千万的成本,筹备很长时间,历经万难拿到排片,可是上映后往往没有人去看,电影院第二天就会减少场次,甚至就取消了。
我做出来的电影也会是这样吗?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有点可怕地蔓延了安杰的整个思维。他也明白想这些是无用的,他明白身在行业内去评判同行的作品总是过于严苛的,他明白去做永远比想太多有用很多,他也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不盖妄自菲薄。可是每每到这样的关键时刻,他总是犹豫着要不要后退一步。
5岁的时候跟隔壁的哥哥争夺玩具的时候,他后退一步;中学的时候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把他逼到墙角问他是不是要在一起,他后退一步。
大家都说他是天才,但在他心里,若不是自己的胆怯,也许20岁就可以崭露头角。
他是很容易专注的人,也是很容易退却的人。
唯有在跟夏扬这件事情上,他是迈出那一步的人。至今他都有些想不明白,是如何有勇气做到这些的。
他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夏扬来的时候,发现他在沙发上蜷缩着,穿着薄薄的T恤和薄薄的睡裤,细细有棱角的脚踝露在外面,脚丫子冰凉。他没盖任何东西,冻得抱作一团。夏扬轻轻给他搭上一个毯子。
安杰舒服了一点,又睡了一会儿才睁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天花板上的灯不是卧室的灯,还奇怪了一下,但也一两秒钟就回神了。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夏扬?”他揉揉眼睛问。其实他没有看到夏扬,也没听到他的动静,但他预感他应该是来了。
“吵到你了?”夏扬从卧室里探出一个头,手里还拿着手机。
安杰摇摇头,抿嘴一笑。
夏扬匆匆跟电话那头的人告别,然后几步跨过来坐在安杰旁边。
“咋睡外边儿了?”他稍稍惊讶。
安杰晃晃脑袋,疲惫地眨眨眼。
“又失眠了?”夏扬问:“我看你床头又开了瓶新的药,吃这么快啊?”
深夜emo是有道理的,等到了白天,看见了阳光,好像人自然而然就不emo了。安杰看着夏扬,一时间觉得什么糟糕的心情都没有了。
“兴许是昨天咖啡喝多了,”他感叹:“人,不服老不行。”
“服老还不盖被子?”夏扬伸手故意把安杰毯子掀了,安杰突然受凉,赶紧一把抓住被子:“干嘛啊,谋杀亲夫啊?”
夏扬笑:“杀你还用这个啊。”
安杰闻到夏扬身上的香水味,才看到夏扬抓了头发,干干净净,精气神儿满满。他鲜少看到夏扬这么精致的样子。
“打扮成这样约会去啊?”他戏谑。
夏扬听了这话,仰天长叹:“老天爷啊,真真是没上过班儿的人啊你。”
安杰跟着他一起抬头看天上:“你说老天爷还是说我。”
夏扬白了他一眼:“老天爷天天上班,哪儿跟你似的。这叫打扮吗?我的哥哥,这是正常的职场礼仪懂不懂啊。”
“你上班来我这儿干嘛?”
“……”夏扬无语地看着安杰:“你再说一遍。”
“上班来我这儿干嘛啊?”安杰老实地重复。夏扬抓住他的手腕,身体上前一倾。
“上你。”